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作者:北倾

他的这个微笑, 令季枳白有片刻的不寒而栗。

她仿佛回到了下午,那个一脚踩入水坑里的时刻。

雨水积蓄起来的水洼,并不起眼。而她, 正是低估了它的危险, 不小心浸湿了整个鞋面。那凉意如同水鬼,一沾惹生气立刻裹缠拖扯,一路从鞋底蔓延而上,将她瞬间瓜分。

她想象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岑母失去反对资格, 可无非是削权夺位。一旦在权利上让她无可奈何,那结果自然就只剩妥协。

岑应时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的野心堪比月光所能笼罩之处。日落月升,潮汐浩荡。

季枳白没说话。

她拿起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普洱缓缓喝了一口,普洱茶的苦涩在它失去温度后愈发浓郁。

一杯喝尽, 她有些滚烫的心头终于重新冷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对他说:“她是我们之间的阻碍, 但并不是唯一的阻碍。”

岑应时没搭腔, 但他停下了 一切动作, 专注地看向她。

季枳白舔了一下上唇,接下去她要说的话对她而言有些难以启齿,可她不想再逃避这个三年前并未彻底解决的问题。

“岑姨的许多想法我虽然并不苟同, 但她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你好。我以前也觉得不断学习不断变强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事实是,我花了数倍努力,我能抵达的地方也远没有你的起步高。”

这是家境和阶级决定的, 她无能为力。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岑应时,她可能无法违背人类在社会生存中的本性去舍近求远, 放弃程青梧这么大一个助力。

她家世好,父母皆是她的助益。娶到她,等于给自己的未来多上了一层保险,他永远都不会从云端跌下。

爱情算什么呢?能当水喝,还是能当食物裹腹?

不是她妄自菲薄,觉得自己配不上。

在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面前,她甚至无法生出反抗之心。她足够理智,但能看透本质的清醒之下,她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

这也是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在准备着他们分开的那一天。也正是这样悲观的心态,注定了他们之间会有一个难解的死结。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强大而完美的女孩,季枳白无法否认自己的这些缺点,这个在现代社会看来完全没必要的自我消耗。

可正是因为她的审视度势和谨慎,她的知进退和清醒冷静,才让她安然度过了她残缺的青春。

“我也不喜欢我这样。”季枳白轻笑了一声,“如果只是我需要承受这些,在你挽留和追逐我的每个时刻,我都能说服自己在你身边停留得更久一些。”

她摸着已经凉透了的杯子,内心被创伤击溃的角落似重新撕扯开了一个巨大的创面:“我们分手前,岑老太太住院的那段时间,我妈特意赶回来看她。”

岑老太太那年被诊断出乳腺癌,许郁枝从岑母郁宛清那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立刻动身回了鹿州,前去看望。

季枳白是在母亲上飞机前才刚知道这个消息。

许郁枝发了航班号和机票信息给她,叮嘱她前来接机。等汇合后,她们一起去医院看望老太太。

岑老太太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学识涵养高,眼界宽阔,待小辈更是慈和。

也许这其中也有她没能拥有自己孩子的遗憾和向往,即便是对远了好几层,几乎算不上有什么亲戚关系的季枳白,她也能视如己出,给她和许柟同样的物质条件,同样的悉心教导,同样的严格培养。

她知道许郁枝作为单亲母亲的难处,但她绝口不提她对季枳白母女倾注了多少关照和顾恤。她小心地呵护着季枳白的自尊,也照顾着许郁枝的尊严与骄傲。

许郁枝记着她的恩情,哪怕季枳白高中毕业后离开了岑家,没了寄养的往来,她仍保留着逢年过节给岑老太太准备礼物的习惯。电话来往的频率虽然不高,但也保持着每个月起码有一通的基础频率。

岑老太太怕许郁枝太奔波,所以隐瞒了自己的体检结果,入院治疗。但在手术前夕,郁宛清出于各种考虑,仍是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许郁枝。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对于季母而言会是一个多大的刺激。

季枳白在机场接到了许郁枝,两人都没有片刻停留,路上边走边说,赶去了医院。

来接许郁枝的路上,季枳白提前买好了看望岑老太太的鲜花和水果,可母亲仍是觉得不够,在医院门口的药店里又买了些保健品。

到病房时,岑老太太正睡着。她床边守了一个陪护,郁宛清正在阳台上打电话。见二人进来,她接过礼品随手放在了一边,和她们出去说话。

老太太的手术安排在明早,从今天中午开始,老太太就要控制饮食,做手术准备。

郁宛清几句客气的场面话后,拉着季枳白的手,将她左右仔细打量了一遍,一边埋怨她人在鹿州也不知道来家里做客,一边关心了下她的工作。

她也不是不知道季枳白在鹿州的古城开了一家民宿,但这种不入流的自主创业在她眼里等同于毫无保障也毫无前景可言的垃圾工作,完全是另一种形式的虚度时光。

可郁宛清极其擅长做场面功夫,那点瞧不上眼的讥讽被她揉在了未尽的话语里,没被任何人察觉。

一辈子都站在金字塔上的人自然是有资格高傲如孔雀的,季枳白后来想了想,岑姨还能花费精力做点遮掩的表面功夫,已经是很看得起她了。

她和许郁枝在病房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岑老太太午睡起来。

病房里留了人,郁宛清便先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许郁枝在岑老太太那待了整整一下午,季枳白旁观着她给老太太梳了头,又扶着她去阳台上晒暖融融的太阳。

她和岑老太太的相处画面很和谐,如果季枳白的外婆还在的话,出现在她面前的应该也是这样的场景。但她的长辈缘分实在疏浅,她从未体会过无条件的溺爱到底是什么样的。

入夜前,她们结束探视,返回叙白。

许郁枝在鹿州没有落脚的地方,季枳白理所当然要照管她的住行。她把许郁枝带回了民宿,给她另外安排了一间客房。

岑应时那几天刚好在出差,倒也省了季枳白去通知他最近不要往叙白来。

晚上时,许郁枝如她所料的那般,来她房间小坐了片刻。

她不太干预季枳白的生活方式和选择,来了也只是像个旁观者做客一般,参观了一下她的领地。

季枳白的房间里没有太多属于岑应时的东西,基础的换洗衣物她一直妥善收着,在许郁枝适应客房时,她又回屋藏了藏,确保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可许郁枝的细心和洞悉力远不是季枳白能估量的,她还是从女儿卧房里,两个不同风格的枕巾上分辨出了她有一起同居的人。

那个明显不属于她的枕头位置旁还放着一个床头柜,在房间空间足够的情况下,有且只有一个床头柜,那这个柜子里会装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许郁枝没去查问她,那些零星半点的破绽和疏漏她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直接忽略。

她关心了一下民宿的经营状况,听季枳白说收益很是可观,还很替她高兴:“虽然民宿老板听着不如某些大公司的经理或总监的职务高级,但能把爱好发展成事业,起码比你每天半死不活地赚着那点精神损失费好多了。”

许郁枝守寡多年,虽然没有丈夫依靠,但好处是她从来不会被家庭被责任捆缚,她有大把时间去学习和适应快速发展的社会。

她也从不承诺自己不会再嫁,无论要不要再进入第二场婚姻,都是她的自由选择。她也许会尊重季枳白的意见,但绝大多数的考虑仍是只遵从她的本心。

季枳白一直为自己没能继承许郁枝这强大又自洽的性格而感到惋惜,她对早已亡故的父亲已经模糊到完全记不清了,只能凭借着那点零星的回忆去问许郁枝:“我这优柔寡断和感性内耗的性格是选择继承了我爸的基因吗?”

许郁枝看了她好久,才温柔回答:“优柔寡断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让你在一个问题上反复思考,再三斟酌,确保这个的答案是你想要也能承受的。可如果有一天,这个性格让你觉得困扰,你不妨克服它,让它无法成为你的阻碍。当然,这很难,否则也不会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这个说法。”

所有事情都具有两面性,你不能享受着优柔寡断的好处,又拒绝承受它带来的弊端。即便这个词语,本身就带了一种贬义。”

这种方向的思考令从未考虑过这个角度的季枳白感到很新鲜:“那感性内耗呢?”

“感性会让你对所有情感更敏锐,你能感受到比别人更细致更丰富更美妙也更痛苦的感情。它和内耗是相伴相生的,为什么那么多创作者容易出现情感认知或精神方面的疾病?就是因为她们伟大的创造力需要消耗这一部分的情感和感知作为容器。”许郁枝猜测到了她可能是在感情方面遇到了困难,开解得格外耐心:“你对空间和设计的敏锐灵感,不就源于你更能体会旅行者需要什么样的民宿吗?”

说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到了季枳白刚刚提出的问题上:“你父亲是个很理智很聪明也很理性的人,你不像他,你更像我。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总是反复困在一个选择上。如何成长如何克服,是我即便教给你方法你也学不会的。”

因为,当你学会些什么时,你自然就会放弃一些东西。

她不知道季枳白会学会什么又放弃什么,她只是不希望她割舍的是会让她悔恨终生的东西。

但许郁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二日一早,季枳白和许郁枝早早去了医院,送岑老太太进手术室。

手术很成功,当夜,许郁枝主动留下来和陪护一起守着岑老太太。季枳白则被赶回了叙白,她年纪小,有许郁枝在,哪用得着她在这里虚耗时间。

季枳白从电梯下去时,郁宛清和许柟的母亲刚好从楼梯步行到地下停车场。

一墙之隔,她听见了郁宛清提到了许郁枝的名字,她直觉她接下来听到的不会是什么好话,在墙后停住了脚步。

郁宛清说:“你说她跟老太太也没多大关系,这么殷勤,倒显得我这个正经的儿媳躲懒似的。她该不会觉得,应时喜欢她女儿,她迟早有一天能和我成为亲家吧?真是笑掉人大牙了。”

许母倒是为许郁枝辩解了两句:“她是最记恩情的人,那是感恩岑老太太呢,你别想些有的没的,怎么还扯到孩子身上去了。”

许母和许郁枝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可她同样和郁宛清频繁走动。两家在人脉关系上互有牵扯和掣肘,她虽想为许郁枝说些好话,但也不好直白地直戳郁宛清的肺管子。

“还真不是我故意编排她……算了算了,我知道你们是好姐妹。”郁宛清语调婉转,即便是说着凉透人心的风凉话也显得格外优柔:“枳白长得是真好,年轻漂亮还水嫩,哪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会不喜欢?你有合适的人选赶紧给她介绍介绍,省得她们母女俩回头盯上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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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20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