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倒计时

作者:翘摇

路边的梧桐树飞速倒退, 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到挡风玻璃上,短暂停留,又被疾风刮走。

开出三个路口后, 居民区的烟火气淡去, 入目之处是车流汇成光的河流,在立交桥上缓缓移动。

坐在副驾驶的倪夏紧抿着唇看着前方。

起先她只是和谷雨声约着吃了顿晚饭。

一个手机收不到投资商的回复,一个手机收不到摇钱树的回复,两个苦哈哈的人只能做做白日梦。

倪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要是成功结婚, 除了爷爷的五千万,爸爸妈妈不也得表示表示?

不动产暂且不提, 再想长远一点,到时候办婚礼收礼金都要收到手软。

谷雨声听得心潮澎湃,差点就要去联系当初因为太贵没舍得请的特效团队。

但直到晚饭吃完,游决也没有再回过倪夏消息。

两个人又垂头丧气地各回各家。

谁承想, 游决这人只是不喜欢打字而已。

一句“想你了”, 他就直接眼巴巴等在了家门口。

这不是爱情这是什么?

“开慢点吧。”

倪夏嘴角还噙着笑, 没问游决要带她去哪儿, “民政局晚上又不开门。”

驾驶座的人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但车速的确在降。

几分钟后,游决把车停在了空旷的运动公园门口。

他伸手解安全带, 同时侧身看着倪夏。

“咔嗒”一声,安全带松开, 他指指侧后方的位置。

“派出所晚上开门。”

没劲。

倪夏撇撇嘴,张望着四周。

这里已经不属于热闹的居民区,但并不荒凉。

城市绿色健身步道串联着几个比邻的新建公园,比之高楼林立的市中心, 这里视野辽阔,车流稀少。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游决有片刻的沉默。

他并没有抱着明确的目的开到这里,甚至在叫倪夏上车的那一刻,也没想好要做什么。

“我们聊聊。”

“好呀。”

倪夏也解开安全带,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聊什么?”

游决直接开启了话题。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人健忘吗?

倪夏耐心十足地重复:“想跟你结婚啊。”

她的目的很明确,游决并非不知道。

只是——

“就非得是我吗?”

“我也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啊,可是我找不到比你更帅更优秀更合我爷爷心意的人选了。”

倪夏说,“我总不能随便找个陌生的歪瓜裂枣结婚吧?我爷爷是老了,又不是傻了。”

“……”

明明是离谱到没边的话,她却说得无比真诚。

游决很想打开车窗让夜风把倪夏吹清醒,但她说话的时候还带着轻微的鼻音。

“那我也最后再告诉你一次,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不结。”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为金钱所动的人?

倪夏好想问问他工资到底多少,竟然能抵抗住金钱的诱惑。

算了,还是攒钱要紧。

倪夏努力保持平静,望着窗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既有可能推进结婚,又能在现阶段攒到更多钱。

“那这样吧。”

倪夏说,“我们各退一步。”

这还有的退?

游决忽然失笑,饶有兴味地看着倪夏的侧脸。

“怎么退?”

“你现在不想跟我结婚,”转过头来,倪夏已经满脸堆笑,“那你跟我谈恋爱吧。”

游决嘴角的弧度收了些,那股笑意变得似有若无。

他很轻地抬了抬眉梢。

“真谈假谈?”

倪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脱口就说:“当然是真——”

而后对上游决的目光,倪夏突然没了理直气壮的气势。

明明他的语气也很不正经,可是当他直勾勾地看着倪夏,眼里那股独属于雄性的侵略感,让倪夏在这密闭的车厢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头一跳。

“假的也行。”

她的声音低了很大一截。

游决忽然坐直了身子,抬手搭在方向盘上。

“那不谈。”

余光捕捉到倪夏张嘴要说话,他又补充道:“真的假的都不谈。”

“……”

倪夏重重地呼了口气,扭头拿后脑勺对着游决的侧脸。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忽然,车窗被敲响。

游决降下车窗,公园保安站在外面说道:“要谈恋爱回家谈,这里不让停车。”

-

倪夏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她到底哪里配不上游决了。

换了别的男人,谁不想急头白脸和美女结个婚再拿一大笔钱。

再说了,他这不愿意那不愿意的,三番两次跑到她小区门口等她是什么意思?

倪夏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就掏出手机给游决发了一条恶狠狠的消息。

【倪夏】:你最好今晚不要再让我发现你在我家小区门口!

【老公[心碎]】:放心,我不在江城了。

【倪夏】:呃,不至于吧[尴尬]

【倪夏】:逃婚?

【老公[心碎]】:出差[微笑]。

【倪夏】:哦哦。

【倪夏】:那你去哪儿出差啊?

【老公[心碎]】:外地。

【倪夏】:[微笑]

游决出差不在江城,谷雨声那边也没什么进展,倪夏一个人在家待了两天,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她有些焦虑。

恰好冯天慧今天出发去北港,倪夏干脆跟着她一块儿去看看倪峰。

北港是距离江城四百多么里的工业城市,车程五个小时。

冯天慧大包小包带了不少东西,倪夏只拎了一个行李箱,戴着耳机睡了一路,醒来时司机刚好把车停到酒店门口。

倪峰长期待在北港,为图方便,长租着酒店套房。

三室两厅的格局,母女俩来了就能直接入住,也不用单独开房。

等酒店的人把行李放好后,倪夏和冯天慧稍作休息,又坐车前往餐厅。

许是因为北港下了好几天雨,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倪夏整个人都蔫蔫儿的。

直到快进包厢了,她才打起精神。

仔细算算,她也有大半年没见到自己爸爸了。

上回一块儿吃饭,还是倪建国的生日。

为了营造出装潢的厚重质感,这家中餐厅的灯光以暖黄为主。

当服务员推开包厢门时,倪夏随着冯天慧走进去,先一眼看见了倪峰。

“爸!”

她笑眯眯地打了招呼,往旁边一看,随即定住了眼神,“哎?”

冯天慧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的情绪变化,也扭头看过去。

来北港的路上,倪峰说这两天徐绍心刚好在北港分公司处理法务问题,晚上一块儿吃饭。

她没多问,也就不知道还有另一个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她看女儿的眼神就知道了。

倒是游决本人并不意外她们的到来。

下午在倪峰办公室说事的时候,他就提到他老婆和女儿晚上会过来一起吃饭。

和甲方吃饭是很正常的事。

何况徐绍心和甲方还有工作之外的交情。

可这家人偏偏姓“倪”。

一想到要和倪夏的父母一块儿吃饭,游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他还不能推辞。

待冯天慧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种感觉更明显。

“愣着干什么,夏夏,这是咱家法律顾问徐律师,快叫‘徐阿姨’。”

倪峰以为倪夏只是诧异徐绍心是谁,便介绍道,“旁边那位是衡拓的游律师,也是咱们家的法律顾问。”

“徐阿姨好。”

和徐绍心打过招呼后,倪夏的视线又转转悠悠到了游决身上。

她刚要开口,就见游决目光悄然一凛。

但她笑意依然不减,虽然语气比平时收敛了很多。

“游律师。”

-

华灯初上时,倪夏看向窗外,北港连绵的小雨总算停了。

但她的心情已经放晴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游决在这里的时候,她莫名觉得很开心。

尽管她并没有打算要做什么。

只是游决似乎总是对她有所戒备。

两人座位相邻,她每次转过头去想说点什么,他都瞥来警告的目光。

随后又像无事发生一般,淡然地和倪峰以及徐绍心聊了起来。

这些话题倪夏插不进去,饭菜又不合胃口。

憋了好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就坐在游决旁边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倪夏】:别紧张啊。

【倪夏】:我不会当着这么多人乱说话的。

手机在震动,但游决根本没看。

倪夏按捺不住,悄悄在桌下伸手,戳了戳游决的腿侧。

他依然不动声色,仿佛没感觉到。

在倪夏打算戳第二次时,手突然被握住。

那股温热的感觉包裹着她,缓慢,又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倪夏的背脊忽然僵直,倏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而游决却像什么都没发生,那只落空的手重新回到桌面拿起汤匙,继续和倪峰说话。

一旁的倪夏则埋下头,默默吃饭,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再说话。

不喝酒的饭局结束得很快,不到八点,一行人就齐齐离席。

倪夏乖巧地跟在爸妈身后,走出餐厅后,倪峰又和徐绍心以及游决在门口聊上了。

倪家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到了门口,倪夏头也不回地坐了上去。

仗着有车窗,她才敢将视线越过倪峰的背影,明目张胆地盯着游决。

过了会儿,倪夏悄悄降下车窗,然后视线缓缓下移,看着游决垂在腿侧的左手。

瘦长,白皙,骨节分明。

她的呼吸都紧了些。

再抬起眼,恰逢倪峰上车,保姆车缓缓启动,游决的视线掠过倪夏。

目光短暂交错的那一瞬,倪夏走失的胆子终于回家了。

“拜拜。”

她在朦胧的夜色里眨眨眼,“老公。”

最后两个字她没有出声,但游决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口型。

很好,又是完整的一天。

-

回酒店的路上,倪峰坐在副驾驶打电话,母女俩坐在第二排,两个独立航空座椅中间隔着一个过道。

启程没多久,冯天慧就探身过来,小声问道:“就是今天那位游律师?”

倪夏愣了一下,才回神。

她知道冯天慧在问什么。

不甚明亮的车厢里,她点了点头。

冯天慧观察了一晚上,她承认游决是很不错,理解女儿看上这样的男生。

但要说两个人都到了谈情说爱的地步吧,他们一晚上都没说几句话。

可要说不熟,两个人又总是眉来眼去的。

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感情上的事,冯天慧不再多问。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一颗脑袋突然凑到了冯天慧身边。

“妈,你说我要是结婚,你和爸准备给我多少小家庭建立资金啊。”

“你在想什么?”

冯天慧吓了一跳,“你这就打算和他结婚了?”

看冯天慧反应这么大,倪夏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就是好奇一下,我总归是要结婚的嘛。”

-

回酒店后,倪峰去了被他当作书房的小卧室继续处理工作,冯天慧则在主卧整理她带来的东西。

时间还早,倪夏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水果,正无聊的时候,突然收到徐绍心的消息。

【徐绍心】:小夏,我和游决正好在谈你案子的诉前准备工作,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就知道今天还没结束。

倪夏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妈,我出去一下!”

等冯天慧从主卧追出来时,已经不见女儿踪影。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家酒店地处北港新城区,分南北两栋。

南楼全是套房,专供长租客人,北楼则是最常见的零租模式。

两栋楼之间只间隔一个喷泉广场,倪夏花了十分钟便到了北楼的行政酒廊。

徐绍心和游决已经打开了电脑,在窗边的位置等她。

游决抬眼看过来时,倪夏反倒错开了目光。

莫名的,有点不好意思。

待倪夏老实本分地坐下来,还没开口,游决就把电脑推了过来。

“看看起诉状草案。”

长这么大,倪夏还是第一次看到起诉状草案。

一共都才三页,说得清她的苦楚吗?

但看下来后,确实又挑不出毛病。

只能说法律行业文书严谨的结构和精准的表达,和她想象中确实不一样。

就连遣词造句的感觉都和游决这个人差不多,虽然冷冰冰的,又很有力度。

除此之外,游决还给她看了一张浓缩了整个案情的思维导图。

“这是‘诉讼可视化’的一个部分。”徐绍心在一旁解释道,“将案情化繁为简,能在后续的庭审中发挥重要作用,帮助法官快速把握案件核心。”

倪夏看了一遍又一遍,完全想不到在三页的起诉状草案后,整个案情还能浓缩成一页A3版面。

她不自觉地竖起大拇指,刚张口,游决仿佛就预料到了她要说什么,撩眼看了过来。

“游”字在喉咙半道被收回,倪夏垂下了眼睛。

都说了不会在长辈面前造次,不准把她当詹姆斯防!

但不开口归不开口。

她遮遮掩掩的眼神飞速从他身上掠过,游决皱了皱眉。

似乎只防了一半。

有些人的眼睛会说话。

“接下来我们还会研究研究管辖权问题。”徐绍心接着说,“照进度,一周后就会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周后。

时间也没多久了。

“那徐阿姨你们什么时候回江城啊?”

倪夏问。

“后天就走。”徐绍心说,“明天就没什么事了,不过我有个亲戚在北港,我正好去看看老人家。”

说罢,她又补充道:“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明天还可以找游决详聊。”

游决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预感多了已经成了肌肉反应,他抬眼看过来,果然见倪夏笑盈盈地说:“工作上的事情我完全相信游律师呀,不如明天我们一块儿去北港四处逛逛吧,我还从来没来过呢。”

沉默寡言了一晚上的游决依然没说话。

他只是用辨不出情绪的眼神看着倪夏,摇了摇头,连个借口都没给。

倪夏:“……”

昂扬了一晚上的心情突然就跌了下来,“真不去啊?”

游决还是冷漠地摇头。

“那好吧,我自己去逛逛。”

徐绍心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听到,把关掉的文档又打开翻阅起来。

“今晚辛苦了。”

倪夏起身道,“徐阿姨,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转身前,她又看了游决一眼。

他明明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却没有抬头。

这一来一回的都被徐绍心看在眼里。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两个年轻人出去逛逛,也好纾解纾解工作压力。”

待倪夏离开了行政酒廊,她才开口道,“而且你今天一晚上都没怎么理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女生。”

游决还是没说话。

徐绍心说得倒是轻松。

真要是和倪夏单独出去逛街,他一天得听八百次“老公”。

-

北港的温度比江城要低一些,特别是下过雨的夜里,寒风阵阵,已经有了冬天的感觉。

徐绍心走后,游决没有回房间。

他站在行政酒廊的露台上,地处二楼,可以清晰地看见倪夏的背影。

雨水冲刷过的路面,泛着湿润的冷光。

她在夜色里走得很慢,踩着朦胧的路灯光晕,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远处偶尔传来车轮碾过湿路的沙沙声,显得她的身影越发落寞。

游决别开脸,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下颌微微绷紧。

自从倪夏今天出现在餐厅,他就划出了明确的防线,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连眼神交流都尽量避免。

但这一刻。

游决轻吐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列表前段,那个除了同事和工作群以外的聊天框。

-

手机进来新消息时,倪夏原本没打算看。

她还沉浸在被游决拒绝的郁闷里。

但是震动接二连三响起,她以为有什么急事,便掏出了手机。

冯天慧一连发了好几条,第一眼看过去竟然有点晕字。

但仔细一瞧,倪夏的脚步立刻顿住了。

【妈咪】:宝贝,我跟你爸爸早就商量过了。

【妈咪】:毕竟是关乎你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如果你真考虑好这两年要结婚,爸妈给你准备了……

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妈妈详细列举出来的各种不动产和信托基金及保险等等。

林林总总,倪夏只关注到了其中一句话。

“但这几年我们现金流紧张,只给你备着两千万左右。”

两千万现金……

加上爷爷那五千万……

倪夏头晕晕的,还没回过神,新的消息又进来了。

她看了眼预览框,点开。

【老公[心碎]】:明天几点出发?

-

远处那道身影忽然顿住,身上那股可怜劲儿是在一瞬间消失的。

与游决平时接触到的所有人不同,倪夏的情绪似乎总是外露的,一个单薄的背影都能让人看得出她的心情起伏。

只见她微耸肩膀,开心到甚至将手机抵在胸前原地转了两圈——

也是转到第二圈时,她发现了站在行政酒廊的二楼露台上的游决。

两道视线隔着喷泉广场遥遥相撞。

在看见游决的那一刻,倪夏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伴着浪潮般的喜悦,在她的胸腔里激荡。

对视片刻后。

倪夏突然抬起手,雀跃地朝着露台上的游决挥了挥,然后扣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游决突然觉得。

夜色没那么湿冷了,寂寥的路灯也泛着暖光。

一道风吹来,扬起了倪夏的发丝。

也扬起了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