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作者:北倾

他用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 很用力,也很结实的一个拥抱。

车厢内连音乐都没打开,安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输出的暖气在嗡嗡震鸣。

季枳白在短暂的错愕后, 被他用外套罩住的双手, 轻轻扯了一下那件挡住了她全部视线的大衣外套。

大衣上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柔软,温暖。

她从领口处露出脸来,衣领上是被雨水沾湿后的潮润, 和扔向她的那侧不同,他特意将干燥温暖的里侧朝向了她。

他此刻拥抱的,是暴露在雨天里,潮湿寒冷且沾着水汽的寒意。

“岑应时。”季枳白试图提醒他,可她不过才叫了他的名字, 他就收紧了手臂,无声地用行动让她住嘴。

这连示弱都算不上的举动, 却轻而易举地击中了她的软肋。

岑应时真的很了解她。

如果他询问自己, 是否可以拥抱一下, 即便语气再绅士温柔,她也会很强硬地直接拒绝。

语言是她用来表达自己情绪最直接的方式。

可他先斩后奏,不论是出于刚受过他的恩惠, 没法立刻翻脸的考虑还是受到惊吓后, 短暂卸下心防的退让,都会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他的行为。

况且,她本身就很难拒绝他。

但这样的纵容和默许, 是有时间限制的。

在季枳白第二遍叫他名字时,岑应时很识趣地松开了她。

一个她没挣脱反抗的拥抱,似乎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岑应时把大衣随意折起抛向后座, 扣安全带时,他故意靠近中控,低眉看她:“不骂我卑鄙无赖?”

她没计较,他反而自己承认了。

季枳白在车机显示屏上设置好导航,等车起步了,她才凉凉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是在提前支取利息。”

这点蝇头小利他才看不上。

季枳白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她很厌烦总是把自己拖进过去的感情里,转而问起他:“你怎么知道我来修打印机了?”

“想约你吃晚饭。”岑应时转头看了她一眼,车内氛围灯淡淡的蓝光下,她眉眼垂顺地看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结果看到你的车出去了,就问了问前台。”

季枳白有些不信,她转过脸来,认真地打量了眼他的神色:“我的员工怎么可能会透露行踪给你?”

岑应时没接话。

她难道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隐藏得很好嘛?

任谁都能看出他俩不对劲,也就她自己觉得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到售后维修点时,天已彻底黑了。

因下暴雨的关系,天色比平常暗得更早,还没到五点,颇显冷清的街道上就已经亮起了路灯。暖调的灯光下,雨丝密密斜侵,像割不断的金帛,寸寸洒落。

售后点就在一栋居民楼旁,小小的两家店面,挤在一堆五金铺子和装修板材里,毫不起眼。

里头亮着灯,灯光虽不明亮,但好歹是有人留在了店里等她。

季枳白方才在等拖车时,就担心对方因为天色暗得太早,过早关门,特意打了电话联系,让维修师傅多等片刻。

这会,岑应时把打印机抱进店内让师傅检修,她才真的松了口气。

岑应时见状,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文件这么着急?”

季枳白全神贯注地看着维修师傅将挡板卸下,闻言,头也没抬,回答道:“你未来老婆的合同,和她活动要用到的一堆文件。”

她话音刚落,就见师傅抬起头来八卦地打量了他们两眼。

他也是心直口快,话都没在脑子里过个弯,就直接问了出来:“你俩不是一对吗?”

刚才在店里,他可瞧得真真的。这二人夫唱妇随的,说不是一对谁信呢?

季枳白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来:“您看错了,我是他姑姑。”

岑应时顿时气笑了,刚好简聿来了电话。他狠狠剜了季枳白一眼,转身出门去接电话。

简聿的办事效率很高,在他吩咐过打电话报备信息后,很快得到了回复。

车牌6775的黄牌大货车在经过国道路段时就被他们的巡逻车辆拦了下来,经查证后,确实存在超载情况。且这辆货车司机,在上个月刚因为超载被扣了分,还在学习减分阶段。

交代完这些关键信息后,简聿才问道:“季小姐没事吧?这次意外是否要追究对方责任?”

岑应时回头看了眼店内正和维修师傅商量价钱的季枳白,直接替她做了决定:“不追究了,光是超载就够他吃一壶了。”

她不是一个锱铢必较的人,相比起维权的麻烦,在没有明显损失的情况下她多半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对方超载行驶的危险行为只能算是今天这场意外里的诱因。主要原因还是她没及时更换轮胎,又不巧的赶上了大暴雨。

真细究起来,对方未必要负责。

临挂断电话前,简聿犹豫了一下。

这是不确定岑应时身边有无不方便听到他接下来要说话的人,给他的特定暗示。

岑应时立刻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简洁地给出了指令:“说。”

“郁女士向我询问了您的行程。”简聿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平白直叙道:“我回答的是不清楚,我想她稍后应该会亲自向您求证。”

郁女士就是岑母,郁宛清。

岑应时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很好。”

他表扬的是简聿的回答。

岑应时并没有明确告诉过简聿他该如何处理他的私事,但后者却能凭借仅有的这些信息准确地推断出他的态度。

这并不容易。

得到上司的嘉奖,简聿似乎是笑了一下,很快挂了电话。

岑应时接完电话后,并没有回去。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店内的谈话声接近尾声。他才抬手扫了扫袖口沾上的雨丝,转身走了进去。

打印机没这么快修好,即便有适配的零件也一样。

季 枳白从维修点临时征用了一台,等着打印机修好后再交换回来。

岑应时帮她把打印机搬进后备箱,坐进车内后,他没管季枳白是什么意见,径直找了这片区域内还在营业的骨伤科替她挂了号。

医生检查后,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岑应时才带着她返回不栖湖。

回去的路上,气氛稍显沉闷。

季枳白还以为是她的那句玩笑话令他感到不快,可这么明显的开玩笑,即使是维修师傅也听出来了,他不至于生气才对。

这么小的事她犯不着道歉,但对岑应时今天做的这些,她也无法以前女友的身份心安理得地接受。想来想去,她先开口问道:“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岑应时脑子里正盘算着事,忽然听到她说话,反应慢了半拍才回答:“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栖湖附近除了环境好氛围佳的漂亮饭就是很实在且管饱的快餐店,她翻了翻自己的备忘录,选了几家给他报菜名。

岑应时对吃什么无所谓:“哪家上菜慢,翻台率低,就选哪家。”

季枳白沉默,这么特别的要求她还是第一次听。但既然让他选,她就充分尊重他的意愿,给最后那家粤菜馆打去电话预定座位。

虽然暴雨天,不太可能满座,可不知道是生理期的缘故还是今天真的很冷,她只希望自己到店时能立刻喝上热汤,暖暖身体。

剩下的路程,季枳白专心地研究菜单。

她对比后觉得可以的菜品会先报给岑应时,参考一下他的意见。

这么一来一回,人还没到店里,菜已经点好了。

岑应时慢慢品出味来,不得不问道:“你这是饿了还是不愿意跟我多待?”

他现在说话也是越来越不拐弯抹角了。

既然都请他吃饭了,季枳白也没必要惹他不快:“他家的佛跳墙和我们在陇州米其林餐厅里吃的味道很像,最好提前点。”

她去过几次,三次里面有两次不是供应完了,就是食材不够。把她的胃口吊得高高的,又不满足她。要不是别的菜品味道也不错,她极有可能把这一家关进小黑屋里,再也不去。

他们到店时,雨势暂歇。

受大暴雨的影响,预定用餐的客人取消了大半。

季枳白如愿以偿地点上了佛跳墙。

不过这道菜因为收费不低,基本都是客人到店后才开始进行最后一阶段的慢炖。

即便如此,耗时也起码要一个小时以上。

很执着的想要先喝口热汤的季枳白为此额外点了一份椰子炖竹丝鸡。

捧着温热的汤罐,喝上一口浓浓的鸡汤,季枳白在把热汤咽进嘴里的那一刻,舒服到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这汤的味道虽然比不上陇州本地餐馆做的,可却是她这几年尝到过的最鲜美最贴合回忆的味道。

岑应时听她这么说,汤勺在嘴边停顿了一下,才问道:“没再去过陇州?”

“没去过。”季枳白用勺子舀起一块鸡肉,用一种他明知故问的语气反问道:“难道你去过?”

“去不到。”

不是没去过,也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到。

他这三年完成了需要五年甚至八年的布局,可想而知,在时间压缩上他做到了多极致。

季枳白还以为他会回答去过,连怎么奚落他都想好了。但没想到,他给出的答案正好相反。

去不到,反而是最真实的回答。

他们还在一起时,季枳白就想象过以后分手了她要做些什么才足够缅怀这场无可复制的相爱。

故地重游就是其一。

可现实是,陇州是她第一个排除的目的地。

她没有勇气再回去了。

忙碌的工作,重新开始后的生活,不同的交友圈。

有无数个不去的借口,却没有一个能回去的理由。

“有时间的话,”岑应时顿了顿,即便知道她的回答,仍是问了一遍:“你还会去吗?”

季枳白垂了眸去喝汤,一口一口,品得十分仔细。

她像是完全没听见这个问题,又或者这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拒绝回答的表现。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去。

没准会因为工作路过呢?或者十几、二十年后终于对这段年少时太过热烈的感情释怀而选择再走一遍呢?

她和岑应时之间没有不死不休的原则性问题,也不是被时间消磨至逐渐褪色的不爱了。相反,这段感情对于她而言,始终沉甸甸的,极有分量。

就连民宿的连锁名单里,也一直都有陇州。

无限蔓延的沉默里,打破这段沉默的,是一通不太时宜的电话。

犹如催促般的电话铃声里,岑应时和季枳白同时看向了桌面上发出声音的手机。

她的手机屏幕上,正闪烁显示着——沈琮。

岑应时微妙的眼神还未内涵她多久,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此起彼伏中,“程青梧”三个字格外醒目。

啧。

都不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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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两百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