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秋

作者:圆予

梁絮本以为, 小时候梁永城叼着烟不着调跟她说,她爷爷的爷爷是晚清洋务运动派出去的留学生,又抹着书页翻到近代史的某一节,指着历史课本角落的一副黑白小像, 说是她曾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 底下小字赫然铅印,某某革命运动的发起人之一, 已经够装逼了。

没想到到了陆与游这儿——

石碑上记载的家族名人, 从北宋末年起的卿相,将军, 文人, 近代的银行家,企业家, 政客,科学家, 都是洒洒水。

最重量级的还在这儿——

富三十代。

“……”

梁絮觉得这已经不是装不装的问题了,这是一种境界。

回眸,陆与游已经孤身走到了前面,夜风漱漱中,树影打在他宽阔的背上, 像在生闷气。

“回去了。”

梁絮笑得不行, 连忙拉着吴由畅跟上去。

“快走快走,他生气啦。”

三人转到岛前,沿着堤岸走, 岛前广场的草坪里摇曳着绿色的光纤灯,状似萤火虫,岛外一望无际的水域映着堤岸下的蓝色灯光, 夜风推着浪,在汉白玉石护栏泛着波纹,晕得九分海边的氛围感。

梁絮靠着护栏吹风,头顶的柳树一缕缕拂动,不知是不是灯光原因,青绿泛着金黄,像秋姑娘的长发,确实是十月了。

有人牵着小狗经过,白色的小卷毛像一只棉拖鞋,绕着梁絮腿边不肯走,梁絮忍不住弯身摸了摸狗狗的脑袋,主人又回过头笑着致歉强硬牵走小拖鞋,不远处有孩子在跳地上的钢琴键装置,发出哆啦咪发的清脆声音。

梁絮撩起发,夜空中央,忽然升起一簇焰火,有人在广场上摔炮仗。

吴由畅“哇”了一声说:“下次叫我姐进一批烟花,进十块卖二十块,肯定贼赚!”

梁絮刚想这么说,忍不住在心里鼓掌,心想家里做生意的头脑就是不一样,自己才摆摊赚了两天快钱就被传染了。

陆与游在边上,却悠悠说:“到时候有熊孩子把炮仗丢进你家养螃蟹的玻璃缸,炸了你就老实了。”

梁絮仍是笑,但一想不会无缘无故,便问:“怎么了?”

“太没素质了。”开口又是这样一句,梁絮已经想笑了。

陆与游这人特别好玩,话少,对人也圆融,唯独一滔滔不绝吐槽起来,就跟个路边卖菜大婆一样:“有客人把搅搅糖掉到桌子边,甚至有连筷子粘在椅子上的,江姨跟后厨婶子下午拿热水擦了好久。”

梁絮差不多能想象到那场景,可怜又好笑,开玩笑撇清关系:“不关我的事哦,我下午才开始卖搅搅糖的。”

陆与游没好气看了她一眼:“等着吧,明后天还有得清理的。”

这玩意赚钱,跟着进货卖的只会越来越多,经济是带动了,环境维护却是灾难。陆与游像是下午跟着清理了一遭,累坏了老腰,又满是疲惫说:“还有掉在楼梯上的,有人不小心踩了,走来走去,整个地面都跟着粘上黏黏的,走路都拉丝,我真的求了。”

吴由畅又在一旁调戏:“不会是你踩了吧?”

陆与游看了眼吴由畅,没说话,吴由畅跟梁絮瞬间都懂了,笑的肩膀直抖。

等梁絮平复下来,抱着胳膊靠在栏杆边,长发被冷风凌乱吹起,她眺望了会远处沉沉的无尽水域,又低下脑袋往堤岸底下看,带着困倦嘟囔:“没有下去的地方吗,这边开发个沙滩多好。”

“有啊。”吴由畅说。

“去哪边?”陆与游又问吴由畅。

两人显然对岛上了如指掌,商量了两句,选择去近一点的方向。

“这边的沙滩在村里,小一点,但没人,安静。”吴由畅带路,没几分钟,就看到堤坝下去有一片沙滩,湖面铺满银色月光,水泥路上有干涸的鱼鳞,水边抛着几块洗衣服的大石头,视野一角随着脚步出现一排排挂着渔网的帆船。

吴由畅跟着说:“游客去的沙滩在岛的另一头,大一些,但那边有一个酒吧,这会儿估计正闹腾。”

梁絮跟着问:“你去过那个酒吧吗?”

“没。”吴由畅说,“但我估计不怎样。”

梁絮忍不住扑哧一笑,就是这么不信任,自己人对自己人都不信任,估计刚刚一顿烧烤整出阴影了。

吴由畅又问:“小梁姐姐你想喝酒啊?”

梁絮思考了两秒:“有点想。”

吴由畅:“你找陆与游啊。”

梁絮转头看向陆与游:“啊?”

吴由畅说:“陆与游会,以前跟他家酒店调酒师学的,你想喝酒,到时候就去他家酒店大堂吧,要他调,东西好还不要钱,说不定还能让他从他爸藏的好酒里偷几瓶出来给你尝尝。”

梁絮看着陆与游哭笑不得:“你们岛上倒是好,想要什么,直接找陆与游免费拿。”

昨天的油条和冰淇淋不就是,还有今晚的热可可和1916,只不过吴由畅不知道。

一直在边上没吱声的陆与游这会吱声了:“你倒是安排的好。”

陆与游停下,又从吴由畅扫到她:“我还伺候上你们了。”

吴由畅满眼那叫一个纯真:“那你收钱?”

“……”陆与游,“不收。”

吴由畅:“那不就得了。”

陆与游:“……”

管你行不行,不收钱就行。

梁絮差点笑背过去了。

走到岸边台阶上,要下去。

陆与游站在台阶上,侧着身子,往远处望了两秒,那儿立着一座小神龛,看不清菩萨模样,里头亮着莲花灯座,他于那幽光中,忽然侧身,垂眸问她:“有打火机吗?”

梁絮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伸手将口袋里的打火机掏出来:“有。”

陆与游伸手,划过她指尖,拿走打火机,跟着转身往那神龛去,对她和吴由畅说:“等我一下。”

她看着陆与游的背影,问吴由畅:“他去干什么。”

吴由畅淡定说:“他去上柱香。”

跟着。

就看到陆与游走到神龛旁的一户人家门前,拉开院门,进去两秒,从门边盒子里抽了三柱香出来,跟着吱悠一声,帮人把不锈钢院门带上,又踩着地面的沙子,于黑夜寂寂中,往佛龛方向去。

少年身长立在佛龛前,将三柱香点燃,虔诚三拜,插入香炉,又双手合十,于观音前发愿,漆黑的发被夜风掀起,龛中幽红欲燃,冥冥虚虚,如似神佛。

梁絮却很难想象,陆与游这么个有佛性的人,会在身上穿孔,比如耳钉。

她又问吴由畅:“他信佛?”

“没。”吴由畅说,“他小时候掉进水里过,就在这边上,他妈自那开始信佛,还想让丘爹收他为弟子,丘爹就住这院里的老人,岛上的老菩萨,他小时候倒也正儿八经念过几个月经,但他这人你也知道的。”

“他怎么掉进水里去的?”梁絮问,“后来怎么得救的?”

“忘记怎么掉水里去的,好像是一起玩儿吧。”吴由畅摸摸脑袋,“好像是被我们班一个同学的爸爸救的,那个女同学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叫可可。”

这会儿,陆与游也踩着沙子回来了,有模有样说:“吴由畅,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跟你一起玩吗?”

吴由畅:“为什么?”

陆与游:“因为你跟可可特别像。”

吴由畅一听就怒了:“陆与游我打死你算了!”

“可可是谁啊?”梁絮站一旁不明就里,忽然说,“小学班上暗恋陆与游的女同学吗?”

这话一出。

吴由畅就愣了,陆与游也跟着看向她。

“可可爸爸是海员,妈妈是岛上卫生所的护士,但可可是个智障。”吴由畅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连忙纠正,“不是骂人的意思,可可出生脑子就有缺陷,永远停留在小孩子的智商,经常被班上同学欺负。”

“陆与游家跟可可家顺路,老师就一直让陆与游送可可放学回去。”吴由畅说。

陆与游抱臂站一旁,顺着一本正经接:“因为你跟可可很像,我怕你放学也找不到路回家,所以就把你也捎上。”

“……”吴由畅觉得自己打小认识陆与游这狗逼也是挺悲惨的,打陆与游的力气都欠缺。

“这样啊。”梁絮忽然意识到自己那话有多大歧义,有多可笑,下意识低下脑袋,将发往耳后撩。

却因某道难以忽视的炽热目光而耳热。

陆与游盯着她,悠悠说:“不然你以为可可是谁?”

梁絮:“……”

陆与游又玩味说:“暗恋我的小学女同学?”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梁絮的逆反心就起来了,她抬头冷冷瞟着陆与游,说:“谁知道呢,光昨天中午就看到八百个女生加你微信,从小到大暗恋你的女生估计没有成千也有上万。”

陆与游赧然一笑,嘴角弧度极为愉悦,没说话了。

三人在小沙滩边吹了会儿风,就回去了。

晚上九点多。

梁絮在房间洗完澡,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换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她拿过。

从未发过一条消息的聊天框出现一条消息。

L&Y:【帮我上药。】

梁絮懒的动,打字。

YUN:【自己过来。】

半分钟后。

房门被敲响。

“进。”

陆与游推门进来,也是刚洗完澡的样子,发梢肆意湿黑,白皙明亮的肌肉线条露在外面,房间瞬间盈起那股英国梨与小苍兰的清香。

他顺手关上门,“咔嚓”,梁絮的心不知不觉也跳了一下,眸子定在他身上。

陆与游手上拎着碘伏棉签和手机,不紧不慢走过来,俊逸分明的脸落在眼前,那双淡然狭长的眸子轻轻瞟着她,却是先把手机拎到茶几上。

屏幕还亮着。

梁絮低眼。

在一长串申请列表底部,已添加只有一个YUN。

看都看了,还需要装吗,还需要她装吗。

梁絮抬手,一划。

确确实实只有一个YUN。

陆与游立边上,靠到沙发扶手上,一手撑着,侧身看着她,嘴角微微掀起。

“不再看看?”

梁絮靠上沙发,看电视,没看他:“我没戴眼镜。”

眼镜就躺在茶几边,陆与游拿过,递给她,仍是噙着笑:“戴上眼镜仔细看?”

梁絮拿过眼镜,放回茶几上,看着陆与游,目光冷淡:“谁知道你是给我看这个。”

意思我没戴眼镜,才过去划看,谁知道你要给我看这个。

陆与游笑意愈深,将碘伏和棉签塞进她手里,却握住她的手。

“现在知道了?”

这个知道有两重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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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秋:背调?

韫:拒绝

秋:老婆超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