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作者:北倾

车开了一段后, 司机频繁的加速和减速催化了季枳白胃中的不适。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似乎往包里装了瓶便携的精油,遂坐起身,去包中翻找。

然而座椅两侧, 空空如也。整辆车上, 除了被她牢牢握在掌心里的手机以外,再没有一件属于她的物品。

被酒精麻痹了的大脑,反应迟钝,她尚在思索包丢在了哪里, 包里又有什么重要物品时,许柟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过来。

她开口就是:“你就这么急着回家?包也不要了。”

季枳白顿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弄丢了。”

许柟没好气地轻哼了两声:“手机没顺手扔了真是万幸,否则我今晚得满鹿州找你。”

她抱怨了两句后也不再废话,确认季枳白自己能回家,干脆叫了代驾把车给她送回去, 省得她明早还得往市中心跑一趟。

为了省两块代驾费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季枳白:“……”

早知如此她折腾什么呢?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按着隐隐跳动的额角轻舒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 将后脑勺靠在后座的头枕上。车辆驶过时, 静伫在道路一侧的路灯会透过车窗将光影投下。

暖黄色的灯光像是有温度一般, 灼得她眼皮微微发烫。

有那么一瞬间,在安静的车厢内,她听着汽车疾驰过道路和对向来车交汇时产生的巨大风声, 像是听到了她自己心底传来的空旷回响。

荒芜的, 悄寂的,没有任何依存也没有任何归属的鼓噪声。

她今晚和许柟聊了许多,仿佛是想把这些年互相空缺错漏的人生都填补完整。

她们聊到了曾经共同的朋友, 也分享了近些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有意思的人或事,又笑谈着如今的人生与少年时的梦想偏差了多少。

季枳白支着下巴听许柟说这些时, 仿佛回到了披着星空入眠的年少时期。

沉湎过往,怀念曾经,她也是到了这年纪了。

她无声笑了一下,又很快将微微弯起的唇线扯平。

听许柟说起从前的很多个瞬间时,她都很想哭。一半是情绪使然,还有一半是酒精作祟。

季枳白的酒品不太好,和岑应时喝多了就乖乖睡觉不同,她一喝多就开始感时悲秋,这也委屈,那也不平。

极少数的几次乖顺,也都是岑应时顺着哄着,任予任求。

一想到岑应时,她睁开眼,巨大的孤单落寞在顷刻间形成了对流,开始酝酿起一场超级风暴。

但此时,感官和反射弧都相应迟钝的季枳白并没有意识到那悄然的变化。

她看向车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一股不妙的预感无声无息间将她彻底吞没。

没等她反应过来,出租车缓缓停在了玺江一号的东南门门口。

“到了。”司机师傅边拉上手刹,弹开锁控,边提醒她下车拿好随身物品。

季枳白看着这小区的门岗,眉头拧得都能打结了:“师傅,你是不是走错了?我要去的是序白。”

“嗯?”司机师傅眉头一蹙,重新校对了一遍地址:“什么序白不序白的?你这地址跟序白完全是两个方向啊。”

本来,季枳白上车时满身的酒气就已经令司机师傅打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了。眼见着都把人送到目的地了,这会又不下车了……

喝多的人就是难搞!

他耐着性子让季枳白去看一眼她自己下的订单:“我可是跟着导航走的,规规矩矩,一米都没偏差。”

季枳白不信邪,她边打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边犟声道:“我怎么可能打错地方呢!这可是我前男友住的地方……”打她从这搬走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踏足!

司机师傅也窝着气呢,顺口就接了一句:“那肯定是你想他了呗。”

他干出租二十多年,早就见多了这种一喝醉就上演痴男怨女戏码的男男女女。

他们的人生就如此匮乏吗!

岑应时刚刚好就在这时,拉开了车门。

他扶着车门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满眼茫然的季枳白身上打量了一圈,边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 边侧目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司机师傅,问道:“她结过账了吗?”

“还没。”司机师傅略带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片刻:“你就是她那前男友?”

看这长相也不像捡尸的,但出于责任,他还是得确认一下。

“是。”岑应时从季枳白手里抽走手机,边替她确认订单,边回答道:“我就是那个她想见的前男友。”

话落,他甚至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还没回魂的季枳白。

等将支付成功的页面给司机看了一眼后,岑应时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往车外一带。

他的目光扫过后座的所有角落,确认她没有遗漏物品,这才反手关上车门,对着司机微一颔首:“麻烦您了。”

出租车高高兴兴地就走了。

季枳白沉默地看着车辆离去的尾灯,脑子空了一瞬又一瞬后,她微微仰头,看向岑应时。

他刚好转过身来,路灯把他狭长的影子折了一半洒在她身上。原本滚烫的皮肤像是忽然遇到了泼向她的冷水,瞬间冷却了下来。

岑应时没察觉她的这点细微变化,看了眼她空着的双手:“今天出门只带了手机?”

季枳白摇了摇头:“走太急,包落许柟那了。”

岑应时“嗯”了一声,他知道,知道她今晚和许柟在一起。

就在五分钟前,许柟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是季枳白拜托他帮忙定一下空中酒廊下周六晚上的景观位。

彼时,距离他收到季枳白的行程短信已经过去了七八分钟。

他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边点开放在桌上的手机短信,看了眼季枳白的出发地点。

空中酒廊。

即便许柟今天临时让他帮忙订位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她今晚要和季枳白一起吃饭。此刻确认,虽没什么意义,但他还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许柟:“本来也不想麻烦你,但餐厅经理说预约的名额已经排到下个月了,只能走点特殊关系了。”

这事对岑应时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所有高级餐厅都会为他们的优质顾客留用餐位置,以便不时之需。

但他也没有那么容易答应:“她自己怎么不来找我?”

电话那端的许柟被噎了一下,莫名有些心虚:“我没跟她说今晚是我让你帮忙订的位置,她觉得这家餐厅菜品味道好,说是下周六想请一个朋友吃饭。好像是和朋友之间有点误会,需要一个用餐环境和菜品都不错的地方,解开一下。”

事实上是,但凡和岑应时有关的话题,季枳白都避而不谈或一笑了之。

许柟又不傻,她才不会掺合到这两人的爱恨情仇里去。见她一点都不想提起,尤其是在和她说起前一天跟沈琮去饭局应酬的事都特意把岑应时给择出去,她就更不会不识趣的去主动提起了。

和朋友之间有点误会?

说的是他?

岑应时轻挑了挑眉,又确认了一遍:“这话是她跟你说的?”

“对啊,原话!”左右不是岑应时就是沈琮,否则她还懒得牵这根线呢。

“下周六晚上?”他问。

许柟听着他明显扬起的声线,虽然不知道他的心情怎么忽然变好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岑应时答应下来,顺手就给简聿发了条待办事项,并备注:把我周六晚上的行程全部取消。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季枳白仅剩几分钟的路程,没再犹豫,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

明明刚见过她不久,可再次见到她,岑应时还是有种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感觉。

他的目光从季枳白的头顶往下笼罩,当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把裙摆都捏皱了时,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勾出了抹浅笑:“上去坐会还是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季枳白下意识拒绝:“你把手机给我,我重新打车回去就好。”

岑应时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仍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二话没说,当着她的面将揣着手机的手插进了口袋里。

意外的……季枳白竟然不觉得意外。

她抬眸看向岑应时,无奈地用眼神无声询问:你有事吗?

没了清醒时见到他就全神戒备的状态,她今晚看上去柔软不少。脸颊上是从里透出的绯红,胭色像江上晕开的雾气,弥漫在她眼角下方,将她的眼神都晕染得像是潋滟的春波。凝视着他时,即便是满眼无奈,也让岑应时着迷得移不开眼。

他放软语气,和她商量道:“你喝成这样,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夜风逐渐凛冽,离开车内无遮无挡后,季枳白才站了一会就已经觉得有点冷了。

她揪着衣领闻了闻自己,睁眼说瞎话:“哪有酒味?我喝的都是果汁。”

这无赖程度即便是岑应时也要甘拜下风,他抬手按了按额角,上前一步,俯身凑近。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季枳白的心脏仿佛被枪口的射线瞄准,她还在思考迈哪一只脚能躲开时,岑应时低下头,下巴几乎快擦到了她的耳畔。

又或许……已经碰到了。

她的耳廓感受到了他的呼吸,温热的,干燥的,充满了他的气息。

他的存在感强烈到让她完全无法忽视。

于是,在她胸腔内游走的巨大风声终于再次传入了她的耳中,她微微侧目,眼神寻找着他。余光刚从他的耳鬓落向下颌线时,他似捕捉到了他想要的回答,唇边溢出一声低笑。

“我说你怎么敢来找我呢。”他轻轻哂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原来是把自己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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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等待~

明天老时间11:18分,恢复正常更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