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秋

作者:圆予

是在半夜, 梁絮突然腹痛蜷在床上直冒冷汗。

她下意识要给梁永城打电话,却想起梁永城不在家,手腕无力拿过手机,看到列表第一的陆与游, 陆与游几个小时前同她道过晚安, 陆与游今晚也不在梧园,回同济那边陪姥姥姥爷了, 最后翻了两秒, 考虑到自己能坚持多久,找了周姨, 周姨在一楼阿姨房里睡觉。

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 真的好痛感觉下一秒就要死掉马上原地晕倒,把她送到医院, 一堆人大半夜赶来,又推进手术室, 再醒来,是下午,看到的却是何茗霜。

梁永城同何茗霜结婚,没办婚礼,梁永城不喜欢佩戴任何饰品, 结婚前没有戴戒指, 结婚后也没有戴戒指,只在出席重大场合,套上一枚翡翠扳指, 有时看到梁絮和孙司祎叮铃咣铛打扮,还会讲都是自己年轻玩剩的,何茗霜左手无名指多了一枚一克拉钻戒, 何茗霜想要低调,戒指没有更小,是因为梁永城觉得一克拉以下都是碎钻,送女人拿不出手,梁永城永远是一个叫人拿得出手的人。

在外人揣测不出实质的一段婚姻关系,梁絮也无意深究两人国庆各自同好友吃火锅是什么关系。

何茗霜守在病床边,腿上堆着一摞卷子手正拿着红笔批改,何茗霜之前在淮城有编制,婚后调来了江城,据说当初亡夫的抚恤金也没多少,只够娘俩过活,何知语打小又是个药罐子,费用不小。

见梁絮醒来,何茗霜连忙按铃,白大褂进来一顿检查,得到允许,何茗霜给梁絮倒了一杯温开水,扶起来腰后面垫了两个枕头,第一句话是:“已经通知你爸爸了,进山里了,路不好走,回来估计要几天。”

梁永城在梁絮生命中的作用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生病照顾无人能够越俎代庖,这点何茗霜清楚,梁絮也清楚。

梁絮没什么意见点了下头,接过水来喝:“嗯。”这就是梁絮和何茗霜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大人不会同小孩子计较,小孩子同大人计较掉价。

何茗霜又交代:“你爷爷奶奶守到天亮,学校里有课走了,我中午过来换的周姨,周姨回去给你炖汤拿换洗衣物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待了会儿,何茗霜知道梁絮爱看电视,帮忙把电视打开,遥控器放到她手边,又见她坐姿似乎不太舒服,帮忙把床调高,温开水梁絮喝完一杯,何茗霜就又倒了一杯,放到床头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跟着问梁絮有没有想吃的,梁絮问自己除了汤汤水水能吃什么,何茗霜便没问了,坐到不远处椅子上继续工作,房间里除了电视背景音,就是试卷的翻页声。

最先过来的却是何知语,何知语背着书包,牵着宗彦。

宗彦一岁多,平时何茗霜上班,月嫂带,昨天月嫂生病告假,估计是流感,过给了孩子,听着宗彦也是发高烧,昨天工作日,一大清早,何茗霜就请了假抱孩子去医院,下午回来应该是退了烧,今天梁絮又紧急住院,何茗霜又要照顾梁絮,脱不开身,估计是没办法了,才叫何知语从学校回来帮忙带一下宗彦。

何知语带了一束花,同梁絮问候了几句,何茗霜怕梁絮觉得吵,又抱起宗彦,拿着花,带何知语去VIP病房外面客厅。

梁絮还是听到了几句,何知语要去上课,把宗彦带过来给何茗霜带,没一会儿,听到关门声,应该是何知语走了,宗彦在外面客厅咿咿呀呀,小孩子见到妈妈控制不住,何茗霜嘘声叫宗彦安静,跟着把插好的花端到了梁絮床头。

又过了几分钟,大概是放学的时间到了,病房门又被推开,梁教授和应教授过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陆与游。

应教授一进门,见梁絮靠床上看电视,就高兴问梁絮醒了?叫过医生检查没有?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痛不痛?有些梁絮答了,有些何茗霜替梁絮答了,梁教授在边上放下周姨炖的汤,问过能不能喝汤,才打开汤给梁絮盛,陆与游跟在最后面,拎着从梁絮家带过来的换洗衣物和梁絮室友交代的书包,将梁絮安排完了,何茗霜抱着宗彦说要回去吃饭,应教授才跟着出去,交代了几句,又送何茗霜出门,何茗霜抱着宗彦,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再回来,梁絮喝着汤,手还不空,让陆与游拿过自己的书包打开,取出复习笔记看。

应教授坐到床边,扶着眼镜看了眼笔记笑她:“平时不学习,生病了爱学习?”

梁絮放下笔叹气:“期末周,这门课过几天要考试。”

“考什么考啊!你不——”应教授口一快就要说你不年后就要出国?还是梁絮突然咳嗽,一半故意打断一半真的有被汤呛到了。

应教授才连忙过来帮她拍背,嘱咐:“你要学就学吧,做做样子得了,别不要命……”

梁絮:“……”

这个话题才中止,因为梁絮是真的还没告诉陆与游,自己年后出国,前阵子冷莉同她确定的时间,当时他们刚和好不久,她说不出口,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梁教授给她盛着汤,又讲给她请好了假,放心住院,身体要紧,期末周不想考就不考,可以申请缓考。

陆与游一直在边上陪着,长辈在场,实在说不上话,只好老实。

这会儿却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有人敲门,应教授离门最近,起身去开门,一见了门外的人,梁絮视线被遮挡看不见,就先听到应教授一顿阴阳怪气:“哟!什么风把邝医生吹来了?”

邝医生这个名字,梁絮虽从未亲眼见过,却从应教授口中早已听过,从陆与游口中日渐熟悉,听得妇人“啧”了一声,跟着就是温和又不失气势的一句:“应弦你怎么这么多年脾气还是这么差?”

又补充:“听说你孙女在医院,我来看看。”

“你哪里是来看我孙女的,”应教授哪里是饶人的嘴,一面将邝医生往里面迎一面毫不留情讲,“分明是冲着你外孙来的。”

“你管我是冲谁来的,反正不是冲你来的。”邝医生七旬老太了,战斗力还超强,进来一见了梁絮,又瞬间变脸,变回了陆与游口中那个宇宙第一温柔可爱心软疼小孩子的姥姥,“小游天天都想让我见见,讲他小女朋友特别好,今天可算是见着了,瞧着姑娘水灵的,比你奶奶可人疼多了。”

最后一句是精髓,搞得陆与游都有点害怕,立马给邝医生让座,自己再去外面客厅搬。

见梁絮坐病床上喝汤,邝医生问了下病情,立马出于职业习惯讲了下注意事项,什么不能吃,吃什么好恢复好消化,最后甚至顺手从白大褂抽出笔拿纸写了张单子,同梁教授应教授问候几句,长辈们也都喝上了陆与游倒的茶。

寒暄完,就是闲聊,梁絮也是无聊,随口问邝医生:“姥姥,我奶奶脾气很差吗?”

老辈子揭起老底来就是没轻没重,十分有料,邝医生冷哼一声,说:“你奶奶现在还算收敛的喽,年轻的时候脾气不知道有多差,当年你游阿姨在望华念书,你奶奶非要给你游阿姨挂科,补考还不行,要重修,当年你妈妈还不认识你爸爸,就是莉莉,去替你游阿姨求情,你奶奶还讲两个小姑娘家家的不学好,净走歪门邪道。”

“你家亭照我最后不还是给补考了吗。”应教授觉得邝医生忒小气了,“至于念这么多年吗?”

“那还不是因为我出面同你讲了。”邝医生不服,“我当时就讲了,我家亭照念建筑的,理科不好怎么了,又用不到,你非要讲考十几分约等于这门课没学,你这么严,以后谁敢当你学生,你能教这么多年书也是教育界奇迹了。”

“这么多年你还是觉得考十几分很正常吗,你把孩子惯死了知不知道,你外孙给你养的这么根正苗红也是邪得没门了。”应教授一如既往,“当年你给我打针给我扎了一手包你记不记得,我说你个小护士扎针都扎不准就别出来祸害人了,现在老了老了不也混成老专家了,我没讲你一句医术不好吧,也就你天天记仇,叫你出来吃个饭还摆上了。”

邝一毓便笑了。

应弦也笑,拉过梁絮的手,还是想行点方便:“邝医生,给你未来外孙媳妇儿看看?看看你这么多年医术有没有长进?”

邝一毓蛮可爱看了应弦一眼,显然很不满意最后一句我考考你,还是坐到病床边,给梁絮把脉。

邝一毓学贯中西,主攻外科临床,把脉抓药也会几分。

然而这一把,可就不得了,邝一毓看了眼陆与游,跟着看看梁教授,看看应教授。

倒是梁絮先问:“怎么了?”

邝一毓看向梁絮,一眨眼,跟着对应教授说:“老应啊,你去把主治叫来,我问问。”

“行。”应教授没有异议,立马起身出去,“邝大医生你在这好好看病。”

跟着又看向梁教授,邝一毓说:“老梁你也跟着去呗。”

“我去看什么,她奶奶一个人去就行了,”梁絮喝完汤,梁教授收拾着说,“我在这陪着孙女。”

等应教授出门了,邝一毓才低声讲:“女孩子家家有些话,不方便讲。”

梁教授就懂了,跟着出去了:“成。”

门一* 关,邝医生就将手一收,将梁絮的手掖进被子里,没抬头,对陆与游说:“小游,你过来。”

“姥姥,干什么?”梁絮喝完汤有点腻,陆与游接了水给梁絮漱口,处理完,才过去邝医生边上。

一过来,邝医生就踹了陆与游一脚:“你不学好。”

站床边突然被踹的陆与游:“……”

坐床上目瞪口呆的梁絮:“……”

这是怎么把出来的?

这也能被知道?

到底有多不学好呢,大概只有陆与游家的酒店前台和陆与游家的洗衣机知道。

邝医生毫不留情,一边写补方子一边说:“三个月内别碰她。”

三个月?一年只有十二个月,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三个月就是一年四分之一的时间,整整一个季节!

怎么会这么长!这怎么可以!

陆与游商量着:“姥姥,真的要三个月吗?”

邝医生写完方子:“阑尾炎呼吸也会痛的。”

陆与游抱上邝医生胳膊:“不能短一点吗?”

“至少一个月。”

“一天不能少吗?”

邝医生简直要打人了:“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