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悸

作者:殊娓

阳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落在料理台上, 纯净,明媚;窗台上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被日光点亮,透着水灵灵的翠色。

额头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乱拍的心跳砸得奚湜头晕目眩, 猝不及防。

这不是情欲, 情欲不会让她紧张成这副呼吸不畅的模样。

奚湜在慌乱中瞥见冰箱上的磁吸日历。

租车跟踪林佑鹤;

在路上得到申美艳的最终判决消息;

深夜走进林佑鹤的卧室......

那都是元旦当天发生的事, 而今天已经是一月四日了。

连日以来林佑鹤的悉心照顾和纵容迁就,包括刚才的吻和他的偏袒,都令奚湜在惊慌失措中产生过想要坦白的冲动。

但那冲动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奚湜很快又因为自己的这点冲动而变得谨慎和警惕,端着陶瓷杯安静下来。

谁那么该死......

这个问题令奚湜动容却不能回答。

不是有过那种新闻吗。

流浪动物一旦对人类失去戒心就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虐杀。

林佑鹤向后退了半步靠着料理台,给奚湜留出足够的空间, 动作很慢地用玻璃棒搅动着一杯加了蜂蜜和柠檬片的温水, 像是没留意到她的情绪变化。

他声音依旧平静,语气依旧温和:“会有那种念头大多是因为经历过非常不开心的事, 并且没找到能解决的办法。”

奚湜若有所思地看向林佑鹤的眼睛。

会是试探吗?

她有在睡梦中或者发烧时说漏过什么吗?

林佑鹤没有直视奚湜的眼睛,目光只是温柔地落在她眉眼间。

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审视或者探究的意味, 毫无攻击性。

仿佛只是顺着她的话题、跟着她的节奏随口聊一聊——

“你说的那种想亲手杀人的念头,我也有过,不过我不确定我们所说的是不是同一种感受。”

他把玻璃棒从水杯里抽出来,一滴液体落回玻璃杯,“天气不错,想去客厅坐下聊聊吗?”

奚湜能感觉到脑袋里紧紧绷起来的弦正随着林佑鹤的语气和动作渐渐放松下来, 但她回避了他的善意:“怎么办呢,我还是更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忆往昔, 如果是能让人有安全感的环境就更好了。”

她抬起手里的马克杯喝掉药液,在苦森森的味道里略显佻达地笑:“比如,你的卧室。”

林佑鹤适时把手里的蜂蜜柠檬水从料理台上推过去。

玻璃杯稳稳停在奚湜手边。

他推了推眼镜, 笑着轻叹,“我这几天倒是对我的卧室产生些心理阴影了。”

奚湜握着玻璃杯对林佑鹤一举,示意自己愿闻其详。

林佑鹤略显无奈:“每次测体温看你又在发烧都令我很着急。”

“林老师很会照顾人。”

蜂蜜柠檬水冲淡了舌根的苦涩,奚湜尝试着摆脱徘徊在心底的触动,回到自己六亲不认的舒适区里。

她用玻璃杯轻碰磁吸轨道上的十二把刀具,像和人碰杯那样,在轻响声中笑盈盈地说:“我好像和林老师说过我很会用刀。”

林佑鹤颔首:“说过。”

第十二声碰撞声响起,奚湜突然换了话题:“话说回来,我记得林老师好像是社会与心理学院的老师呢,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才故意说自己也有过杀人念头的吧?你这样的人真的也会有极端想法吗?”

林佑鹤坦然:“会啊,凡人之躯么。”

“不信。”

奚湜贴着林佑鹤的身侧把喝空的玻璃杯和马克杯放进水槽,倾身时顺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把他之前的套路还回去:“我家里还有几瓶不错的红酒,不如我们小酌一杯说说你那件没有找到解决方式的不开心的事?”

林佑鹤没反应,对着料理台上大大小小的药盒抬了抬下颌:“你大病初愈,又是经期,不要喝酒比较好吧。”

奚湜不太在意:“林老师肯这么费心费力地照顾我,有什么糟心事我一定会奉陪的啊。”

林佑鹤神态轻松像在开玩笑:“等你什么时候来找我讲你的杀人计划,再把我的糟心事说给你听吧。”

奚湜笑着:“好啊。”

林佑鹤找了个纸袋把药装好,再次提醒奚湜按时吃药。

奚湜就在他的关心里歪着头,打量着他身上那件从领口到袖口都严严实实系着扣子的白衬衫,继续不正经:“我好像更喜欢林老师在卧室里的穿着。”

林佑鹤居然和和气气地接下这句荤话,还认真地看着她解释起来:

他说自己平时糙惯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不怎么穿上衣的。

不过待会儿有学校快递来的文件要收,“肩上还有牙印在呢,让人看见了总归不太好。”

奚湜暧昧地笑笑:“哦,这样啊......”

其实奚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可能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总感觉额头到眉心之间有种微妙的感觉在扩散。

甚至差点提起自己磨刀的事情。

真是疯了。

她现在就只想拿上装药的纸袋,早点回家,于是保持笑容:“这几天你也没休息好,我还是回去吧。”

林佑鹤在奚湜身后开口:“没有想打听你隐私的意思,只是觉得也许说出来你能开心些。”

奚湜脚步一顿。

林佑鹤温柔地继续:“奚湜,不要再用自己不是好人的借口推开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自己的判断。而且我的职业是老师,你说自己不好只会让我更想要关心你。”

刚才喝的冲剂是不是过期了。

奚湜有点心悸。

奚湜在玄关里垂着眼睑安静地站了十几秒,才慢慢转身,蹙着眉走到林佑鹤面前:“你真的是个好老师......”

可惜没有早点遇到。

她抱了抱他,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林老师的关心和照顾令我感动,不过,我咬得那么狠,只亲一下额头还是你亏。”

奚湜松开林佑鹤,压下心跳披着她刀枪不入的画皮,一步步后退。

“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她眨眨眼,“下次有机会再让林老师自己挑个部位咬回来。”

又挥挥手,“走了,拜~”

防盗门被奚湜背过手推开,她就这么笑着,看着林佑鹤,倒退着走出他家。

哐当,防盗门闭合。

林佑鹤叹了一声气。

他把摘掉的无框眼镜丢在沙发里,心累地捏了捏眉心。

戒备心太重了。

难带啊。

从元旦那天晚上开始林佑鹤几乎就没怎么睡,其实应该补个觉。

但衬衫上沾着点奚湜刚才抱他时留下来的香水尾调,若有若无,又很有存在感。

林佑鹤把衬衫脱下来换了条宽松的家居裤穿,单手撑着洗手台,撕掉胸口处无限接近皮肤质地和颜色的疤痕贴。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陈旧的刀疤和肩上的咬痕。

农夫与蛇吗?

有时候奚湜的确像一条蛇,但她没毒,而且全世界恐怕只有她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毒牙根本没有作用。

把它揣在怀里捂暖了,它也只会对你不轻不重地啃两口,还会杞人忧天地担心你死掉。

这几天林佑鹤的大多数时间都在担心奚湜的身体状况,挨得那么近那么紧,身体上的反应肯定是有过,心理上倒是没顾得上有太多贪婪压力。

现在奚湜康复了,不但能说能笑,还能挑衅他撩拨他。

林佑鹤想起奚湜那双总是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苗的眼睛。

哪怕她刚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也会在回神后流转着潮湿的欲念目不转睛地望向他;

会站在放满温水的浴缸里静静地用眼睛无声地询问,抱我吗,接吻吗,想要吗,做吗。

奚湜更像是安德烈耶夫散文诗里的蛇,不怀好意地引诱——

“你不喜欢我这样轻轻晃动身子吗?”

“你不喜欢我笔直、坦诚的目光吗?”

“这是非常愉快的,你不要犹豫了。”

林佑鹤用冷水洗了把脸,眉骨挂着些没擦干的水珠给自己翻了块薄荷糖。

他把糖咬进嘴里,在大提琴曲中把奚湜舔舐的模样逼出脑海。

林佑鹤这张网织的足够耐心,是希望奚湜能渐渐放下戒备。

但她现在好像只想睡他。

深夜里,奚湜搂着他脖颈紧紧贴着他,退烧后的皮肤上沁出一层潮湿的汗......

安德烈耶夫在散文诗里写——“轻点,轻点,轻点。”

大提琴曲变成振动,林佑鹤接起电话,对电话里将会发生的内容了然于胸。

他法律上唯一的拟制血亲在电话里期期艾艾地绕着圈子:“佑鹤啊,最近状态怎么样,要不要我再寄一些书给你?”

林佑鹤叹气:“还不想死。书别寄了,读您推荐的那些散文和诗快读傻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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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四句出自安德烈耶夫的散文诗《蛇讲述它是怎样长出毒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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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短,下章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