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作者:北倾

比耳垂吃痛更令季枳白震惊的是他在周围满是人群的情况下做出的这个举动。

她仓皇地捂住了被他用力咬了一口的耳朵, 双目圆睁,想控诉,可又怕引起注意, 招惹来非议。

憋着憋着, 先将自己憋了个脸红。

她的肤色很白,不是常年不接触阳光的苍白,而是像春日芍药里那株叫奶油碗的花朵一样,浑身都透着奶瓷色的柔白。

岑应时就看着那点绯色, 从她的皮相里漫出,仿佛在欣赏着一株盛放的昙花。

他眸色渐深,目光从她微蹙的眉心和盛满愤怒的眼眸落至她轻轻抿住的唇角。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八卦的眼神, 暗暗的从四面八方裹来。

岑应时撑在她脸侧的手往下滑了几寸,几乎搭在她肩上。

他似乎觉得仍欺负得不够, 用眼神锁着她, 将声音咬得很轻:“落到你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一句话, 仿佛意有所指。

可季枳白没心思想那么多,她指尖抵在他胸前,如螳臂当车, 试图将他推远。

岑应时垂眸, 瞥了眼她纤细的手指,好心提醒:“光靠你自己应该不行。”

他仍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散漫,懒洋洋地抬起眼, 给她指了个方向:“需要叫沈琮吗,他在那。”

明晃晃的奚落和报复,却让季枳白连气都生不起来。

她到底还是脸皮薄, 在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时,虽然骨气让她无法做到向岑应时讨饶,可她着实不敢再刺激他:“你离我远点。”

岑应时用眼角往外瞥了眼,示意她自己去看。

电梯里都是人,连挪动一步都困难,怎么离远点?

“这样。”他不怀好意地支招道:“等电梯再停靠一次,你立刻大喊救命。”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鬼魅的做贼感简直刺激到季枳白的神经全部起立。更要命的是,他为了保证她每个字都能听清,几乎把脸凑到了她跟前。

季枳白看着他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的半扇阴影,看着他眼底的水光波澜成了一片潋滟的潭水,她深喘了一口气,别开脸,忍无可忍道:“你差不多够了!”

那压得极轻的咬牙切齿声,却招来了他的一声低笑。

电梯直接跳过两个楼层,继续往下。

岑应时回头看了眼按键上方的楼层显示屏,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季枳白的,将她的整个手心包在了自己掌中:“不许送沈琮。”

他还真是牵上瘾了。

季枳白不说话,一脸抗拒。

岑应时也不以为意,他瞥了眼她松开手后露出的耳垂。

她整个耳朵绯红,饱满圆润的耳垂上还留有微微嵌入的齿痕,还真是和从前一样,皮肤上稍微受点力都能留下一片痕迹。

真不知道沈琮看见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他满意地又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杰作,刚想帮她把垂落在耳鬓上的那丝散发勾至耳后,已经十分警惕他的季枳白几乎是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她看了眼楼层,察觉到电梯正在减速,在电梯厢彻底停下的刹那,她用脚尖踩上岑应时的皮鞋,还泄愤般用力碾了几下。

岑应时一个没防住,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当亏。

他立刻松开季枳白,略举双手,以一种投降的姿态往后退了两步。明明并没讨着好,可他唇边噙了抹似笑非笑,怎么看都像是怕真把她惹急了不好哄,故意顺从一般。

季枳白出了口气,并未彻底放松,仍十分戒备的防着他卷土重来。

好在身后人流如同疏散般往外撤去,电梯门开了片刻也没上客后,空间终于宽敞起来。

她回想起岑应时方才那宛如欣赏艺术作品的眼神,第一时间背过身去,用手机屏照了照此刻仍旧滚烫的耳朵。

没有明亮的光线,她也看不太清耳垂上是否留了齿痕。

她抬手摸了摸,想都没想,将固定在发尾的发簪一把抽走。长发如丝绸般,瞬间从盘卷的状态舒展而下,将她的耳朵藏了起来。

电梯到达的叮声再度响起,地下停车场终于到了。

季枳白把发簪装入包内,走出电梯时,沈琮正站在电梯门外等她。

她看了眼走在她前面两步外和慎止行并肩走在一起的岑应时,在经过他的刹那,用力一甩包,狠狠地砸了他一下。

稍稍解气后,季枳白没什么诚意地停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岑应时一眼,说:“岑总以后出门可真要小心点。”

话落,连句抱歉也欠奉,只对慎止行点了下头,便快步离去。

真是多看他一眼都糟心。

岑应时目送着季枳白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抬起方才被她咬了一口后此刻仍隐隐作痛的右手看了两眼。

慎止行轻啧了一声,眼神微妙。

电梯从二十三层下来,即便每层都停留了数十秒,也绝不超过六分钟。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电梯里的六分钟能做这么多事。

他把视线从岑应时受伤的虎口转移到他鞋面上过分明显的脚印处,停顿了几秒后,开口就是:“你搞成这样,想好回家怎么说了吗?”

“你以为我是你啊,家里还有个督查。”岑应时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分了根烟递给慎止行。后者双手环胸,倚住车身,接都没接。

岑应时了然,递烟的手调转了个方向,把烟衔进嘴里。他边点燃打火机,边咬着烟屁股嘀咕道:“每次看完你过的日子,我都觉得不如单着。”

慎止行搭在手臂上的手轻拍了一下,充分表现了一个旁观者游刃有余的姿态,他连辩解都没辩解,十分赞同地颔首道:“是,这种苦就让我来吃,你继续单着,以后可千万别大半夜的把我从家里叫出来陪你喝闷酒。”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太太可没季枳白这么豁达大度,能丢下你另找一个。”

论嘴毒,他俩几乎不相上下。

岑应时弹上打火机盖,似借着这一动作宣示不满。

他瞥了眼慎止行,恶劣地将烟雾缓缓吐向他的衣领。

举止之幼稚,慎止行连打击他都懒的。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打算长话短说,速战速决:“你跟季枳白是谈崩了还是压根没谈过?”

他这用词,颇有点炫耀中文博大精深的意味。

岑应时挺想问问清楚,这个“谈”到底是谈恋爱的谈还是谈判的谈,话刚到嘴边,慎止行收了玩笑的神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这么多年的好友,岑应时立刻看懂了他的认真,也收敛起了那点玩世不恭。

“没谈。”他说:“她一直回避我。”

慎止行对他们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虽然不知详情,但光看岑父岑母的态度就可见一斑。他不看好这段感情,也很想劝好友到此为止。

只是良言太伤人,道理谁都懂,可这天底下又有谁是按这道理过的这一生。

他既知岑应时有多喜欢季枳白,那这种话无论如何他都是无法说出口的。

“你已经连错两步了,再错一步,真就只能在她的婚礼上给她随礼了。”慎止行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牙酸。

岑家老太太许咏慧是岑老爷子的第二任夫人,家世显赫,是许家最小的女儿,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偏偏这么一位掌上明珠,在挑选夫婿的年纪看上了已婚的岑家老爷子。

见婚事已无可能,老太太干脆出国留洋,了断念想。

不料,姻缘之事实在难说。

许咏慧毕业回国时,岑家正逢新丧,岑老爷子丧偶。他前头的原配妻子给他留下了个儿子后,没多久就撒手去了。

后来,许咏慧如愿嫁入岑家。但据说,她为了嫁给岑老爷子,许诺再不要孩子,只安心照顾岑雍长大。

当年的事,闹得风风火火,那个年纪的长辈多少都有所耳闻。所以,慎止行也从家中长辈那听说过一二。

季枳白和岑家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因岑老太太的身份,她还虚长了岑应时一辈。

试想,这样的情况下,一门心思要给岑应时挑个门当户对有助力的岑家怎么可能接纳季枳白?

以岑应时的身份,以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到时候不论哪一个结婚,对方都得到场庆贺。

慎止行从他们互相随礼该随多少开始就已经不敢想象了,以岑应时那臭脾气,他是真怕他一言不合上去抢亲。

到时候,那可真就热闹了。

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风,通达贯彻的从四面八方夹带着汽油的味道将岑应时指尖的烟头猛吞了一口。

他眼神闪了闪,沉默着没说话。

他知道慎止行说的走错两步是哪两步,季枳白提出和他分手后,他只当是狼来了,并未认真对待。事实上,在这之前的五六次分手又复合的过程中,他已经对季枳白用这种方式来占据他的做法疲于应对。

他没有把她置于最优先的位置,是一错。

即便他当时真的分身乏术,而他们之间的问题在短期内又无法解决的情况下,就像他们之间生长了一个总反复恶化的伤口,它只会不停的消耗掉他们的耐心和感情。

二错,是他为了走捷径,在两人分手半年后,选择了出国收拢岑家海外的几枚散棋。哪怕用如今的目光看,他这一步有效的让他在岑家快速占得一席之地,也无法掩盖他在择二选一中还是暂时放弃了他和季枳白之间的感情。

这一走,他花了足足两年。

可他想要的是和季枳白的未来,而不是他们彼此将对方困于囚笼的那短暂几年。

远处,车锁解控的声音打断了岑应时的思绪。

他将空燃了一半的烟凑到唇边,还未衔进嘴里,先看到了已经变淡了些许的牙印。

人这生物一旦失去了什么,就一排整齐的齿痕都能看出可爱来。

他扯了扯唇角,顺势碾熄了烟头,轻哂道:“知道了,我也开始戒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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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礼的画面太美,无法想象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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