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去了半刻钟, 沈琮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季枳白的视野里。
此时,距离两人约好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
她提前到了,沈琮也提前到了。
季枳白将杯中还泛着热气的肉桂茶一饮而尽, 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 迎了上去。
正值饭点,往来的人群渐密。
熙熙攘攘间,沈琮仍是一眼就看见了季枳白。
和上午偏正装的职业风格不同,她稍做装扮, 换了件薄绒内搭。略有些修身的毛衣将她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下装是件浅色系的半身鱼尾裙,行走时裙摆泛起微褶,像极了在深海中迎浪破刃的优雅人鱼。
如此耀眼,倒是和在许柟订婚宴上极力减少存在感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季枳白走近了才看见沈琮肩上微微的湿漉, 她诧异地瞥了眼门外:“外面下雨了?”
她在屋内,压根没留意外面的天气。否则怎么也要装一装, 撑把伞去接他一下。
沈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肩膀, 边抬手扫落边不以为意道:“下了一点小雨。”
说话间, 他对迎上来带路的服务员报上了包间号。
两人的对话中断,一直到乘上电梯后,在电梯镜面的倒映下, 即便他们并肩而立也如同面对面, 根本避不开对视。
这要是不说点什么,难免有点尴尬。
她正搜寻着合适的话题时,沈琮恰似随口一问:“你等了很久?”
虽然根据天气推断并不十分准确, 但雨下了十来分钟她都没有察觉,显然是在这之前就到了这里。
“就比你早了一点。”季枳白回答。
她作为被沈琮捎带入场的人,本就应该自觉一些, 而守时是最基本的,没什么可邀功的。
沈琮在她说话后,透过电梯厢内的镜面看了她一眼。
接收到视线,季枳白怕对话再次中断会越发尴尬,也随口找了个话题:“你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
沈琮刚想回答,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莞尔,反问道:“做酒店行业会有准时下班这个说法吗?”
好像也是……
可他不是副经理吗?连下班时间都不能随心所欲?
季枳白虽然没接话,但她的表情几乎把她在心里想的全表现了出来。
“我现在不仅没下班,还算出外勤。”沈琮说着,抬腕看了眼时间:“到今晚应酬结束,我这个月攒的加班时长刚好能抵消去参加订婚调休的时间。”
季枳白顺着他的话心算了一遍,顿觉无语。
沈琮摆明了是在逗她玩,见她反应过来,他转脸避开她的目光,低笑了一声。
他有意也好,无意也罢。
一个玩笑过后,季枳白迅速放松了下来。她想起中途改过一次的餐厅地点,问沈琮:“原定的餐厅怎么临时改了?”
季枳白离开季春洱湾后没多久,沈琮就把预定好的餐厅地点给她发了过来。可临到她出门前半小时,沈琮重新发了餐厅位置,并把原定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个小时。
要不是禧膳食府盛名在外,季枳白都要考虑今晚这约能不能赴了。
听她问起,沈琮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解释。
“原本我只约了简先生和出席讨论会的几位领导,大家吃顿便饭,也好让我敬敬地主之谊。”正巧电梯到达,沈琮看了眼往两侧打开的电梯门,伸手示意季枳白先走。他则落后一步,等出了电梯,边走边道:“也是赶巧了,简先生的老板航班延误取消了后续行程,他对这个项目很关注,临时决定过来和大家见一见。”
沈琮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老板亲临,这可比随意吃顿便饭的收获要有深意多了。
前面带路的服务员脚步逐渐放慢,一直到抵达包厢门口。她站定,例行公事的说了句“祝二位用餐愉快”后,便转身离开。
沈琮没有立刻推门而入,他握着门把手,却是先回头看了眼忽然安静下来的季枳白。无论接下来的这番话是否多余或突兀,但他仍是遵从本心,叮嘱了一句:“不用担心,进去后你就坐我边上,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就行。”
察觉到他眼中的安抚与鼓励,季枳白也没解释是他误会了。
她既然敢来,自然是衡量过收益大于风险,并为此做好了准备。更何况,一个正经谈生意的饭局,大家的素质都差不到哪去。
她压根不担心自己会应付不来。
但沈琮对她的照顾,不管是出于他们都是许柟的朋友,还是因为许柟将她介绍给他这一天然带着点桃色的举动,对目前的季枳白而言都是一顶绝佳的保护伞。
她对沈琮笑了笑,并没有拒绝。
——
三步开外的传菜开间里,岑应时正在挑酒。
他过来时遇到了好友慎止行,对方今晚在这宴请未来的岳父岳母。如此良机,他便让经理顺便把对方存在禧膳的好酒拿些过来,亲自挑选。
还未正式开席,传菜开间的屏风未撤。几乎是季枳白前脚刚经过,他的余光便立刻捕捉到了。再加上身旁简聿那过分明显的眼神关注,他都不用再次确认是否是她。
嗤,还真是跟沈琮一起来的。
他兴致阑珊地放下酒瓶,双手环胸倚在了屏风旁。
两人的脚步声在包厢门口停下,这么近的距离,哪怕沈琮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也足够他恰好听到。
他唇角压都不压,勾出个略带轻蔑的嘲讽笑容来。
不用担心?
进去后你就坐我边上?
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就行?
这话和谁说呢?
岑应时越想越觉得好笑,一股无名火焚烧着,将他的克制和冷静全炙成了灰烬。
他稍站直了些,随手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
手指弹开打火机的机盖时,发出了很轻的金属弹扣声。
他压根不在乎那两人会不会听见,微微侧目,看向了简聿。
那毫不遮掩的情绪,将岑应时的那双眼氤氲得又深又沉,像平静的海面忽然涌动,巨浪侵入深海,在顷刻间卷出了一个海底漩涡。
简聿头皮发麻,动作却十分麻利的连忙递了根烟过去。
然而岑应时接过后,只是夹在指间,并未点燃。
他在等,等季枳白的回答。
可直到门把手被按下,门扉打开时,一瞬涌出的声音短暂的覆盖了他的耳膜,再到他看见一前一后走入包厢内的两道身影消失在屏风前,他也没听见季枳白的任何回应。
好得很。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指尖的烟点都没点,直接被手指碾成碎末。
——
包厢里已经到了不少人,季枳白跟在沈琮身后进了房间。一眼看去,除了上午在讨论会上见过的几位领导,其余的人她都不认识。
沈琮领着她去和房内的人打招呼,到几位领导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让季枳白能有机会和他们交流一番。
无论是鹿州的叙白还是不栖湖的序白,虽然民宿的经营体量比不上大酒店,但胜在出名,在座的几位多少都有些耳闻。
聊过几句后,见她年轻,倒还真有问她年龄的。
得知季枳白还不到三十,其中略年长些的那位领导将手中的棋子落到棋盘上后,托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抬头看了季枳白一眼,叨叨了一句:“和岑总一个年纪。”
老先生说话的声音较轻,季枳白还没细想他说的“岑总”是哪位,棋盘上接连落了两子,他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专心下起棋来。
莫名的,季枳白心中惴惴。
入座时,她还小声地问了沈琮一句:“哪位是岑总?”
正逢服务员上菜,冷菜被端上自动圆盘时发出瓷底轻碰桌面的杂音。
沈琮只听到个大概,用眼神给她指了指斜对面的那位伏山集团董事:“那位就是陈总。”
季枳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未锁定目标,包厢的门彻底关上。和锁舌扣上的金属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服务员将屏风往墙侧推叠的滚轮声。
很快,两扇屏面叠起,露出了里外相连的传菜间。
简聿顺势转身,往里间看了一眼。
包厢内,短暂的安静后,众人齐齐起身,看向了他身后只着一身黑衬衫西裤的岑应时。
今晚的饭局不算正式,他不仅领带没打,连衬衫领口都往下解了两颗。
微微翻起的袖口露出了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以及佩戴在腕上的那只手表。此刻,顶上的射灯刚好将光束打在那只手表上,旋钮上的蓝宝石倏然闪过一道宝石特有的光泽。
一瞬间,流光溢彩。
别人惊不惊艳,季枳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的黄历上肯定写着诸事不宜。
持续数秒的安静后,那位翘舌音陈总先一步打破僵局。
他推开椅子,热情地迎上去:“我说你怎么还没来,原来躲这潇洒呢。”说话间,他故意将暧昧的眼神落到岑应时身旁负责醒酒的服务员身上,来回打量。
岑应时没搭理他。
他不喜欢被开这种有色玩笑,但对方言辞并不算太出格,他便也懒得纠正。
被陈檀迎着回里间后,岑应时在入座前特意去和老领导握了握手。
他在鹿州的不少项目都经这位老先生之手,不谈私下的交情,光明面上的合作关系,他一个晚辈也该表现的谦逊一些。
季枳白和老先生就隔了两个座位,与身旁沈琮的目露惊喜不同,她此刻的状态只能算是死人微活。
她已经想起了半个月前,把岑应时送到酒店的那一晚,他邀她上楼被自己几番婉拒后说的那一句“我如果是你,我就不会放过前任这么好用的人脉”。
呵。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当时也没说是这个事啊!但凡他说明白点……
季枳白想到这,忽然打住。
以她那死倔的性格,无论岑应时那晚说什么,她都会梗着脖子拒绝的。在前任面前,尊严至高无上。
有什么比看他吃瘪的一时之快更令她愉悦?
没有!
她轻轻吐了口气,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两眼。
不知道她现在说车门没锁,下去关个车门,能不能顺便溜掉。
不过很不幸,她想着今晚没准要喝酒,压根没开车。
岑应时坐下后,包间内原本轻松的气氛陡然严肃了起来。
起码陈檀不太敢再明目张胆的开玩笑了。
反倒是岑应时,见气氛太凝肃,还缓和了一句:“不是说大家见一见,聊一聊,随便聚个餐吗,怎么都这么严肃?”
他话音刚落,陈檀立刻瞥了眼岑应时。后者下颔微绷,目光微冷,整张脸上就没有一个角落是和煦的。
他倒是好意思问大家为什么这么严肃?
当然,这话他是没胆说的。
董事们和岑应时共事颇多,自然了解他的做事风格。起初见他面色不虞,也不敢随意说话,就怕不小心触了这位的霉头。
但他既然有意想要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一些,大家很快便放松了下来。
再加上服务员恰到好处的将刚醒好的红酒呈了上来,简聿特意介绍了一下这是岑应时从慎总那半路抢来的。这一下,众人分酒的热情完全不似作假。
久违的听到“慎止行”这个名字时,季枳白有那么片刻的恍惚。
慎止行是岑应时的至交好友,两人相识于大学,是他们这段恋爱关系里唯一的知情者。
为避岑母的耳目,季枳白从不主动出现在岑应时的社交圈里。即便偶尔会发生避无可避的情况,她也从不以女朋友的身份自居。
避嫌避到这程度,确实很窝囊。
可季枳白不敢冒着会失去他的风险。
所以当有一天,岑应时问她要不要见一下自己的朋友时,比惊喜更磅礴巨大的陌生感最先笼罩了她。
那次见面发生了什么,聊了哪些,感受如何,她早已记不清了。在慎止行之后,无论是谁,她都再也没有当初决定要去见见岑应时朋友的那种兴奋又紧张的心情。
他的存在太特别了,以至于她再听到这个名字时心跳仍是漏了半拍。
她抬眼去看正和陈檀说话的岑应时,他听得很是漫不经心,盖着杯口的手随意拎晃着酒杯,轻轻的摇漾着杯中的红酒。
酒液在杯沿上晃了一圈又一圈,可拿着酒杯的人却一口没喝。
季枳白眼神古怪的移开目光,岑应时今晚有点奇怪。
从他出现到入座,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像是刻意避开了她所在的位置,单方面孤立了她这个角落。
她复盘了一遍自己从踏入禧膳食府后做的每一件事,她确认,自己不仅没有惹到他甚至都没见过他。
那他这是在发哪门子的牢骚?
热菜端上来后,饭桌上的话题终于转到了湖心岛的项目上。
讨论会里模糊带过的概念也开始清晰起来。
伏山集团原先拿下这块地是做两手准备,盖高端的别墅度假村或自行开发商业化的旅游区。以他们的商业目光,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窥见了这块地皮的优势。
若非不栖湖离鹿州确实有段路程,三四年前环行世界主题乐园就打算落址在这。
话题聊到这,老先生忽然想起季枳白,隔着两座位,问起她:“我记得不栖湖的旅游业也就近两年才算快速发展起来,但序白是在三年前就开始经营了吧?”
突然被点名的季枳白,手一抖,用公筷捞了半天的粉丝瞬间从松动的缝隙中溜了下去。
她惋惜地瞥了眼重回虾壳里的粉丝,快速收回筷子的同时,回答道:“您记性真好,确实是三年前开始经营的。”
老先生挺喜欢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很是乐意给机会,给众人介绍了一番季枳白后才接着问:“你也算是很大胆了,那会不栖湖都没什么客流,你怎么敢把民宿开到那去的?”
季枳白下意识看了眼岑应时。
后者终于偏了偏视线,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回答。
不栖湖在两年前确实只能算是小众秘境,因它远离鹿州,路程较远。除了爱探索的背包客以外,鲜少有人向往。
但它却是岑应时年少时最爱去的地方。
他们无数次登上神女峰看银河看日出,也无数次坐在不栖湖的湖岸边看着晨雾弥漫,看日落时分烧卷了整片天空的晚霞。
在阳光彻底沉入地平线后的黄昏与夜晚交织的那一刻,清冷幽糜的蓝调会像深海一般将他们缓慢淹没。世界巨大的寂静里,她拥有着独一无二的岑应时,也拥有着短暂的不会被人打扰的宁静。
可这些最真实的原因,她说不出口。
季枳白思忖数秒后,看着老先生说道:“不栖湖也不算特别小众,在我决定开民宿之前,它就有自己的从众。以前没能发展起来,是路通得不够多,现在交通方便,一旦到了周末想要放松,不栖湖就是首选。”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了一句:“它这么美,藏不住的。”
况且,当她后来听说环行世界主题乐园曾考察过湖心岛,最后碍于交通方面的考虑遗憾放弃的消息后,算是彻底帮她下定了决心。
不栖湖只有有后续发展的价值,强者才会注视。
然而,这多少有些敷衍的回答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买单的。
岑应时把玩着从食指上褪下的四方戒,看似温和,实则并没有多少笑意地看着她:“我听说现在的民宿老板都自称主理人,很会包装故事。那季小姐的故事呢?”
今晚有岑应时在场,季枳白已经提着十二万小心了。但再小心,也防不住特意针对。她就不信换个人说这些,岑应时会感兴趣。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回视他的眼神里多少带了些无奈。
可众目睽睽下,她也只能配合回答:“能被包装的故事,无非是感情和梦想。”顿了顿,季枳白忽然有些恶意地补充了一句:“感情我没有,倒是能和岑总聊聊梦想。”
岑应时忽的挑起眉梢,他看着和他隔了半个桌子的季枳白,只觉得她唇边那抹故作无辜的笑容刺眼极了。
“没感情?”他咬字很慢,语气里不自觉的就带上了点讥讽:“没谈过男朋友?”
他眸色又深又沉,看着她时,眼尾似燃烧着火焰。旁人不知,可季枳白知道,他一旦用锁住猎物般的眼神看着一个人时,往往代表着他此刻极度生气。
同样了解岑应时的还有简聿,他缓缓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充 满探究的看向季枳白。
简聿是在岑应时将重心转移回鹿州后,岑父派来的。
他和季枳白的事无法宣之于众,在简聿还无法信任时,岑应时必然是连他也一起瞒着的。
哪怕简聿观察敏锐,也只知道岑总有个深爱多年秘密交往的女朋友,但具体是谁他并不知道。可今晚,他好像有答案了。
已经把人惹毛了的季枳白,也不在乎再往火堆里添把柴了。
是他先惹她的。
“没有。”她说。
岑应时手中的四方戒“叮”的一声撞上酒杯,他侧目,给简聿递了个眼神:“去帮我把季小姐请过来,我好好听听她的梦想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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