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应时那酸意像是从醋缸里漾出来的, 哪怕季枳白的面条不用额外加醋也足够酸了。
他这斤斤计较的模样,倒是让她想起了大学毕业刚工作那会。
公司规模不大,季枳白所在的设计部和营销部仅隔了一扇夹板门。
隔壁部门的经理哼歌的声音大一些, 她这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初来乍到, 还没沦为社会的牛马,每天积极工作,梦想着做大做强,成为她一直向往的职场精英。
但比她想象中的成功更先找上门的, 是烂桃花。
一次部门聚会后,同组的同事和隔壁营销部的经理就跟嗅着味找上门来似的,大献殷情。
送奶茶送早餐这都是寻常,公司没有明确禁止办公室恋情,同事们对八卦的热情总是无比热烈的。除了喜闻乐见的顺手“添乱”外, 多得是想要促成好事的媒人们。
哪怕,季枳白在公开场合澄清过自己有男朋友, 并非单身。
可这份异地恋, 在他们眼中形同虚设。
同组的同事会在工作上给她行便利, 组队包揽计划书,做立体3D 效果图,就连见甲方, 他也是一路陪同, 保驾护航。
营销部经理比季枳白虚长近十岁,常年浸淫在商K和夜总会。
他没显露心思前,展现出来的就是一个经验丰富还爱提携小辈的热心前辈。
季枳白涉世不深, 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每次和岑应时提起这位营销部前辈有多好多好时,视频里忙碌着的岑应时总会停下来,皱着眉头告诫她:“你一定要保证分寸, 做事留痕。不要和他有任何私下独处的机会,他比你那个什么都明着来的同事要恐怖多了。”
她那会还觉得不可能,总认为是岑应时在小心眼。
后者辩白无果,只能翻着日历,琢磨着哪天抽个空,必须去她公司接她下班。
那时的他们正经历着第一道坎坷,被命运的洪流推攘着,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笑眯眯地答应下来,听他圈定了时间,买好了机票,翘首以盼。
然而,上位者的野心比岑应时的到来还要更早一些暴露。
对方查了她的籍贯,特意在出差京安时给她买了京安当地的特产糕点。
因为人均有份,她并没有防备这其实是个陷阱。
京安的特产分到她和另一个实习生这时就没了,营销部经理一边检讨自己没能全部拿上来,一边约了她们二人下班后跟他去车上拿。
结果临近下班时,他打发了那个实习生去工地。只留下毫不知情的季枳白一直等到下班后,公司都没人了,才和营销部经理一起下的班。
她当然不是图那特产糕点,她对京安并没有多少感情,甚至也没多少记忆。只是因为刚来公司不久,还保留着面对尊长该持有尊敬的心态,不好爽约,这才硬着头皮跟对方去了停车场。
季枳白那天的落单,也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营销部经理不过是借着送特产糕点,强行送她回家,并在车上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话。说什么跟对人起码能少奋斗二十年,又是什么你们女孩子有天然的优势,暗示她要学会做选择。
见她始终不为所动,猜不透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的人,终于失去耐心,表露心意。
季枳白当时脑子就是嗡的一声,手脚冰凉。
好不容易到了她家附近的超市门口,对方许是见这地方太繁华,无处下手,这才作罢,解了车锁放她下车。
季枳白走出几步,见他的车辆迟迟没有离开。转身回来,敲开了车窗,在对方满脸笑意的期待里,把那特产连同香奈儿的香水口红套装一并放回了车座上。
她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相册,给他看了她之前和岑应时视频时截取的屏幕。
照片里,岑应时没穿上衣。他刚洗完澡,听见她的视频电话,边擦着头边过来先接起了视频。
她指着照片里的岑应时,一字一句道:“我有男朋友,他脾气挺差的。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不长眼的骚扰我,他把人揍到半身不遂,他也进去蹲了几年,今年刚出来。”
她笑眯眯的,丝毫不畏:“你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你,记住这张脸,以后见到了一定要绕着走。”
对方落荒而逃。
被营造了“进去蹲了几年今年刚出来”人设的岑应时听完她的反击,难得先心疼了一下自己。
也不知道他当时怎么听她说的那段话的,反正下飞机时,手里拎了一堆京安的特产和一盒仅剩一丝余温的雪酥糕。
她接机时,站在出口最显眼的位置。
一见到他,就伸手索要拥抱。结果他不慌不忙的,先开了食盒,给她投喂了一整块雪酥糕:“快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本该热泪盈眶的温情相聚,莫名被他一块块急切的投喂扭转成了饥荒现场。
无论多浓烈的爱意都在快噎死的吞咽KPI里化为乌有。
事实上,她是从那一次才知道京安最特色的糕点是雪酥糕的。
所以她才会在鹿州发现走街串巷售卖京安糕点的老伯时,那么惊喜,那么热切。
从回忆里抽身的季枳白,侧身看向了微扬着下巴,有着一丝丝小骄傲的岑应时。
当她放下对他的戒备和防守开始,他越发能轻易地拨动起她封存多年的记忆,那些在这三年前被她死死关在角落里不敢翻开的回忆。
那些都是瘾,诱惑她回到过去美好里的瘾。
她重新掩好已经松动了的门扉,故作不以为意道:“你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送雪酥糕了?”
“收留我,收留小白,这些还不值得吗?”他垂眸睨了她一眼,苗条快出锅了,她正一眼不错地看着装了她面条的小篓,目不转睛。
他眼底漫开一丝笑意,余光瞥见沈琮正往这里来,微微低头往她耳后垂落的那一缕发丝上吹了一口。
空气卷着温热的风吹拂至她的耳窝,季枳白敏感地立刻捂住耳朵,转头怒瞪了一眼岑应时:“你干什么?”
岑应时丝毫不介意她的恶劣态度,勾了勾唇角,提醒她:“头发没扎上去。”
季枳白顺着他口型所指的方向往耳后摸了摸,草草地把那缕发丝塞回发圈里:“君子动手不动口。”
就知道她要这么反将一军。
岑应时举了举餐盘,示意他的双手都占满了早餐:“沈琮过来了,你要不笑一笑?这么横眉怒目的怕是会吓着他。”
季枳白斜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他,可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相比之前岑应时对待她时的小心翼翼,她还是更喜欢现在生动一些的。就仿佛,他已经从潮湿生腐的雨季里走了出来,哪怕此刻的阳光并不灿烂,起码他不会在枯枝烂叶里悄无声息地腐朽了。
面条出了锅,季枳白又淋了些浇头,才把面端走。
沈琮和岑应时都还在取餐,她随意找了个空着的四人座先落座。
每张餐桌上都放有餐具,她不用额外再去自取。
沈琮几乎是和岑应时同时选好了早餐,两人边说着话边一齐走了过来。
也不知道岑应时是有意无意,在沈琮因避让收碗碟的服务员而落后一步的同时,他先一步选定了座位,在季枳白同座的外侧放下了餐盘,施施然地坐在了她身旁。
沈琮虽稍有愕然,但见岑应时面色自若,又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不快有些小题大做。
他在季枳白对面的座位坐下,见她只拿了一份面,指了指他拿了双份的荷包蛋:“我看师傅的荷包蛋煎得很好,你要不要来一个?”
季枳白还没说话,只是刚好眼神往热饮区那瞥了一眼,岑应时就把餐盘上那杯专门给季枳白拿的牛奶放到了两人之间的中线上,推到她面前:“是不是在找这个?”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随意,像是在过往的时光里重复过无数次。
他也确实熟练。
季枳白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在家并不怎么喝牛奶,也不爱喝牛奶。可一出门住酒店,每天的早餐里都会加一杯加热过的纯牛奶,无比固定。
以至于岑应时都习惯了在经过饮品区时,顺手就帮她带上一杯。
沈琮的筷子僵在了半空。
季枳白一口面还没嚼断,眼见着餐桌上的气氛逐渐凝固,她连忙咬断面,边把碗推过去接了沈琮的荷包蛋,转脸又跟岑应时道谢。
左右都端稳了水,警报这才解除。
她暗松了口气,在这两人若有若无的视线较量下,咬一口蛋就喝一口牛奶,绝不厚此薄彼。
眼看着气氛已经渐渐和谐,沈琮在品尝过季枳白力推的鸡蛋饼后,忍不住夸赞了一番:“你肯定在餐厨这一块下了很大的功夫。”
沈琮是同行,顾客顶多只能品尝出好赖,但同行却能从细节上发现她花了多少功夫。
她对沈琮总能从细微之处体会她的用心这一点很受用:“毕竟客户的满意是我服务的宗旨。”
沈琮很爱看她被夸奖时那带了点得意和小骄傲的表情,他忍不住跟着笑了笑:“但你光早餐就做得这么丰富可口,虽然客人会很满足,可餐厨的压力会变得非常大。浪费一多,经营成本也会上涨。”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五星级酒店会有多样性的餐厅服务。
自助区的菜品相对会比较固定,容易做成流水线批量满足客户。但在餐厅点餐,菜品就会精致化私人化,满足少数要求较高预算也很充足的客户群体。
季枳白正斟酌着如何回答他。
这个问题在初期也确实困扰了她很久。
如果一家民宿,哪都很好,但餐食劝退,它的核心竞争力就会直线减弱。可如果餐食很好,顾客却不一定为了这盘醋去包一顿饺子。
她尚在思考,岑应时看了她一眼,替她回答道:“酒店有酒店的规格,民宿有民宿的定位。在没有办法总结出系统性的应对策略时,针对具体问题具体解决才是最有效的。”
他切了块培根喂进嘴里,漫不经心地瞥了沈琮一眼:“你一起步就是季春洱湾这种品牌酒店,是不会知道做自己品牌的民宿有多举步维艰的。哪怕是客人只花半小时或一小时用餐时间的早餐,她也力求做到最好,就是因为序白无法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失去它的顾客。”
沈琮看向岑应时:“岑总似乎对民宿经营也很有心得?”
岑应时笑了笑,只不过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还行,前几年正好做过这方面的研究。”
“那岑总可能不清楚,酒店和民宿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无论我是一起步就是季春洱湾还是做自营品牌,但经营酒店的底层逻辑还是要控制成本,以营收延长酒店寿命。店只要开得够久,自然会有慕名而来的顾客。”
岑应时手中的刀叉一顿,他抬眸看向沈琮,很轻地笑了一声:“沈经理的这番自信,是在湖心岛项目里养出来的吗,居然教我做生意?”
闷头吃面的季枳白,脑中警报瞬间响起。
莫名的硝烟味弥漫了整个餐桌,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她放下筷子,优雅地用纸巾掖了掖唇角:“我吃好了,需要我给二位办个辩论赛吗?”
两人瞬间鸦雀无声,低头吃饭。
这样的安静里,季枳白侧目看向了岑应时。
她很少和他谈起经营民宿的心得,他总是很忙,忙到无暇分神。只有极偶尔时,她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才会求助于他。
岂料,她这一路走来,他全都看在眼里,也全部放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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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继续随机52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