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作者:北倾

许郁枝挂断电话后, 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了许久。

耳畔是从每个包间内传出的丝竹声与说话声。

这几年,特色餐厅越来越多,吃饭的同时还能兼顾享受节目表演的乐趣。相比早年的喝酒行酒令, 文雅了不少。

季枳白刚和岑应时分手, 寻求庇护一般要跟她回南辰。

许郁枝意外之余,很快就猜到了原因。但她不说,她也就不问。

到南辰后,她常有应酬, 晚上几乎顾不上带她出去吃饭。

季枳白无所谓,她巴不得许郁枝经常不在家。否则,她总得在她面前佯装若无其事。

可她演技实在不好,头几天眼睛总是红红的,还总是食欲不佳。

许郁枝没在家里听到过她隐忍的哭声, 她似乎连哭也尽力隐藏了声音。

但这个现象在一周后就明显有了好转。

她开始尝试进厨房,虽然做菜不像样, 但许郁枝教会了她怎么煮泡面。

煮泡面没什么技术含量, 想要做得好吃, 多一道滤面汤的工序,提纯汤底即可。这和做菜一样,所有菜品想要做的好吃, 一是要求食材新鲜, 二则要求有耐心,肯花功夫。

季枳白的耐心刚好只够学会煮泡面。

许郁枝告诉她:“你妈我也就煮泡面最好吃,其次是大杂烩和小火锅。”

季枳白闻言, 龇了龇牙:“这难道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没骄傲啊。”许郁枝把碗里的鲜虾夹到她碗里:“以前工作忙,回家了也只有我一个人,想随便对付两口, 又觉得太凄凉了。只能在唯一的选择上多花点心思,给自己找点满足感。”

她说了长长的一段故事,只为了告诉她的大白:“一个人也不可怕,人生无数道坎里,大的小的,针对你的,殃及你的多了去了。不痛快是常事,只有极少数人的生活里没有痛苦。但你要学会对自己好,日子自然慢慢就过下去了,好起来了。”

她脸埋在碗里,喝着汤,敷衍了两声。但那天以后,她除了研究怎么吃开心,也愿意出门去逛逛了。

许郁枝一直都把她的情伤当作是工作遇到了问题在安慰,毕竟她不能真的装作看不见,这反而是一种破绽。

于是,她的大白也从一开始的警惕防备变得愿意在她面前表露伤心。

她至今都记得,她躺在她的膝上看电影,结果眼泪不知不觉浸润了许郁枝的睡裤。她低头抚摸着大白的脑袋,想起了岑应时离开时的那个眼神,有那么一刻,她其实很想告诉她,岑应时来找过她。

可终究,理智战胜了心疼与不忍。

她轻轻地拍着季枳白,一遍遍跟她说:“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晚上的这通电话,扯开了三年前那含含糊糊,欲盖弥彰的灰布,让一切真相大白。

这块一直压在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可她似乎并未感觉到轻松。

许郁枝微微挺直的背脊,僵硬得融在了这夜色里。在身后曲目悠扬的演奏声凸显下,越发衬得萧瑟。

她低头,在微信的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段话。等要发送时,又觉得不妥,整段删除。

季枳白并不脆弱,起码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坚韧许多。

她能保护好自己的童年,青春和成长,她比一半的同龄人都要强上许多。

人生的无奈实在太多,她不能选,季枳白也选不了。

她们是捆绑在一条命运之舟上,随波放逐的旅客。

既然她可以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作为她的女儿,比她优秀无数倍的季枳白又如何做不到呢?

她能处理好的。

许郁枝目前能做的,也只有信任她,支持她。

手机屏幕柔和的光线下,她微显冷硬的侧脸逐渐柔和。

许郁枝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出微信,起身回了包间。

——

季枳白睡了长长的一觉,把之前亏空的睡眠全都补了回来。

也许是三年前伤心透了,在她极力阻止和抗拒事情继续发生的无声抵抗下,如今面临的这些,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并未难过太久。

明天上午,程青梧便会带着她的团队入住序白。

她从起床开始,就忙着和民宿的礼宾部布置场地。

傍晚时,程青梧的助理提前过来验收现场。

庆功宴是小活动,全部场地也就占了一个小会场,季枳白对接起来游刃有余:“除了甜品这些要明天现做以外,其他全部准备好了。”

她还特意给程青梧的助理展示了一下她手工给程青梧量身定制的小道具。

这次庆功宴主要还是为了联络团队友谊,激发士气,主打一个放松享乐。程青梧设计的游戏环节里就要求做一个大骰子,掷数决定游戏项目。

季枳白在确定这个道具时,就立刻网购了一个可游戏又适合带走留念的四方抱枕。并手工缝制了一些布料,让它区别于普通的抱枕骰子,形成强烈的物品特色。

果然,她一拿出来,程青梧的助理就笃定她会很喜欢。

于是,都不用季枳白催款,在递交纸质合同后,程青梧便提前支付了尾款。

钱袋子一响,季枳白意气风发。

什么都没有搞钱快乐!

——

简聿第二天才回公司交差。

岑应时来上班时,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了被他摆在办公桌最醒目位置的那个皮箱。

他脚步一顿,看向一旁正整理书桌的简聿:“有好事?”

因缺乏睡眠而嗓音沙哑的声音令简聿立刻转身侧目,他看着岑应时微微泛红的双眼,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稍微狠了一点。

他默默地把红酒撤下来,放入酒柜,确认岑应时情绪平稳,这才说道:“准确地说,可能是您的分手礼物。”

岑应时脚步一顿,仔细看了眼那个皮箱。

他倒也不意外季枳白知道他喜欢这个酒庄的红酒,至于原因……不提也罢。

他跟直接没看见似的,坐入了办公椅:“事情都处理好了?”

简聿微微颔首:“非常顺利。”

岑应时已经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文件,在看见协议上娟秀的“季枳白”三个字时,他稍微停留得久了一些,半晌才合起转交给他:“单独放我保险柜里吧。”

简聿难得沉默了几秒。

这种级别的协议,有必要放保险柜吗?

但上司的吩咐就是命令,他毫无异义地立刻执行。

正常忙碌到下班时间,岑应时签完临时送过来的文件后,合上笔帽,准备下班。

简聿如常的在他下班前先提报一遍明天的行程安排,确认老板是否需要调整。

“程氏我就不去了,程总明天也不会出席的,我去了也没多大意思。”岑应时否决掉这一项后,很突然地问简聿:“你养过猫没有?”

简聿卡壳了两秒,摇头:“我哪有这时间。”

也是。

岑应时想了想,印象里对小猫有点耐心的除了季枳白就只有岑晚霁了。

巧的是,郁宛清大发雷霆后,让她也不用回学校了,直接禁足在了家里。

之前他并不赞同的那个提议,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岑应时给郁宛清打了个电话。

等他交代完事情,准备走时,见简聿还杵在他跟前,他边取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边有些没耐心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简聿向来高效,很少有这种拖拖拉拉的时候。

如果不是遇到了他难以自断的事,就是项目哪方面遇到了问题。

果不其然,简聿在得到许可后,很干脆地问道:“您之前跟我交代过,只要是程小姐以个人名义提出的邀请都不必告知您直接拒绝。但这次有点不一样,程小姐明日在序白举办庆功宴,让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明天下午过去。即时,她的庆功宴也能结束了,接下去都是私人行程。”

简聿顿了顿,换了口气,继续补充了一句:“程小姐还说,她说动了她父母周五一起前往,您会有很充分的时间和二位交谈。”

程青梧的言下之意是,她说动了父母给岑应时留了私人时间,这无疑是对岑应时谈判新能源项目提供了极大的助力。

这种决定,简聿自然无法替他做主。

岑应时听完,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他半分犹豫也没有,挽起大衣,径直往外走去:“帮我挑份礼物过去,祝程小姐事业有成,前途无量,早日觅得佳婿。”

他一只脚都踏出了门外,又转身回来交代了一句:“不能送花。”

简聿一一记下,目送着岑应时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看来,岑总一直等待的时机,火候将至了。

——

岑晚霁拎着行李箱小跑上车后,仍兴奋得手舞足蹈。

在她禁足的二十四小时之后,来解救她的居然是大魔王岑应时!

果然还得是亲哥啊。

她叽叽喳喳,把岑应时从头到脚夸了无数遍,尤其是那一句:“我一定是瞎了眼了,怎么会觉得男团的腿比你长,八块腹肌比你结实,脸长得也比你好看呢!”

“我有眼不识泰山!明明顶级神颜就在我的面前,我还舍近求远!”

岑应时瞥了眼通话中的手机,轻挑了挑眉,鼓励道:“继续。”

岑晚霁顿时更来劲了,她务必要抱好她哥这条金腿,当下天花乱坠道:“你都不知道,意大利顶级男模,也就跟你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腿长,除了脸长得意大利了点还会跳点脱衣舞,完全没有哥哥你俊朗!你就是天上下凡的天神,是这世间最英俊的男人,能做你的妹妹,简直三生有幸。”

她说着说着,呷巴了下嘴,颇有些说馋了的意犹未尽。

当然,这个馋铁定是因为想到了意大利男模。

岑应时轻笑了一声,颇有些不忍直视地扭过脸去。

下一秒,郁宛清那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声响彻车厢:“岑晚霁!你皮又痒了是吧!”

-----------------------

作者有话说:200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