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作者:北倾

正在嗦面条的大小姐在不经意地瞥到这条消息后, 惊到下巴都差点掉了。

她左左右右反反复复地将聊天窗口的名字和消息内容核对了数遍,生怕那头是伪装成季枳白的岑应时在钓鱼执法,小心翼翼地又确认了一遍:“你如果是岑应时, 那你绝对娶不到我姐。”

季枳白:“……”

她沉默良久后, 反问道:“你到底被你哥陷害过多少回,这么警惕?”

这口吻,绝对不可能是岑应时。

岑晚霁立刻宽了心,她搁下筷子, 鬼鬼祟祟回了房间,捂在被子里给季枳白打电话:“姐,我们去哪点?”

季枳白被她兴奋过度的语气逗笑,边给她发了酒吧的地址,边提醒道:“这个酒吧吃素, 不开荤,听乔沅说气氛很好, 刚好过两天是‘俄罗斯男模’的主题。我想着你心心念念的想点男模, 应该会感兴趣。”

岑晚霁撅了撅嘴:“什么叫心心念念, 我有这么急色吗?吃素也行啊,只要男模质量够高,别的另说。”

季枳白听着她那发自内心的贼笑声, 不由开始回想, 岑晚霁在成长道路上到底是哪一步走偏了,竟能弯道超车,少走十年弯路!

两人约好时间后, 季枳白先挂了电话。

说起来,主题酒吧这事,季枳白差点就忘了。

乔沅这个行动派, 眼看着这计划即将流产,悄摸地找了一晚就去了。回来后,那叫一个赞不绝口。更是有事没事,提醒着季枳白多出去学习学习,紧跟消费者的审美与喜好,为广大女性同志打造一个完美的桃花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焉有不去的道理?

——

入夜,季枳白刚准备休息,晚归的许郁枝顺路帮她拿了快递送到房间。

小小的一个盒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季枳白看了眼寄件人,岑应时的署名仍旧还是“山”。

她接过快递,问许郁枝要不要进屋坐坐:“晚上餐厅有多做了一些牛奶炖桃胶,我还温着。”

许郁枝今天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喝了点酒,此时胃里空空的,烧灼得有些难受。

她进屋,和蹲坐在季枳白脚边的小白打了声招呼。小白用力地用脑袋顶了顶许郁枝的掌心,撒娇着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和它相处久了,就知道它是一只极为聪明的小猫。它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态度,对季枳白是热情而讨好的,三不五时就要提供些情绪价值以换取更好的生活待遇。

对岑晚霁,是友好且柔弱的,它会嘤嘤撒娇,将自己扮演成弱者,积极地博取同情。

对岑应时,它不仅黏人还会耐心地和他沟通互动。它不会在岑应时面前掩饰自己的需求,也不畏惧暴露弱点,是纯粹的依赖和信任。

所以季枳白,经常会有种小白在哄着她玩的感觉。

但自打许郁枝来了以后,她看着小白从一开始就有目的地获取许郁枝的喜欢,到建立基础好感后,欲擒故纵地保持高冷,擒得许郁枝忍不住投注更多关注后,季枳白忽然觉得……被哄着也没什么不好,这明明是来自主子的恩赐。

许郁枝听完她的分析,对自己一把年纪还要被猫看轻的处境非常不满:“你这是给人养孩子都养出心得了,你怎么不干脆写个后妈观察日记刊登发表呢?”

季枳白把桃胶端到她面前,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拆快递。

这次的快递是一套小玩偶的围巾和帽子,这尺寸过于迷你,季枳白在小白身上比划了半天,还是许郁枝先看不下去:“这盒子里不是还有卡片吗,你就不能先看看使用说明?”

季枳白这段时间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快递,许郁枝从刚开始的好奇到现在早已波澜不惊。

也就他们这些年轻人有这闲情逸致。

季枳白拿起卡片。

卡片上一行幽蓝色的字体行云流水地写下——“天冷,出门记得加围巾。”

下边一行小字还备注了这套围巾是给她车上滑板小熊的装饰品。

季枳白差点没笑出声,亏他想的出来。

滑板小熊是她车上唯一的一样装饰品,就安装在显示屏上方,微微倾斜的坡度使它能够根据车辆转弯时倾侧的角度而移动,很得季枳白的芳心。

她找出岑应时的微信,给他拍了张迷你围巾的照片。

大白:收到了,替小熊感谢你。

许郁枝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垂眸在碗里挑了片红枣,吃完后才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个‘山’就是岑应时吧?”

她话音刚落,季枳白的手机铃声响起,许郁枝循声看了过去。

手机屏幕上,来电提示刚刚好是她才提到的岑应时。

季枳白没接,她挂了电话并顺手静音,将手机屏幕翻转,倒扣在了桌子上。

她支着下巴,冲许郁枝点了点:“是他。”

她最近有意无意地一直在向许郁枝透露出她和岑应时恢复了联系,并且眼看着打得一片火热,很有旧情复燃的前奏。

许郁枝一向不喜欢季枳白跟她父亲如出一辙的闷性子,可同时,她也深知自己早已错过了给季枳白加以引导修正的最佳良机,并且出于对季枳白生而不能养的愧疚,她始终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去怪罪她的。

所以在她和岑应时的这件事情上,她看破不说破,只等着她自己憋不住了来找她摊牌。

结果,还是许郁枝先心软,直接给她递了架梯子。

她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声道:“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最好今晚就说了,过期不候。”

反复煎熬的这段时间里,有一句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吞咽了无数回。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又有些难以启齿。

许郁枝只看了她一眼,就专心地吃她的小甜品。

她给了岑应时一次机会,可季枳白要不要,全看她有多少决心。她希望她的大白是出于真心喜欢,并且深思熟虑后决定必须是他了,才做出的选择。

在已经看到岑应时的诚意和努力后,她唯一不放心的,只有季枳白。

良久,在勺子接触碗沿发出的轻微碰撞声里,季枳白缓慢又有些沮丧地对许郁枝说道:“妈妈,我还是好喜欢他。”

出乎季枳白意料的,许郁枝头也没抬,只是问道:“他也这么想吗?”

“嗯。”她闷闷地用双手托住下巴,时刻留意着许郁枝的表情:“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是会觉得我没出息,还是没有骨气,能在一个地方摔倒无数次。但是……”

季枳白语气倏然放轻,低低道:“我想了很久很久,也很认真很认真。我确认他也和我喜欢他一样喜欢着我,甚至更多。他不需要我去改变或者迎合他,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哪怕是最张牙舞爪的时候,他也一如既往地包容着我。可惜当年,我们都太疲惫了,他没看出我心生退意,我也没看出他把自己逼入了穷巷。”

许郁枝安静听着,并未打断。

然而她的沉默,令季枳白越发忐忑,她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等着许郁枝表达些什么。

许郁枝放下勺子,看着唯恐惹她生气的季枳白,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感情了吗?”

季枳白回答:“想要无条件的偏爱,想要初心不改的坚定,想要长长久久的相守。”

“你既然愿意跟我开口提,说明岑应时都做到了?”许郁枝抽了张纸巾掖了下唇角,她看着女儿,语气犀利道:“那你为什么还做不到自信、坚决?吞吞吐吐的。”

“我在意你的想法。”季枳白坦白道:“我受的委屈,我自己能消化。可我不愿意别人这么说你,我知道三年前如果我坚持,你一定会挡在我面前。但我不想看到你再为我低声下气地赔罪和解释,我真的厌烦那种无能为力必须要躲在你伞下的感觉。”

她的自尊不是靠母亲低下脊梁去成就的,在她无力与那些高高在上的流言和误解争辩时,她只想保护无辜被迁怒的许郁枝以及那个已经躲在心底最角落里的自己。

季枳白叹了口气,鼻尖酸酸的,令她很想落泪:“但是,我还是好喜欢他。”

她眼眶微微泛红,一副马上要哭了的样子,看得许郁枝心头发软。她不自觉地就软了语气:“那他爸妈还是不同意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已经做到了我和他的事只和我们自己相关。”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阻力太大,季枳白对征得他父母的首肯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但以前做不到的事,现在的岑应时已经办到了。

所以……

“岑姨不同意也不要紧,我做好我该做的,也不会再那么软弱可欺。”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立身不正,主观上就让自己先矮了一截。可岑应时那么坚定地告诉她,他们之间何错之有呢?

在真心相爱已经如此难得的如今,他们到底还要因为多少别人的看法和错误,而继续错过?

许郁枝长叹了口气,她既欣慰又觉得疼惜。百般感触在季枳白紧张的期待里化作母亲的柔情,从她的眼尾和唇角漾开:“妈妈支持你。但大白,你要记住,无论你想要什么都是需要努力的,或争取或付出或勇敢。即便应时为你做了许多许多,可生活是你们自己过的,你不能一味地依赖他去解决。”

哪怕有岑应时的保证,哪怕岑雍和郁宛清已经失去了爪牙,但不被真心祝福的婚姻,多少仍伴随坎坷。这是季枳白的选择,那势必她要自己承受。

这是许郁枝作为母亲对她的忠告。

在南辰,与岑应时的那番谈话,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唯一令许郁枝不解的是岑应时离开前恳求她的事,他希望许郁枝能保守他们之间有这一番谈话的秘密,不用把这件事告诉季枳白。

她当时不解,为什么要隐瞒季枳白,他为她做过这些事。

岑应时当时的回答是:“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我更需要她在我身边,所以我就多做一些。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很在意您,您是她唯一的亲人。您愿意支持她和我做了什么让您愿意支持她,对她而言是两码事。”

“况且。”他笑了笑:“我本就无足轻重,您也是真心爱她,所以才愿意听我说了这些。既然如此,把这件事隐去,让她更开心一些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