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秋

作者:圆予

1999年, 陆明阁23岁,剑桥大学建筑学博士毕业,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最光芒万丈的前途, 因为一桩父命,一纸婚约,一朝跌落神坛。

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也是家中最聪慧的儿子, 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一直养在母亲膝下, 父亲也颇为爱护。

在此之前, 他在英国求学, 导师也对他颇为器重, 甚至关心起他的终身大事:“Glen,今年你就毕业了, 也该找个温柔漂亮的姑娘结婚。”

“教授, 我今年才23岁。”陆明阁笑,“您忘了,我上大学时才16岁。”

教授是个极为注重家庭的人, 说:“那你更应该找个心爱的姑娘共度一生!要不是我的女儿已经结婚, 我真想将她介绍给你。”

“谢谢教授, 但我不着急, 家中会为我安排。”陆明阁一直都有当个好儿子的觉悟, 从小到大看在眼里, 上面一众兄长在集团身居要职,姐姐们同门当户对的人结婚,他以为他也会一样, 成为父亲一样的世界顶尖建筑师,找个母亲一样的名门闺秀结婚,家中都会安排,于是他静待安排,无条件信任。

即使当时追求者无数,高大英俊的美籍华裔建筑系天才,北美地产财阀的小儿子,来自神秘的东方,家族历史源远流长,无数顶级建筑事务所抛来橄榄枝。

陆明阁全不在乎,父亲让他陪同回国,讲在国内为他安排了工作和未婚妻,他就打包好所有行李,欣然回国。

然而回国面对的是什么呢?一所循规蹈矩的设计院,一座荒芜的小岛和一座破败的古宅,一个穿娃娃领连衣裙戴儿童手表的未婚妻。

这就是对他的安排,同家中其他孩子都不一样,这才得知个中情节,和游家旧日的一桩婚约,兄长姐姐侄子外甥们都推他出来顶包,老爷子老了好大喜功重修故居,又推他出来接手这个流放国内的好差事。

没有任何人觉得对他不公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包括母亲,甚至讲他未婚妻在国内,在国内工作正好,老爷子笑谈他是所有子女中建筑天赋最高的,最能承他衣钵,让他回国重修故居放心。

这才完完全全醒悟过来,他不过一个提线木偶,工匠精雕细琢,在偌大的家中登台二十三载只为博老爷子一笑,什么时候灯灭了,丝竹远了,看客散了,被戏班的伙计扔进角落,粉身碎骨,光鲜蒙上尘,再无人见,一场彻彻底底的捧杀。

那个时候是真的愤懑,胸中腾着一股气,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对着空气挥拳搏击,很多人讲很羡慕他,他应该知足,大豪宅住着,衬衣领带皮鞋,开宝马带劳去设计院,那个年代最好的工作,大老板拎一麻袋钱到单位一图难求,陆有间的小儿子,剑桥大学博士,美籍华裔青年建筑师,到哪都被人捧着,未婚妻是游院的千金,丈母娘是医院院长,大舅哥驻派国外,二舅哥在南方参军,几乎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生,再郁郁不得志就是矫情了。

是的,那是一个金子般的年代,他拥有金子般的机遇和条件,可那也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他要一辈子困守在这个地方吗?

江城的夏天总是炎热无比,陆明阁加了一夜班,回到家扯下领带,脱下西服,口袋装着早上交图地产老板塞给他的红包,他将砖头一样的红信封扯出来,丢到床头柜,憋屈,打开空调,疲惫的身体沉入真丝床褥,背后沁出的汗被清凉消解,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没一会儿,又被吵醒,外面的蝉鸣此起彼伏刺耳,他皱起眉头睁开眼,片刻,一把拉开窗,楼下院子里,家里保姆坐院门口一边择四季豆一边跟婆姨唠嗑,陆明阁朝下喊:“张姨!”

院门口唠嗑中断,保姆回过头。

“蝉好吵!”

门口讲了几句,院门关上,保姆拿起长竹篙粘知了。

陆明阁想着要换个保姆,关上窗前,一抬起头,眼前是参天的翠绿梧桐,风翳散,树隙隐约闪出刺眼的阳光,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夏,如果能再回到1999年夏天。

1999年夏天,18岁的游亭照挎着包抱着花哼着歌蹦跳着回到家。

邝医生当天没上班,正在厨房泡蜂蜜柠檬水,看着她问:“跟你爷爷去见陆家的小儿子了?怎么样?”

“他好帅啊!”少女游亭照眼中闪出光芒,蹦跳到电风扇前吹风,发丝被欢快掀起。

邝医生倒了杯冰柠檬水端给她,好笑问她:“你喜欢他?”

游亭照囫囵喝了,太热太渴,一口气不歇说:“他长得又高又帅!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米色条纹衬衣咖啡色西裤,坐在窗边喝咖啡,我去的时候还以为是男明星,见到我,他又微笑跟我握手,叫我游小姐!”

邝医生笑到不行,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能花痴成这样,又问:“那他喜欢你吗?”

“可能有点喜欢吧。”游亭照天真说,从餐桌边的花束里抽出一支凑近鼻尖嗅了嗅,神色欣然,又忍不住看看自己手上的手表,“毕竟他送我花,还夸我手表好看。”

“他可真有眼光,上次去迪士尼爸爸给我买的呢!”

邝医生再看一眼女儿手上的手表,更笑弯了腰。

表盘上是一只做鬼脸的米老鼠。

“你不知道,她手表上画着一只米老鼠!”陆明阁当晚同梁永城吃饭,讲到几近崩溃,“还穿着一件娃娃领连衣裙,挎着个书包,再挎个水壶,马上能跟幼儿园去郊游,几乎就是个未成年,一介绍,夏天刚过十八,九月开学大一。”

梁永城喝着酒幸灾乐祸:“那不挺好,她都没嫌你老,便宜你了。”

认识梁永城,是暑假,梁永城高考结束,到欧洲游学,参观剑桥时,遇见陆明阁,两人一见如故,梁永城回国时留下电话,陆明阁没多久回国,还未打电话,就遇着了,陆明阁当时在街边报刊亭,梁永城刚从音像店出来。

细算起来,其实没差多大年纪,不过梁永城心性高,陆明阁上学早,陆明阁问:“永城,你哪一年的?”

“我81的。”

“她也是81的。”陆明阁心情更加复杂,看了眼梁永城风流倜傥,又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幼稚到不能再幼稚的女孩子,“怎么一方水土养出两样人。”

“也是江城人?”梁永城看了眼对面晃着威士忌的陆明阁,如果要问梁永城认识的男人里谁品味最好,梁永城只会讲陆明阁,若干年后,也窥见些许,品味这玩意也能遗传,梁永城在脑子里过了遍,说,“或许我认识。”

“游惊龙的孙女。”

梁永城一挑眉:“游亭照?”

“嗯。”陆明阁抬眼看他,“你认识?”

“我妈跟她妈是老朋友,高中同过班。”梁永城说,“她十八岁生日我没去,我妈还把我训了顿,我当时在欧洲游学。”

“她人怎么样?”

梁永城想了想,梁永城生日在十二月,说:“当妹妹可以,当女朋友差点意思。”

“我妈说了,男朋友不找梁永城那样的就行。”2000年盛夏傍晚,游亭照同冷莉走在街边。

“你对男朋友的标准就这样?”冷莉好笑问,“梁永城是谁?”

“高中同过班,我妈跟他妈认识好多年,打小就知道,我妈说他是纨绔子弟,他们美术生都那样,光我高中见他换过的女朋友,就有这么多!”游亭照伸出手指* 掰,越讲越起劲,“他爸妈是我们学校教授,之前陆明阁来接我吃饭,我还见他和梁永城在梁永城家楼下一起抽烟!我要告梁永城他妈去!”

“能跟陆明阁那种斯文败类混一块,能是什么好人。”冷莉不着声色将烟灭进路过的铁皮垃圾桶,又问,“陆明阁今天又来接你去干什么?”

“不知道诶。”游亭照停下,从包包里找出硬币,打算找个电话亭打给陆明阁。

一辆高级轿车卷着柏油味在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陆明阁懒在驾驶座喊她:“游亭照。”

冷莉同陆明阁向来不对付,拍了下游亭照的肩,就要走:“下次再找你吃饭。”

陆明阁却叫住她:“等等,你也一起,有事。”

冷莉便不动了,一手按着游亭照的肩,支在街边妖娆抽起一支烟。

这是要谈条件的意思了,陆明阁微微眯起眼,他每次见到冷莉,第一眼见到冷莉细长艳丽的指甲,都是靠绘图吃饭的,他不懂冷莉为什么能留这么长的指甲,为了美观牺牲便利性吗,不知不觉又想起另一个学美术的,他从没见过梁永城留任何指甲,梁永城右手甚至有多处厚茧,不似纤薄细腻。

陆明阁抽起一支烟,手搁在窗沿,盛夏热浪将烟雾扑乱,他说:“下次回美国给你带一双Manolo Blahnik。”

冷莉这才欣然拉游亭照去开后车门。

陆明阁从后视镜看到:“我是出租车司机?”

游亭照便又抱着包溜到副驾。

车子开出去,冷莉问:“干什么?”

陆明阁扫了眼游亭照,大一一年,游亭照早已丢光高中的丑衣服,穿搭不似从前幼稚,这其中有多少冷莉的功劳,陆明阁不知道,陆明阁只觉得,还远远不够,他说:“晚九点亭照陪我去吃顿饭,现在去买衣服,然后做头发,需要你帮忙。”

冷莉便懂了,这是拉她去当形象顾问,到底是见什么人,让陆明阁今天这么好讲话。

到底是要带她去见谁呢?游亭照也一路疑惑。

陆明阁却是个从不肯在人面前露怯的人,特别在冷莉面前,两人总有种针锋相对,哪个先露出软肋,下半辈子都抬不起头的感觉。

晚八点五十,车开到酒店,停下,陆明阁没立即下车,降下车窗,点起一支烟,才说:“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游亭照穿着银色亮片裙抱着包包,说:“有啊,我有两个哥哥,都很厉害。”

男人看她一眼,车内踱过暗色,那一瞬惑人,接着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游亭照这回想了想:“大哥驻派的国家在打仗,二哥在部队也很辛苦,我没有那么崇高的理想,当个幸福快乐的平凡人就好了。”

陆明阁于是低笑了两声,游亭照真的天真的可怕,打开车门:“下车吧,陪我去见我四哥。”

美国那边来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不需要陆明阁装点门面,一顿饭不甚愉快,一桌山珍海味,爱吃饭的游亭照也味同嚼蜡。

出来时,已经是十点半,陆明阁心情不佳走在前头,游亭照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在后面跟上,到酒店门口,才停下,等待侍应生将车开过来。

陆明阁抽起一支烟,朝边上看了眼,夏夜清凉,游亭照胳膊抱着包包双肩露在外面,他随手脱下西服拎过去。

游亭照接过披上,眼眸生生看着他,这才说上一句话:“你四哥说话好难听,阴阳怪气的,高傲又自负,我们以后不理他了好不好。”

陆明阁只笑了声,没有答,夜风吹乱。

游亭照从前总想,总有一天,要将总欺负她的讨厌鬼陆明阁狠狠揍扁,可当真的有一天,真的亲眼目睹,二十四岁的陆明阁并没有平日看到的意气风发,光鲜迷离上尘,像游戏里被大BOSS轻易打倒的小人,她又比任何人都心疼。

“陆明阁。”她鼓起勇气叫他。

“嗯?”男人高大,单手插兜,拿着烟,听她说话,俯近身。

她一踮脚,就覆上他的唇。

两颗心乱了一阵儿,情愫在夏夜流窜,男人酒精混合烟草的味道,少女馨甜柔软抚慰一切。

酒店大堂的冷气又吹出来,有人从旋转玻璃门走出来,对视两秒,没来得及说话,面前又停下车,侍应生将钥匙交还。

陆明阁一把将游亭照带上车,上车开出酒店。

几分钟后,车停在路边。

游亭照心脏跳了几跳,再度鼓起勇气:“我想说,你还有我。”

男人目光在夜色里晦暗不明,下一秒扼住她的后颈,俯身唇舌撬入:“你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嘲笑我?”

他现在的境地到底都是谁造成的?

游亭照被吻到想哭,算不上温柔,带着让人恐惧的凶狠,人生的第一个吻,告诉她痴心妄想。

陆明阁到最后也觉得自己失态,跟一小姑娘较什么劲,又怪不上她,丢下一句:“我送你回家。”

那些年,陆明阁高傲不会爱人,游亭照柔软总受伤害。

游亭照又时常觉得陆明阁反复无常,陆明阁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又很坏。

那天一回家,游亭照就往房间里窜,还是被半夜出来喝水的邝医生逮到。

客厅灯亮起,拖鞋声在餐桌前停下,邝医生拎起水壶出声:“明阁带你出去吃饭了?”

游亭照只好抿紧唇,站在门口暗处交代:“他四哥从美国过来,他心情不太好。”

“站那干什么?过来喝口水。”邝医生抬头看了眼,没戳破,低头又拿了只杯子倒水。

游亭照立马一箭步过去,双手端起水杯,玻璃杯沿抵着唇,眼睛看着邝医生。

邝医生一手撑在餐桌边,喝了口水放下玻璃杯,说:“听你爸爸讲,他家美国那边出了点变动,他四哥得了点势,就来耀武扬威,这般沉不住气。”

“都讲他是家族弃子,我看未必,他的那些兄长们,老的五六十了,争了几十年没争出个结果,姐姐们没一个省心的,小辈也都不成器,不然老爷子不至于八十多了还没定下继承人,据说他从前在家里也很是得宠,老来得子未尝不稀罕,我要他老子,我肯定更喜欢年轻英俊又有才华的小儿子。”

游亭照身子倚过去撒娇:“所以说,比起大哥二哥,妈和爸更喜欢我?!”

邝医生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少贫。”

“所以他以后会回美国吗?”游亭照垂下眸,担忧陆明阁的前途,也担忧自己这个便宜未婚妻会被抛下。

“你管那多干什么。”邝医生说,“他要真是家族弃子,我就白捡个上门女婿,他要有本事杀回美国,你就跟着他飞黄腾达。”

游亭照不知未来,却心心念念:“那我希望他飞黄腾达。”

“是金子是银,我去试他一试。”

“妈,你要放古代肯定是个女将军。”

“我丞相也做得。”

少女游亭照懒呼呼赖在母亲怀里,邝医生低眼,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抬起她下巴细看她嘴唇,一秒给出诊断:“茶几屉子里有红霉素,自己涂。”

一秒害羞逃走:“妈!”

第二天,陆明阁下班开车到游亭照家楼下,游亭照打电话讲昨晚西服忘还他,刚下车,就碰见下班步行回家的邝一毓,打着太阳伞,衣着舒适简朴,远远走来。

“阿姨好。”

邝一毓停下:“来找亭照?”

“嗯。”

邝一毓收起太阳伞,傍晚太阳落了,楼底下阴凉,不远处大树下有一个象棋桌,风拂翠动,她说:“陪我下盘象棋再上楼吧。”

“好。”

两人相对而坐。

邝一毓放下伞和包:“你父亲讲你学贯古今?”

陆明阁摆好棋:“略懂。”

“挺好,不忘本。”

邝一毓问:“听说昨儿你四哥来了?”

“四哥回国考察业务。”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明阁默了片刻,说:“上头文件快批下来了,地方又有新动向,打算开发一整个景区,要重新规划,估计过个几年,亲自上岛给老爷子修故居。”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邝一毓直言不讳,“人老了就爱图这些虚名,以为能名垂千古。”

随后看了陆明阁一眼,陆明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场棋局厮杀正烈,邝一毓走了一步棋,说:“你再让我,我就赢了。”

陆明阁不疾不徐:“无妨。”

“这棋盘上楚河汉界,兵卒马炮车,相仕将帅,也有大学问。”邝一毓说,“你父亲既说你学贯古今,我且问你,古代君臣父子,为君不仁,该如何?”

陆明阁吃掉一个兵:“该杀。”

邝一毓拿走一个马:“既如此,我再问你,为父不仁,又该如何?”

陆明阁抬头看邝一毓。

邝一毓挪动棋子,一手将军。

“一样该杀。”

陆明阁分了神,满盘皆输。

邝一毓将棋子一一摆好,说:“为父为兄不仁,照杀不误。”

“我是当医生的,人心上长了瘤子,就要尽快切除,身体才能痊愈。”

陆明阁一言不发,又陪邝一毓上楼。

“听说你们设计院工作很忙,你过几天还要北上出差?”

“嗯。”

邝一毓拎起手里的包,一点不讲究,商场的宣传袋,这天发了工资,她拿出一沓钱,停下递给陆明阁,说:“亭照她大哥讲以后想接我和她爸过去养老,我搞不懂房子,你当建筑师的,帮我过去买套房子。”

陆明阁就这样北上买房。

再后来很多年,陆明阁家大业大,遇到酒局,能不喝则不喝,总要推脱,爱人不让喝酒,丈母娘回去要怪罪。

对方不饶,讲堂堂陆董居然怕老婆怕丈母娘,同行要为他辩解,我们陆董出了名的怕老婆怕丈母娘。

陆明阁往往是一句:“听老婆丈母娘话发达。”

这话是真话。

这一年,陆明阁学着去做一个商人,平日在单位朝九晚五,下班又接了一堆私活,整天忙得昼夜颠倒,有时候只睡五六个小时,每次见邝医生都叫他多多休息,他都笑讲忙着赚钱,倒不是缺钱,房子股票投了一堆,外面公司又有项目在跑,总不能朝老爷子伸手要,他还藏着呢。

那是一个激进的年代,往后一生再也没有,二十四岁的陆明阁开始适应江城的夏天,总算没有浪费宝贵年华。

2001年夏。

陆明阁跟游院外出开完会,到了下班的时间,不打算再回单位,明天就是周末。

车停在游亭照家小区外,游院开门下车,街边有个报刊亭,两人打算买瓶水就告别,两玻璃瓶汽水,车来车往自行车铃响,参天梧桐下倒也阴凉。

一个落魄男人乞讨到跟前,身上牌子写着为女治病,边上就是医院,那个年代街上乞讨还十分常见,因为重大疾病一夜返贫不在少数,陆明阁掏出皮夹,只有一百,平时零钱都当小费扔了,便打算取出一百,游院看了眼,伸手拦住,从兜里掏出零零碎碎三十来块钱,都给了,男人连连道谢。

等乞讨男人走远,游院汽水也喝完了,玻璃瓶还给老板,同陆明阁讲:“听我父亲讲,他们那个年代还讨过饭,人只要心气不死,总能兴旺发达,生生不息。”

游院是五十年代的人,陆明阁作为七十年代的人也能有所体会:“晚辈受教。”

两年来,几乎是亲眼,看着陆明阁一点点脚踏实地,耐下性子去做实事,没什么不满意的,下班时间,也关心起私生活,游院问:“明天七夕,有什么安排?”

陆明阁心领神会:“明晚带亭照吃饭。”

日子就这样过,陆明阁在定期同游亭照约会。

对老爷子交代,方便要钱要资源,对游院邝医生交代,方便生活过得去。

第二天晚上的约会画风却并不七夕。

游亭照选的馆子,游亭照是个地道的吃货,最爱往老街的苍蝇馆子里钻,环境差归差,但口味没得挑,陆明阁习惯了两年,也懒得再嫌弃,人活着要那么多包袱枷锁干什么。

一大盆油焖大虾,游亭照心心念念好久,夏天怎么能不吃龙虾,一份干煸藕丝,难得喜欢的甜口,邝医生从来不做,因为邝医生不爱吃,正要开动,一个电话。

陆明阁接起,听了几句,一面眉头微皱讲好好好,一面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西服。

游亭照抬起脑袋:“怎么了?”

陆明阁收起手机,西服搭在手臂上,从口袋取出车钥匙:“加班。”

游亭照睁大眼睛:“周六单位还加班?”

“不是单位。”

游亭照就懂了。

陆明阁不愿扫兴,从皮夹取出几张钞票:“我打电话让冷莉过来陪你。”

游亭照立马跳起来,约会对陆明阁是任务,于游亭照却是难得,陆明阁工作越来越忙,两人已经大半个暑假没见了,她转头向后厨招呼:“老板,打包!”

陆明阁看她。

她说:“我陪你回去加班。”

“行。”陆明阁拎起打包好的油焖大虾和干煸藕条,游亭照又在小店买了一大瓶汽水。

第一次去陆明阁家,一眼资本主义的骄奢淫逸。

陆明阁不许她碰家里的东西,打碎任何一个都会心疼,拎着她油腻腻的食物,使唤保姆招待,将她丢在客厅,自己转身进书房。

十几分钟后,游亭照端着干煸藕丝偷偷溜到书房,门没关,一抬眼看到傍晚被阳光大片韶染的大面玻璃窗前的威士忌酒架,骄奢淫逸啊骄奢淫逸,陆明阁正坐书案前真皮座椅里抽烟,整个人忙得不可开交,手机掷在一边,不耐烦讲着电话,衬衣袖口挽起,骨节分明的大手抓着鼠标,拿着烟的那只手轻敲键盘,飞快熟练用电脑制图,两侧整墙书架还放着不少手稿。

见她进来,陆明阁讲电话停了一秒,抬手无声推过桌边的书籍,给她的干煸藕丝腾位置,非要他陪着才能吃吗?

再转眼,游亭照把大虾和汽水也转移了进来,拖了把椅子趴那儿,像教室坐在讲台边位置的乖学生,不可谓不得寸进尺。

陆明阁打完电话,靠进座椅里,看着她。

游亭照在他开口前举手发誓:“我一定不会把你东西弄脏的!”

陆明阁忍不住笑了声,拿起桌上的钢笔把玩,看着她说:“陪我加班?”

游亭照点头的样子像个鹌鹑:“嗯嗯。”

“我加班,”陆明阁扫了眼电脑,跟着扫向她天真的脸,“你吃东西?”

游亭照一愣,立马剥了只大虾双手奉上向老大表示忠诚。

男人启唇,笑容很耀眼,悠悠看了她两秒,一俯身咬走,游亭照心跳了两跳,下一秒又差点得心脏病,陆明阁电话又响了。

陆明阁拿起电话起身,问她:“会画图吗?”

“会!”

陆明阁拉开座椅,看她一眼,走到窗边接听电话,游亭照立马过去接替他的工位。

资料都很完善,游亭照学了两年建筑,出个图不难。

她目光出神盯着窗边,男人背对她,偶尔低头笑,手拿起酒架上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口威士忌,侧影渡上光,构成游亭照那些年对陆明阁疯狂迷恋的画面之一。

没一会儿,陆明阁又转过身,游亭照连忙进入工作状态,陆明阁扫了她一眼,走出书房,没一会儿,又拿了只盘子两只杯子一瓶啤酒回来,一边讲电话一边剥虾。

陆明阁是从不会伺候人的人,可今天看着游亭照这么卖力为他工作,突然就想伺候伺候。

等电话再度结束,游亭照也有了偷懒的间隙,过去吃几只虾,陆明阁给她倒啤酒,只给她倒一丢丢,自己却是泡沫溢满一大杯。

她抱怨:“不公平!”

陆明阁作势要拿走:“那你喝汽水。”

游亭照立马端走:“不要!”

陆明阁便随她去了,端起啤酒喝了点,真把书案当饭桌。

游亭照看着这位置调转,又回过味来:“我干活,你吃东西?”

“不是陪我加班?”

“黑心死你算了!”游亭照愤愤道,“外面老板都是拿一麻袋钱在校门口堵学生,我七夕给你画图连啤酒都不给喝!”

陆明阁从桌边拿起皮夹:“那我给你钱?”

游亭照理直气壮伸手:“给钱!”

陆明阁指尖捻着钞票边缘,又浪荡笑着收回:“你不是我未婚妻的?”

“未婚妻就要给你免费打工吗!”

“未婚妻钱随便花。”陆明阁直接将一整个皮夹丢她怀里。

“这还差不多!”游亭照伸手打开皮夹,里面没有女人照片,只有一张,二十三岁的陆明阁穿着博士服同父亲在剑桥照下的一方像。

陆明阁也没有完全当黑心大老板,除了剥虾提供后勤服务,又给她讲了几句工作,她问他不怕她搞砸吗,他说这种活犯不着他亲自来。

“……”果然很自负。

到底兢兢业业,接下来时间游亭照画图,陆明阁又找了摞资料出来看,电话就没停下来过,看着实在很忙,等游亭照干完活,夜也深了,书房昼亮,陆明阁又过来帮她改,终于全部完成,游亭照伸了个懒腰,问了嘴项目的名字。

陆明阁说:“梧园,一个老板开发的别墅区。”

到后来,设计图的钱也没收到,梧园的老板送了陆明阁几套别墅抵钱。

是后话了。

陆明阁倒了一口威士忌,给游亭照,当做奖赏。

游亭照靠在真皮座椅里,神色迷醉,其实困的,看着陆明阁问:“我给你加班,你拿什么谢我?”

陆明阁扫了眼书房,摆着不少好东西,任君攫取,他饶有兴味问游亭照:“你想要什么?”

游亭照眨了眨眼,一眼看中他手上的劳力士金表,从她第一眼见到他起,他就一直戴着这只表,她抬手一指,想要拥有一件他的物品:“我要你的手表!”

陆明阁一怔,低头看着手上的表,缓缓摘下来。

游亭照看着他低垂的目光,问:“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陆明阁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将表递给她,说,“这只表是我毕业那年,我父亲送我的。”

游亭照眼一睁,心领神会,接过表戴到自己手上:“哦。”

表是男款的,小姑娘手腕纤细,戴着有点滑稽,还是志得意满举起手向他炫耀。

他笑:“你要喜欢,我下次给你买只女款的。”

“不要。”游亭照又看表,“这只就很好。”

“外面大老板都带大金表,特别暴发户。”

“我也暴发户?”

“你不!”游亭照狗腿讨好,“你带着好看!特别有腔调!”

见他笑,又见他空荡荡的手腕,忍不住讲:“我不能白收你的表,我也送你一只表!”

“嗯?”

游亭照从另一只手上摘下那只米老鼠手表,她知道陆明阁讨厌这只表,觉得她幼稚,所以她每次见陆明阁都戴这只表,主打的一个气死陆明阁,全身206块骨头205块反骨,她趾高气扬递给他:“送你!”

陆明阁拎着表,看着表盘上那只鬼脸米老鼠,有点领悟游亭照式幽默,不由失笑。

游亭照一把拉过他的手,帮他把米老鼠手表戴好,怕他跑了似的,又把两人手摆在一起,说:“看,我们两个都有表了,多好看。”

后来很多年,两只手表收在两人共同的保险柜,度过百年。

那天以陆明阁抵抗失败告终,最终戴着幼稚又不得不屈服的米老鼠手表走出书房。

游亭照一看时间:“啊!半夜了!”

陆明阁说:“我给阿姨打电话了。”

一颗心总算悬下来,游亭照扫了眼布局,手指了一个方向要问自己睡哪。

“你睡客房,让保姆收拾好了。”

总会妥帖,游亭照甜蜜走到客房门口,要进去,看着面前的陆明阁。

没给她发挥痴心的机会,陆明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安。”

“晚安。”

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挥了一半的手垂头丧气下来,金表冰凉滑落,不属于自己的终究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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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某秋真的很像爸爸妈妈[哈哈大笑]

下一章小秋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