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作者:北倾

漆黑的国道上, 长距离的远光灯像穿透这夜色的光刃,将山体向两侧劈出了一条宽敞的柏油路面。

岑应时将音响的音量调至满格,等待着电话那端的回复。

他像往常一样, 在固定的时间给她发去微信。

自从上次他去陇州出差, 二人短暂打过一次十分钟的电话后,他就逐步试探着她的态度是否有所软化。

基本上隔个两天或者三天,他有足够的理由,季枳白都不会拒接他的电话。但这个频率不宜太频繁, 间隔太近会让她觉得困扰,可若是时间隔得太久,她也有可能失去耐心。

岑应时摸索了好久才找出能让她接受的阈值。

有昨晚的剖白心迹在前,他格外紧张季枳白今天会给他一个什么反应。

无法确定他有没有说错话或者词不达意令她产生新的误会,也无法确定他的步步为营会不会引起她的反感或戒备, 反而将她推得更远。

才过去一个晚上,他却如履薄冰, 像是独自在雪山冰川上行走了许久许久。

然而, 更糟糕的是, 不仅电话她没接,微信她也同样没回。

这让不受控制展开联想的岑应时如何还能坐得住?归家途中便毅然调头,赶往不栖湖。

他前脚刚出城, 后脚不栖湖那边驻扎的势力就打来了电话, 告知他序白出事了。

湖心岛项目开发在即,前拨部队已经在不栖湖河岸边修建了工地和宿舍,只等施工图下发便能动工。

岑应时留了人帮他稍微看着些序白, 没成想,刚交代了不久就真的出事了。

工地负责人叫刘凯,他此刻还在序白民宿不远处的停车区等待领导示下:“我刚带人过去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见警车到了,就留在原地静观其变了。”

他倒也不莽撞。

可岑应时的心仍是往下沉了沉:“有没人受伤?”

“是有一个,我让人跟着去医院了,有情况我立刻跟您说。”

岑应时这边挂断电话后,立刻打电话去了前台。

等待的数十秒里,秒针走动得格外缓慢。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难以自控地轻轻敲打了几下,就在他的焦虑即将冲破封锁,一发不可收拾时,座机听筒经前台转手后发出了细微的衣料摩挲的轻响,随后,季枳白的声音就从音响内传出:“喂?”

他顿时松了口气,起码送去医院的人不是季枳白。

他没多余浪费时间,很快进入正题:“我打你电话打不通刚知道你那边出了事,善后工作需不需要人手?”

季枳白顿了一下,才回答:“我这没事。”

等话落,他那边陷入沉默,她才意识到自己这简短的回答像是在拒绝他的帮助。不过,她的前期准备足够充分,现在确实用不着别的人手。

她不想自己的私事占用前台的电话,很快对岑应时说了一句:“我手机摔坏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个备用机再给你回电话。”

他还在路上,等到不栖湖起码还要一个小时,便干脆回答了一声好。

季枳白挂断电话后,简单给伤口消了毒,一瘸一拐地回房间拿备用机。

电话卡刚插入旧手机上,沈琮的电话在她恢复信号的第一时间打了进来。他已经听说了在不栖 湖发生的事,正自责不已:“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前台也一直占线。对不起,我没能履行承诺。”

“没事,都已经处理好了。”季枳白从衣架上取了外套穿好,刚按下门把手准备出门,忽然想起方敏去医院时还穿着单薄的工作服,又折返回房间,从衣柜取了件长款羽绒服。

沈琮解释道:“方敏昨天是不是回鹿州了?我的人看见方敏送孩子去补习班,以为她和之前休假一样会在鹿州待两天就放松了警惕,等晚上迟迟没看见他的车回来,孩子也是被老爷子接走的,这才感觉不对劲。”

他低声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是我的疏忽。”

季枳白刚进入电梯,她边按下下行键去一楼大堂,边措辞认真地回答了他:“真的没事,不怪你。保护员工是我的责任,你能帮忙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谁都会有失误的时候,你不用自责,不然内疚的人就要变成我了。”

沈琮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情况严重吗?需不需要我过去处理?”

“不用。”季枳白回答:“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点后续也不麻烦,我可以解决。”

听到确切的回答,他终于松了口气,才开始询问具体发生了什么。

季枳白正准备去医院看看方敏的情况,等出完伤情鉴定,今晚还要走一趟派出所,恐怕一晚上都不得闲。

她长话短说,三言两语概括了这场冲突。

听出她语气里的急促,沈琮识趣地没再浪费她的时间,留下一句“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找我”后,便挂断了电话。

刘凯正在民宿的大门口等季枳白,见她面色冷峻行色匆匆地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季老板。”

季枳白脚步一顿,看向站在立柱旁面容陌生的年轻男人。

刘凯边拿出自己的工作证递给她,边自报家门道:“我是伏山集团湖心岛项目的工地负责人,我叫刘凯。我跟您在禧膳食府曾经见过一面,不过您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

季枳白确实没什么印象,她看了眼强行塞进她手里的工作证,礼貌地还了回去:“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不要紧的话,我现在……”

刘凯把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过去,讨好地笑了笑:“岑总让我在他来之前都听您差遣,您要不接一下电话确认一下?”

季枳白轻挑了挑眉,狐疑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对方给来电号码设置的备注是小岑总,确实是伏山那边对岑应时的称呼。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电话:“喂?”

“是我。”岑应时言简意骇道:“我想着你肯定会亲自处理后续,刘凯人机灵,办事也靠谱,他很会和这些部门打交道。”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知道你能自己处理,是我不放心你大晚上的还要来回奔波。既然有人可以差遣,你起码能腾出手来照顾下方敏。”

他知道她的软肋会在哪,并精准地找到了它。

季枳白到底没拒绝他的好意,轻声回答了他:“好,我知道了。”

她把手机递回给刘凯时,将车钥匙也一并交给了对方:“非常不好意思,今晚要给您添麻烦了。”

刘凯连忙摆手:“哪的话,不麻烦。”

他边挂断了电话,边扫了一眼季枳白的腿:“您是受伤了?”

他刚才在外面看着她走出来时就感觉她的走路姿势有些别扭。这会离近了才看清她的右腿不太敢着地。

“膝盖磕了一下,不要紧。”她垂眸,示意了一下交到他手中的车钥匙:“不过要麻烦您开车了。”

“没事,边走边说,是先去医院吧?”

刘凯十分健谈,三言两语了解了事情经过后,又和季枳白确认了一下细节,他和季枳白的看法一致:“对方应该是老手,知道怎么以最轻的代价闹事。所以一开始就目标明确,不损坏财物,也不殃及方敏之外的人。这样,就算报警处理,也能狡辩成是家务事。”

他这边一确定情况,立刻找人脉了解方敏那位前夫现在是哪种处理方式。

他似乎很擅长解决这些问题,处理事情的风格和岑应时简直如出一辙。

察觉到季枳白的侧目,刘凯甚至还有空在打电话的间隙和她闲聊了几句:“我是岑总亲自带出来的,他也不嫌我学历低,看我办事能力过得去,就把我留在身边带了一段时间。现在也是混上经理,当负责人了。”

他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解释道:“湖心岛不是快动工了吗,我正好在附近,就赶上这事了。又正巧,上回有幸跟您一起吃过饭,想着你和岑总认识,就多嘴了。”

他这番解释,就差把“这事跟岑总一点关系都没有”刻在脑门上了。

季枳白信不信另说,她摸了摸下巴,问道:“你习惯性跟人打招呼的时候亮工作牌?”

刘凯啊了一声,自知露馅,干笑了两声,没敢接她的话。

岑应时知道她防备心重,所以两手准备,让他上来自报家门时先给工作牌证明身份。如果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就只有他的电话能帮刘凯验证身份。

真是煞费苦心。

刘凯为什么会这么及时的出现在这,她是有疑问,可这些反而是眼下最不要紧的事。

她自然不会本末倒置。

季枳白到医院时,方敏刚处理好伤口做完了检查准备离开。

她把大衣在第一时间给方敏披上后,帮俞茉拦了辆出租车先送她回民宿。

她则带着方敏让刘凯送她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伤情鉴定的报告要等三到五天,以方敏前夫这种知道如何给自己脱罪或减轻罪责的惯犯,若是没有季枳白提供的监控视频,恐怕还真能让他逃掉拘留。

方敏在做笔录的时候,季枳白就在查看鹿州的律师事务所。

刘凯起先还和季枳白在一块等,后来接了个电话,和季枳白说了一声他就在门外后便也出去了。

安静的等待区内,只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尽头是通往楼上办公区的楼梯,季枳白一转头就能看到拐角处树立的让来往人员能立刻查看和整理仪容的镜子。

沉寂的夜色下,镜子里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发圈不知何时松散开了,她鬓间垂落了几缕散发,看上去很是不修边幅。

她放下手机,扯下发圈重新拢起长发扎了个低马尾。可因为太冷而僵硬的双手并不灵活,她反复盘发数次,才堪堪将那几缕总是捋不顺的发丝固定住。

廊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窃窃私语的说话声,那步伐迈得又急又大。

季枳白侧耳听了听,那动静似乎并不只是一个人。可她的直觉仍是有所感应一般,对他的存在十分敏锐。

她的视线从镜子里的自己移到了她后方的必经之路上。

刚才就是在这里,她迎迎往往看见了不同的人群从这里经过。可从没有哪一刻,她的心尖悬起,像被一根细细的绳子牵动拉扯。

季枳白放轻了呼吸。

那阵熟悉的脚步声也在即将靠近的那一刻缓缓停住,短暂的安静后,他的鞋尖先一步露了出来。随即,岑应时挺拔修长的身影在下一秒被她完全捕捉,他出现在了那面镜子里,也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而他无比准确地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之际,早于视线交汇之前,他在看见她时顷刻间放松下来的神情像一幕美好的画卷,叩开了她心底蒙尘已久的时钟。

钟声响起之际,她听见自己再一次,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