咸山骨祠

作者:子琼

岳千檀在剧烈地发抖, 无数混乱的情绪冲击着她,她眼中噙着泪,还未完全从与亲人生离死别的悲恸中回过神, 就又因面前的一切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这是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泡在折叠水桶里吗?

岳千檀慌乱地低头看身上,那件鱼皮衣还罩在潜水服外,已经完全被水打湿了,可水桶不翼而飞, 客厅和其他人也都消失了。

掉在她身上的那根拖把此时就躺在她手边的地面上,是那样熟悉, 还有刚刚那声呼喊……

岳千檀又扭头去看, 就发现在后方不远处, 还躺着一把扫帚……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 她不知何时钻进了那面水墙,而正如她猜测的一般, 水墙的另一头是常笙公司的船。

“檀儿!”齐枝枝的声音再次从门后传来, 岳千檀却并未感到惊喜,她甚至觉得恐惧, 因为她无法判断门内的齐枝枝到底是不是真的,毕竟昨晚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姥姥说这里是北冥,那头鱼就应该是传说中的鲲, 可岳千檀怎么也想不明白, 鲲为什么会模仿齐枝枝的声音?而且它又为什么要从云层中探出头, 舔舐他们的船?

“檀儿!你怎么没反应呀!你怎么了?”

岳千檀终于惊醒, 她意识到门后的人大概率不是假的,因为她的语气和昨晚是不同的,并没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和怨毒。

可她还是觉得不放心。

“我、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什么东西变出来迷惑我的……”她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颤抖。

那扇关着齐枝枝的门并不是紧锁着的, 门本身的锁已经被损毁了,但门把手和门之间连接着铁链,里面的人出不来。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齐枝枝像是松了口气,“傅子意和我一起的……”

她话音还没落下,傅子意就匆匆叫了一声“小师妹”。

“你们怎么被锁一块去了?”岳千檀觉得困惑,她也低头观察起了那条锁链。

她身上没有工具,没办法强行将锁链破开。

“别提了!”岳千檀听到傅子意重重叹气,“我们这次简直是大败北!”

齐枝枝也道:“原本不是说好了要定期通过矩阵沟通吗?谁知道我刚跟你约好了,傅子意就暴露了!高照和杨叔察觉到他是个二五仔,一怒之下直接把我俩给锁起来了!之后他们也没再给我注射蜚蛭的毒素,我当然就进不去矩阵了!”

“原来是这样……”

岳千檀深以为然地点头,她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常笙公司早就知道龙骨在哪,所以齐枝枝和傅子意能偷偷联系她,搞不好也是因为人家常笙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为什么后面突然又将他们拆穿,还把他们关了起来,大概就像姥姥说的那样,常笙公司在诱导她,他们想让她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主动吃下观阴肉。

实际上他们的计划的确成功了,岳千檀完全被他们设计 ,不仅主动吃下了观阴肉,还把李灵厌一起带到了北冥。对此她有些生气,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接受,而且姥姥的意思也是让她和常笙公司合作。

想到这些,岳千檀又焦虑不安,她很担心李灵厌,一方面担心他真的会在最终随着龙骨一起离开她,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跑到了常笙公司的船上,也不知道李灵厌他们怎么样了,她原本还想将从姥姥那儿得到的信息告知他们,再与他们好好商量一番。

岳千檀靠近了那扇门,因为门锁本身已经损毁,所以门可以开出一条细缝,让她勉强看到里面的场景。

她想先看看齐枝枝和傅子意怎么样了,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们弄出来。

缝隙很小,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只男人的手,岳千檀立马认出来了,那只手来自傅子意,他的小拇指上有一颗痣,在长白山齐家营地时,他曾藏在她的床底,用这只手吓唬她。

她还想再往里看看,但屋子里不知为何很拥挤,还有些幽暗,她第一眼什么都没看到,或者说她没能看明白那挤在门口的是什么。

“高照和杨叔在哪?我去找他们拿钥匙。”岳千檀心说,反正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干脆和常笙公司摊牌算了,之后还要同路合作呢。

齐枝枝却道:“你可别去找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她的声音响起时,屋内那片幽暗也隐隐震动了起来,岳千檀正想解释,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突然从脊背冒出,直击灵魂的恐惧令她僵在了原地,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屋里的东西!

一颗巨大的鱼头镶嵌在屋子里,胀满了每个角落,连接着鱼头的鱼身破开上方的天花板,直钻进天空的云层中,令人难以估计这头鱼真实的大小。

鱼大张着嘴,露出了幽暗如洞穴的嗓子眼,齐枝枝的脑袋此时正从那怪异蠕动着的嗓子眼里往外挤,她披头散发,双眼上翻,只余眼白,脸上也沾满了不知名的粘液,漆黑的头发血管一般地张开,与喉咙的内壁粘连,仿佛那一整颗鱼头都是从她的身体里长出的增生骨。

一条男人的胳膊从齐枝枝脖子下方的位置挤出来,搭在门框上,那是傅子意的手!

“檀儿!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齐枝枝的声音再次传来,却并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而是随着那喉咙上方垂挂而下的小舌头一同震动。

“小师妹,你脸色好难看,是发生什么了?”傅子意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他们的语气都是那样的平常,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任何不对,岳千檀却后退一步,跌坐在地,怎么也控制不住脸上惊恐的神情。

“檀儿!我跟你说,我昨晚还梦到你了,我梦到你抛弃我了,一直躲在一间屋子里,我怎么叫你、怎么敲门,你都不搭理我,气得我一直在骂你!还好只是梦,还好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岳千檀剧烈地喘息着,她想说些什么来稳定住面前两人的情绪,以免他们察觉出异样,可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泪疯狂往外涌,她明白昨晚她听到的声音根本不是假的,那就是齐枝枝!而巨鲲一直在舔舐他们的船头,或许是因为齐枝枝看到了她,所以想叫她,想让她给她开门。

她和傅子意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岳千檀又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是啊,李灵厌之前就和她说过,他从未见过能创建矩阵的人,即使是不久前的姥姥,也并非正常状态下的活人。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认知污染吗?

“我、我……”她慌乱无措,惊恐悲恸,不敢再向门内看,“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我去找开锁工具……我、我晚点儿再过来……”

丢下这句有些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她也不敢等齐枝枝和傅子意回答,就迅速爬起来,顺着走廊向前跑去。

她要回到她的船上,她要找到李灵厌,李灵厌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他见过那么多矩阵,而且这里的矩阵本来就是龙骨的走马灯!说不定他们还有救,他们都还能正常和她说话呢,他们一定有救!

岳千檀一边狂奔,一边落泪,她六神无主、仓皇而逃。

她又想,如果能见到高照和杨叔也好,虽然常笙公司总是无礼又阴险,但姥姥既然说可以和他们合作,那他们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这念头刚一冒出,岳千檀就反应过来,傅子意和齐枝枝会被铁链锁在门后,必然是高照和杨叔故意为之,他们大概是发现了他们身体的异常,才将他们关了起来。

岳千檀心脏狂跳,脸色苍白,鸡皮疙瘩也一阵阵地起,她突然就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她想,齐枝枝和傅子意突然变成这样,会不会是常笙公司有意为之呢?毕竟长生会古往今来都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思绪纷乱间,岳千檀也奔出了一段距离,这是一条游轮的走廊,逼仄狭窄,地上厚重的红地毯使得她落下去的脚步声也闷闷的,而随着她向前,两侧的墙壁竟出现了一些诡异的变化。

她看到墙壁里竟卡住了一些家具,就像游戏穿模。

这是什么情况……

岳千檀皱眉停下脚步,凑近去看,越看就越觉得这些家具很眼熟……这不是他们船上的吗?她甚至在那些镶嵌于墙壁里的家具中找到了一张熟悉的茶几。

她满脸惊疑之色,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走廊尽头也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那是……

说不清哪里是分界线,从某个位置开始,走廊全部消失,地板上也不再有地毯,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她看到了熟悉的客厅。

李灵厌坐在沙发上;崔岁安在旁边踱步;齐深时不时查探一眼曲宁的情况;徐芳芝则仍站在门口抽烟;角落里是缩在一起的三个齐家男人;而在沙发前不远处……岳千檀看见了她自己。

她穿着潜水服,外面罩着鱼皮衣,埋首浸泡在水桶中,乌发随水飘荡,只露出一片后脑勺。

岳千檀的大脑都空白了一瞬,这一幕光怪陆离的一幕,让怀疑自己在做噩梦。

她犹豫片刻,就快步走过去,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随着她的移动,客厅里的几人竟仿佛被人按下了加速按钮。

像倍速播放的视频,崔岁安来回踱步的速度变得很快;齐深时而闪现到沙发旁,时而又闪现到墙角;李灵厌也一会儿俯身查看水中的情况,一会儿靠着沙发露出思索之色……

岳千檀的脸上出现了迷茫之色,但这对她而言并不算陌生,在大兴安岭的玉巫人甬道时,曾出现过一模一样的情况。

这倒也是合理的,毕竟不久前,她刚从姥姥的矩阵出来,就听到了自己喊齐枝枝和傅子意的声音,还被齐深用力搅动水墙的拖把砸中了,这正说明她所在的时间和原本的时间是错位的。

岳千檀努力安慰自己,只要和李灵厌他们汇合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她这么想着,连忙加快速度向客厅跑去,可当她即将靠近沙发时,崔岁安却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眼神看着她。

岳千檀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齐枝枝和傅子意。在她发现他们变成那种诡异模样时,她也露出了如此时的崔岁安一般的惊恐之色,那并不是看正常的熟人的眼神。

岳千檀连忙低头看自己,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她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无法理解的变化,但认知污染一旦开始,人自己是根本无法察觉的。

岳千檀恐惧极了,这份恐惧也让她更快地向前跑去,时间仿佛随着距离一同被压缩,客厅中几人移动的速度快到几乎成了幻影,她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唯有水桶中的她自己是完全静止的。

等她真正跑到水桶旁,想低头去查看自己的情况时,她突然就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周围的场景在迅速变化,厚重而湿润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她像是猛地跌了一跤,鼻腔里也吸入了水,肺部传来刺痛,她痛苦地呛咳出声。

她竟突然就钻进了水里!

求生的本能令岳千檀疯狂挣扎,她的手攥住了塑料折叠桶的边缘,脑袋也从水中顶出。

“咳咳咳咳咳咳!”

岳千檀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用力吸气,从鼻腔延伸至肺部也像终于被松绑,全身的毛孔都因重新吸入空气而舒张开。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下看去,就见自己此时正浸泡在熟悉的折叠水桶中,可周围的场景却非常诡异,像混乱的梦境,地板和墙壁里都镶嵌着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的结构。

厚重的红色地毯铺在墙上,又凭空向墙内折去,延伸出一条走廊;沙发横在天花板上;饭桌倒扣在一旁……

一切都是那样的怪异,扭曲到岳千檀几乎看不出这是一条船,这里就像好几条不同风格的船融合交错到了一起,她甚至看到了一些古朴的纯木质船帆,不知是来自哪里。

岳千檀小心地从已经完全变凉的水中站起身,被浸湿的衣服变得格外沉重。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李灵厌他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岳千檀的呼吸很急促,她透过一面墙上的玻璃窗看到了外面的天。

火烧云爬满天际,海面浪纹起伏,现在竟已是夕阳西下,她在姥姥的矩阵里待了一下午。

看周围的模样,难道是在她昏迷的时候,那面水墙迅速前移,彻底吞噬掉了他们的船吗?

所以其他人都消失了,是因为不明白水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放下了救生艇,离开了这艘船吗?

可是不对呀,他们怎么可能把她一个人丢下?

岳千檀不禁又想起了她向客厅靠近时,崔岁安望向她的惊恐眼神,电光火石间,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怀疑那道水墙就是她自己!

她在矩阵中来回穿梭,这里又是龙骨临死前的走马灯,所以在某个时刻,她突然就拥有了一些奇怪的特质,而常笙公司的船和他们自己的船,也随着她的奔跑相互融合。

岳千檀站起身,从水桶里迈出,水珠顺着她的衣摆和发尾淌下。

“李灵厌?齐深?徐姐?”

她一边走,一边喊。不管怎么样,她都必须先找到其他人,才好做别的打算。

陌生的场景令她不知要往哪走,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地面上趴着个人,她呼吸一滞,连忙上前查看。

那人被她翻了过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杨叔!”

岳千檀随后就注意到,杨叔的胸前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是枪伤。

她虽然对常笙公司抱有很强的戒心,但此刻还是难以避免地惊慌不安。

杨叔脸色苍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他还有气。

他微微掀起眼皮,看到了岳千檀,嘴唇也动了动,似是在说话。

“你要说什么?”

岳千檀凑近去听,却只听清了一个字。

“齐……”

轻飘飘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气音。

什么意思?难道说是齐家人开的枪?

会是谁呢?齐鸿远?齐旭扬?齐骏?还是齐深?

她正想追问,冰冷的枪口就抵上她的太阳穴。

岳千檀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慢慢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苍老而陌生的男人的脸。

或者并不能称之为绝对的陌生,因为她见过这个人,在齐家男人的合照里。

这是现任齐家家主,也是齐家酒楼的老板,齐深的爷爷,也可以说是她的爷爷。

脚步声陆陆续续地从齐老爷身后传来,岳千檀目光移动,就见齐鸿远和齐旭扬带着齐骏走了出来,他们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冷漠,仿佛在嘲讽她的愚蠢。

岳千檀愕然地看着他们,难怪他们之前作为人质时,会表现得那么镇定,因为齐老爷一直躲在船上!他们一直在等,等那个黄雀在后的机会!

可笑她本来想引齐家和常笙公司相争,最后却阴差阳错地让齐家当了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

岳千檀愤怒又绝望,她扬手想去夺齐老爷的枪,他却像早料到了她的意图,一脚重重踹在她肩上,将她摁倒在地。

“你们把其他人弄哪去了?”她仰起头,咬牙切齿地问。

齐老爷没理她,只回头向另几个齐家人示意了一下。

齐骏很快上前来,将岳千檀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把她扛到肩上。

三个齐家男人跟在齐老爷身后,一路穿过几个相互融合的怪异结构,来到了木质的甲板上。

海风扑面吹来,天边的夕阳更红了。晚霞如血,岳千檀注意到这处甲板古旧至极,其上的木头已经腐朽,边缘挂着海藻和一些不知名的水生植物,仿佛他们此时所站之处,是一条沉落海底的古船。这与齐枝枝转述的、傅子意见过的场景有些类似。

隐约间,她听到了压抑的哭声,她偏头看去,就见木板搭建起的船舱旁有几个人。

徐芳芝双目紧闭,躺在船舱门口,已经陷入了昏迷;被绳子紧紧捆着的崔岁安缩在齐深身旁,努力压抑着哭声;齐深脸上挂了彩,靠在安置曲宁的水桶旁,胳膊和腿都呈现一种极度怪异的扭曲状态,他的四肢竟被折断了……

齐骏扛着岳千檀几步上前,她就看到了船舱内的场景,里面摆了一张竹床,李灵厌躺在床上,一层薄薄的毯子盖着他,透过被角的缝隙,能隐约见到森森白骨。

只扫去一眼,岳千檀就被齐骏丢到了船舱门的另一边,她的心也一同沉到了底。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们输得彻底,已经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崔岁安瞪大眼睛看她,似乎很想过来,可她被捆得严实,根本动弹不了。

齐深的额头上都是冷汗,两只眼睛虽然睁着,却似乎已经处在了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

岳千檀浑浑噩噩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很想反抗,就算反抗不了,她也应该狠狠地唾骂,绝不能让这几个齐家人好受,这才符合她的性格,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她从没这样疲惫过,疲惫又绝望,她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或许在见到齐枝枝和傅子意时,她的情绪就已经濒临崩溃,她能一路跑回客厅,也不过是在强撑,可等待着她的却是更可怕的命运,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齐老爷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终在齐深处停下。

“把他丢进海里吧。”

“爸……”齐鸿远似乎于心不忍。

齐老爷冷“哼”一声,抬手用枪口指着齐鸿远,骂道:“你现在就把他丢进海里,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

齐鸿远被他呵斥得脸色难看,但最终竟真的一咬牙,弯腰将地上的齐深拎了起来。

齐深的四肢都被折断了,任何微小的移动都会令他极度疼痛,此时他更是露出痛苦之色,毫无反抗之力。

崔岁安的哭声变大了,她像是想阻止,可面对齐老爷手中的枪,她失去了所有勇气,她到底只是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女孩。

木质的古船陈旧而狭窄,齐鸿远很快走到船边,一扬手就将齐深丢进了海里。

只听得“噗通”一声,与此同时,原本蜷缩在水桶中的曲宁竟像疯了一般,猛地挣扎起来。

水桶翻倒,她也从里面摔出,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竟一头扎进水里,紧紧抱住了下沉的齐深。

齐老爷眼底浮现出厌恶之色,他毫不犹豫的扬手开枪,两声枪响后,血污从浪里翻出,紧拥在一起的齐深和曲宁也随之慢慢下沉,彻底被黑色的海水吞没。

崔岁安脸上的惊恐之色更浓,她紧咬着唇,不敢再发出太大的哭声。

岳千檀跪卧在地上,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捆着,她像是放弃了所有信念,无力地垂着头,泪水不住地下涌。

齐老爷终于扭头看向她,他对齐骏道:“你去把她的舌头割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女人了,齐家酒楼也是你的。”

齐骏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齐老爷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丢到齐骏怀里,道:“别跟齐深那个拎不清的孬种一样!”

“我知道了,爷爷!”齐骏握紧匕首,重重点头。

他一步步地向岳千檀走去,他的身形并不高大,投下的阴影却足以将岳千檀完全罩住。

锋利的匕首被拔出,冰冷的寒光闪烁着压来。

在刀尖即将触碰在岳千檀的下巴上时,枪声突然从后方传来,齐骏手一抖,惊恐地回头看去。

他身后是齐鸿远和齐旭扬,他们也如齐骏一般惊恐地回头。

这一幕甚至有些滑稽,站在最后方的齐老爷在他们齐齐回头的目光中,应声倒地,枪从他手中滑落,一枚血洞印在他的额头上,他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之色,死不瞑目。

三个齐家男人连忙循着枪声望去,可等待着他们的却是连续的两声枪响。

徐芳芝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她身上本来也捆了绳子,可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悄悄将绳子割断了。

她神色冷峻,握枪的手极稳,而齐鸿远和齐旭扬也在枪声中如齐老爷一般倒在了地上。

局势迅速扭转,齐骏惊慌不已,他反应也极快,在徐芳芝的枪口转向他的同时,他已一个箭步将地上的岳千檀拎了起来,匕首的刀刃也随之压在了岳千檀的咽喉上。

但下一刻,枪声再次响起,血洞从齐骏的印堂贯穿,那拎住岳千檀的力道也随之松开,她再次摔在地上。

“岳千檀!岳千檀!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崔岁安大哭出声,一边哭,一边扭动着向她爬来。

也不知她嘴里的“他们”是指齐深和曲宁,还是指齐家男人;更不知她崩溃的情绪是因太过绝望,还是因劫后余生。

岳千檀也哭出了声。

“我们输了,我输了,我谁也保护不了……”

“是啊,你输了。”徐芳芝站起身,走到了岳千檀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陌生又冷漠:“可是我们还没输。”

岳千檀下意识抬头,就见徐芳芝扬手脱掉了身上的外套。

紧身的黑色背心将遍布肌肉的肩背露了出来,而在她的肩胛上,竟有一枚三鱼共头纹身。

岳千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她是常笙公司的人!

“重新认识一下,”她道,“我姓全。”

她来自全家村!可她不是说她是山东人吗?

岳千檀很快就想明白了,岳芳侠说,她当年是和常笙公司的人一起从温州乘船,一路东行,经过黄海,最终才抵达了渤海。

徐芳芝,或者说徐芳芝的父母或许就是在这个途中下的船。

至于她的那些经历,大概只是她编造出来博取同情的,她会加入饺子馆,会接近崔家人,显然是为了李灵厌。

“崔老爷子的儿子和儿媳是被你害死的。”

崔岁安的哭声戛然而止。

徐芳芝不为所动:“这都是不可避免的牺牲。”

“齐枝枝和傅子意会变成那样,也是你们干的?”

“对。”

“为什么?”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1]

她背了一段《逍遥游》,是岳千檀再熟悉不过的内容。

“我不懂,这有什么关联?”

“身处北冥,只能北行,唯有鲲鱼化鹏鸟南徙,才有南,有东,有西。”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天空中有一片巨大的乌云飘过,而等岳千檀再仔细看去时,她就发现那并不是云,而是一只巨大的鸟。

岳千檀努力仰起头,她从没见过有这么大的鸟,绵延万里,遮盖住了整片天空,她匍匐与羽翅之下,如最渺小的蝼蚁。

鹏鸟在向着与船头相反的方向飞去。

他们的船原本在一路北行,因为北冥只有北一个方向,但此时的鹏鸟却在南飞。

鹏鸟将徙于南冥,于是有了南,有了东,有了西。

这一刻,天地仿佛真的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浪声起伏,风动帆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默默注视着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鹏鸟飞过,海面寂静,天空如碧洗,万里无云。

晚霞已大半退潮,尽头只剩最后一抹粉红余韵,繁星闪烁,月光明亮。

凝结在这片海面之上的,从来不是乌云,而是等待着化为鹏鸟的大鲲。

也是在这时,徐芳芝突然被一股力猛地从后撞了一下,她趔趄一步,骇然回头,就看到了一脸惊恐的崔岁安。

崔岁安身上的绳子已经被她悄悄割断了,而割断绳子的那把匕首此时正插在徐芳芝的后腰上。

那是岳千檀给崔岁安让她防身的,她却将这把刀捅进了仇人的身体里。

匕首很锋利,整个刀刃都没入了后腰的要害处,徐芳芝的脸也瞬间失了血色。

岳千檀也怔忪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徐芳芝就抬手将枪口压在了崔岁安的太阳穴上。

“砰”的一声,响得毫不犹豫,崔岁安没来得及躲,也或许她也觉得没必要躲了。

岳千檀终于回过神,她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你为什么要开枪!”

徐芳芝没说话,她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想向岳千檀走来,可她的脚步却踉跄得厉害,每一步都带着血。

这种程度的伤,即使立马送去医院,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岳千檀用一种说不清是恐惧不忍还是怨恨的眼神看着她,她就猛地在她肩上一搡,将她推进了船舱,推到了李灵厌的床旁。

有脚步声响起,高照从船舱后跑出来,扶住了徐芳芝。

徐芳芝冲他摆手,虚弱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高照点头:“南北已分,东西既定,我们可以开始东行了。”

“好。”

徐芳芝朝船舱内看了一眼,却并不是在看岳千檀,她的目光在李灵厌的脸上停了一瞬。

“开始吧,”她道,“接下来,我们入归墟。”

【卷四:鲲鹏拜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