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秋

作者:圆予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呢?既饱含着潮热的浓欲, 又破碎着轻佻的委屈,就这么温柔多情俯视着众生,不要脆弱可怜,只要风流浪荡, 问她能不能读懂他。

她蓦然迎上那唇, 察觉滚烫。

永远记得十八岁那年,在那个小岛的夏秋, 他们曾无数次在空调清凉的房间, 背着所有人偷偷肆意热恋。

于是这一次也一样,用最熟悉的姿势, 做最熟悉的事, 心跳最原始勃发降临。

只不过这次,陆与游好像偷上了瘾。

东西碰倒一路, 陆与游最后将她抵到床边,她双手将床单抓出褶皱,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抽屉,灼热吻着她,嘴上还不减混蛋:“你男朋友用剩下的东西呢,没给我留几个?”

梁絮在喘息间隙凶狠瞪他,大有要把他咬碎的架势。

陆与游又变得温柔, 轻缓去解她的纽扣, 又握住她手去解自己皮带,薄唇凑到她耳边缱绻:“你男朋友不是在家?你男朋友人呢?在床底?还是在衣柜?他听不听得到你叫?你是不是要小声点?”

梁絮脑子已经被热成一团浆糊了,陆与游这什么癖好, 什么都不如偷的刺激是不是?然而下一刻又被爱欲席卷,忍不住“啊——”一下:“陆与游!”

陆与游很久没这么粗暴对待过她,很久没这么粗暴对待过这件事。

她却意外, 很喜欢。

“忍着。”

像一艘飘摇浪顶的船,狂风暴雨无可抵挡,夹板被巨礁一层层摧毁疾速陷入深海漩涡,最原始最自然禀赋,神女悲悯众生,几近落下泪来。

“陆与游!”

“我不痛快。”陆与游从来不留隔夜气,从来当天有仇当天报,“什么叫一起抽烟的关系,你给我解释解释。”

“你吃什么醋!”梁絮咸湿里数度沉沦,才找回说话的气息,“一起抽烟的关系就是一起抽烟的关系!就是普通朋友!Eric Chen在国内有念念不忘的前女友,我在国外每天想你但你好久才来看我一次,你上次给我带的烟都快抽完了!”

“这是在怪我没有陪在你身边?”陆与游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奋力亲着她红热的耳垂。

“多解释点。”

“我喜欢听。”

“今天不解释清楚不放你下床。”

“难不成我还要夸你?”梁絮是在床上也不会服软的人,眼睛润着潮涨,该怎么阴阳怪气怎么来,“异国恋好,异国恋妙,异国恋情深义重,你陆与游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太子爷,我梁絮也是名利圈里出淤泥而不染的冰洁圣女。”

陆与游忍不住被逗笑,喉口溢出低低几声,狠狠咬了口她的唇,跟着撑起身,将她从激流抛落,风流带笑模样,勾起轻佻睨着她,耳钉在暗夜里闪出光芒,“那我不玷污你了?”

“陆与游!”

“听着呢。”语气轻狂,没事人一样。

梁絮简直快哭了,床单浸入沼泽,指甲抓住大片印子:“不要在这个时候!”

“那该在什么时候?”刚才沉溺情欲的魔,又变回那个天真随性的神,微微俯身盯着她,像野兽嗅视自己的猎物,“不在这个时候该在哪个时候?其他时候你能好好讲话?你告诉我。”

“给我给我!”梁絮感觉自己像一架即将坠毁的飞机,急需一张大网的捕捞,双手胡乱捞着,眼睛都熟透了。

陆与游也不是个混蛋,又俯回,凑在她耳边又沉又热:“叫老公。”

梁絮这种时候也不得不屈服:“老公!”

“大声点。”陆与游混蛋的不得了,置身事外的得意,“听不见。”

“老公!”

“诶~”眼前像出现一条乍泄的河流,水波浪浪荡荡,春潮起起落落,湮没不到村庄,也干涸不到河床,“叫老公干什么?”

兔子急了直接咬人了,梁絮通红双眼不干了:“陆与游你他妈不干就滚!”

“乖。”陆与游知道忙不迭去哄了,“老公给你一辈子。”

纱影渡过重山,一重重山攀登。

最后停下,是门铃声。

“叮铃——”

“叮铃——”

“叮铃——”

一声一声。

床边垃圾桶拆了一大纸盒,橡胶制品丢了一个又一个,两人刚完一次,心脏起伏喘息,目光清脆一撞。

“我叫保姆今天不用来的。”

“我行李送到了。”

梁絮翻身一踹陆与游,陆与游立马套裤子衬衣去开门。

“来了。”

公寓门外一阵寒暄,听声音是Jim,等再关上门回来,梁絮已经泡进浴缸了。

陆与游拖着超大号行李箱站在浴室门口,衬衣领口还敞着清薄的红痕,看着浴缸里的梁絮,笑了。

梁絮纤长的身体泡在泡泡里,长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松松垮垮散下来,碎发勾鬓耳,眼睛湿漉漉,轻轻朝他一望,一伸手,便是牵魂摄魄:“陆与游,烟。”

事后总要抽一支,陆与游不知怎的,就觉得特别幸福,转身去房间给梁絮拿烟,烟盒里只剩最后一支,他站在浴缸边,取出放到梁絮唇间,跟着翻开打火机咔嚓一声给她打火。

堪称奇迹,梁絮是特别爱丢东西的人,特别打火机这种小东西买一个丢一个,他送她的这只打火机却一直没丢。

大概是因为贵,梁絮身上总有点小财迷属性,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从小到大也没缺过钱,舍不得,就一直爱惜保留。

陆与游将空掉的烟盒丢进垃圾桶,跟着去梁絮惯常放烟的衣帽间去拿。

梁絮泡在浴缸里指尖夹着烟兀自抽着,雾气氤氲中白雾升腾,她朝衣帽间喊:“没烟了,这是最后一盒,最后一支,还好你今天来了,不然我就没烟抽了。”

每次陆与游来美国看梁絮,总会给梁絮带两条烟,梁絮有次问,为什么不多带点或者少带点,为什么总是带两条。

陆与游清楚梁絮的抽烟习惯,一般时候一星期一盒,再多也多不过两盒,两条,正好够梁絮抽两个月到四个月,陆与游讲:“少则两个月,多则四个月,等你烟抽完了,我就来看你了。”

两个月,可以在繁重学业中挤个长假,四个月,就一定放寒假或者暑假了。

于是梁絮每次实在太思念陆与游,梁絮是个天生内敛的人,不习惯经常性直白表达情感,于是她在电话末尾说:“陆与游,我快没烟抽了。”

陆与游便懂了,不出一周,就会飞过来看她。

此时,陆与游从衣帽间空手而归,在地上摊开行李箱,里面足足有十条1916。

梁絮一直都抽1916,出国也不变,有些习惯不要变。

梁絮在浴缸边烟灰缸点点猩红,瞟见,一挑眉:“你这回怎么带这么多?”

“给你囤着。”陆与游抱起十条1916去衣帽间补上。

梁絮指尖夹着烟垂下眸子,第一反应不是陆与游有多替她着想,而是这么多烟,等她抽完他才来,他下次又要多久来,她隔着墙抽烟问:“你下次又打算什么时候来看我。”

如果真要这样聚少离多,用一条条烟哄着她,一根根萝卜一样吊着她,那么她不如戒掉这个瘾,这段感情真不如算了。

梁絮始终是一个不想活太累的人,她没有为任何人守坟的自觉,她始终想痛快。

陆与游拎着一包烟回来,掂到浴缸边架子上,站在她面前,却一笑:“我不走了。”

“啊?”梁絮抽着烟猝然一转头,有点没听懂。

陆与游已然踏入浴缸,将她捞进怀里,那一刻真真正正满足,他抵着她的脑袋,温柔轻缓说:“我来这边陪你上学了。”

“真的吗?”梁絮指尖的烟抖落的一截,看着他,耳朵红透了,情动的证明,还是不敢想象自己的耳朵。

“当然。”陆与游轻柔吻了下她的唇,眼睛在暗夜里熠亮的不得了,“我行李都带过来了。”

梁絮眼睛不住流转看着他,愣了两秒,那一刻降临太快,修成正果的幸福,缓缓看向浴室门口的超大号行李箱,塞满了衣物生活用品。

指尖都被燃尽的烟头烫到,她才忍不住丢开烟头,热情拥吻陆与游,再冷淡的人也忍不住直白,开心到尖叫起来,这一刻心潮澎湃。

“啊啊啊!陆与游我爱你!”

窗暖月明,浴室里漾开秋夜的欢爱。

陆与游卷了几个学期,才换来这一次交换。

那一年陆与游在加州伯克利,梁絮在斯坦福,两人搬进帕洛阿托别墅,梁絮不再惧怕一个人住太大的房子,他们在寸土寸金的地段拥有花园球场泳池。

他们经常一起逛超市,梁絮从货架上取下两个花纹漂亮的碟子,问陆与游哪一个好看,陆与游推着购物车,将两只碟子都接过放进购物车,说都买,梁絮会嗔陆与游好霸道,陆与游浪荡讲自己的厨房自己做主,梁絮便没了意见。

梁絮永远清冷的家,被陆与游塞满热闹温馨。

两人拥有一兔一狗,去年圣诞节,梁永城带嘬嘬来美国看梁絮,问梁絮要不要留下养,梁絮说不要,兔子寿命短,她平时太忙,要上学还有工作,很少有时间陪伴,让梁永城带回去帮忙养,手上的那一只兔子,是那年陆与游姥爷去世,陆与游带过来的一笼小兔崽崽里,陆与游问梁絮要不要留下养,梁絮讲就一只,一眼挑中一只黄白花的,剩下黄的白的小兔崽崽,连同啾啾,陆与游照样带回去。

那样一黄一白的两只兔子还在国内,连同他们生生不息的崽崽,就像他们从未离开,岁月从未变过。

后来陆与游把悠悠也带了过来,附近的邻居经常见到两人一起遛狗,陆与游牵着横冲直撞,见人就吐舌头摇尾巴的悠悠,梁絮跟在后面笑,怀里抱着一直黄白花的小兔子。

帕洛阿托临近斯坦福,梁絮上学只用步行或者骑自行车几分钟,陆与游上学则需要一个小时车程,经常清晨陆与游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上学,梁絮还赖在床上,陆与游悄声走到床边,梁絮便下意识闭着眼抬手勾下他脖颈亲一口,道一声:“爱你。”

陆与游便也亲亲她额头:“我也爱你。”

家里不光有保姆,还有了司机,陆与游实在太懒,不愿每天自己开车,最常坐的是一辆育空,清晨开出家门,陆与游就在车上补觉,或者赶作业。

生而懒淡的神佛,也有一刻勤勉。

没课的时候,梁絮也没工作,陆与游就带梁絮出去吃饭,顺便见见在美国的朋友,很奇怪,大概圈子就那么大,很多时候,陆与游前脚才带梁絮见的朋友,梁絮后脚就在各种场合碰到,或者陆与游带梁絮见的朋友,梁絮之前就认识。

陆与游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永远能谈笑自如,占据主导地位,拥有旁人所不具备的那份从容和游刃有余。

梁絮也很难做到。

终于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回家,司机开车,两人在后座,梁絮望着车窗外倒退的繁华夜景,内心产生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

他的城。

梁絮说:“陆与游,感觉好奇妙,我从前以为,出了国,就是崭新的生活,告别过去的一切,包括你,然后现在你来了,我又发现,你比我对这里更熟悉,我好像又落进了你的圈套,就像那年在岛上一样,你认识每一个人,熟悉每一个地方,我总比不过你,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陆与游一笑,只问她一句话:“你在美国生活了几年?”

“两年。”

“我在美国生活过七年。”

陆与游说:“我对你的目的永远不是追逐,我只想你去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得到照拂,都自在无忧。”

梁絮转头看向陆与游,良久,笑了,手握上他的手。

他的心意她都懂得,只不过她性格里太多坚硬,对抗性姿态成为习惯,人好,我就要比人更好。

“不过也不错。”陆与游转眼将她拉进怀里,轻佻玩笑,“你赖不掉我了。”

“陆秋秋!”她现在又在叫他陆秋秋了。

二十岁生日,陆与游送了梁絮一艘游轮,两人站在码头被海风吹着,衣发光鲜张扬,陆与游问她:“这艘游轮,你想叫梁絮号,还是Faye Liang号?”

梁絮伸手拂了下耳边的乱发,内心似乎早就有那个答案:“梁絮号。”

海平面夕阳绯红,夏夜要降临,秋天要降临,游轮驶出码头。

船上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party,梁絮和陆与游没参加,只在party开始时开了香槟,两人便回了房间,在外面巨大阳台安静享受晚餐。

晚霞温柔,海风舒爽,码头上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秀。

梁絮身上披着毯子,细细咀嚼食物,大抵是生日,她今天没节食,梁絮其实很喜欢吃鹅肝,就是鹅的脂肪肝,然而从不敢多吃,当模特要保持身材。

陆与游给她倒了点红酒,梁絮便拿起来清脆一碰杯。

“生日快乐。”

“谢谢。”

两人就这么,慢慢吃着,随意聊着,消磨时间,等夜幕降临,两人在外面消磨够了,就回房间里消磨,这就是这一晚的安排。

聊到学业,陆与游交换了一学年,明年开春大三下,就要回国了,陆与游便也问梁絮:“你明年有什么工作安排?”

梁絮喝了口酒,放下高脚杯,看向陆与游讲:“以后不接工作了。”

“嗯?”陆与游其实已经接受了梁絮要当一辈子模特的可能性,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陆与游其实知道点原因,前段时间,圈内一个梁絮认识的年轻女孩割腕自杀了,一片扼腕,媒体众说纷纭,最风传的一个说法是被资本大佬看上不堪折磨,很巧,正是Jim之前要梁絮介绍的那个女孩。

事儿跟Jim无关,Jim的人品还是可靠的,并且Jim早就换了新女友,但不可否认,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再鲜活的生命,落入这个名利场,都是资本围猎的对象,一朝捧至云端,一朝跌落神坛,倘若毫无背景,更是任人鱼肉。

梁絮是有资本有背景的人,可以一直里外光鲜,不必做任何自己不喜欢不愿意的事,但并不代表梁絮发自内心认可这个行业。

那段时间,梁絮的身体也很不好,本来为了保持身材,一直节食,又一直处在高度舆论中心,得了神经性胃炎,吃不吃东西都不舒服,邝医生还特意飞过来一趟,陆与游变着法给梁絮做饭,细心养了好久才好转。

冷莉当时问梁絮要不要创立自己的美妆品牌,以梁絮的名人效应会很容易成功,化妆品又是暴利产业,梁絮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是能不能或者其他客观原因,只有三个字,她不想。

梁絮爱名利,但更爱自由。

梁絮此时一手端着酒杯搭在桌沿,看向一望无际的海平面,这艘游轮可以带她去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梁絮说:“我不想再看人脸色,我也不想再忍受饥饿,我只想做自己。”

梁絮的退圈来得悄无声息。

登上九月刊,走完第二年巴黎高定时装周,就不再参加时尚圈工作。

Faye Liang19岁入行模特,以厌世冷艳风格一夜成名,像夜空中最诡谲绚烂的极光,21岁在事业巅峰期退圈。

没有告别,也没有任何报道。

Faye Liang的故事结束了,梁絮的故事仍在继续。

梁絮在同陆与游尽情享受生活,一起上学,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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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就是正文完,月底写完一口气放出来

一月开始写番外,番外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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