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 护工正在将赖秀媛吃不下的粥倒进垃圾桶,动作很轻。
也是巧了,游决和倪夏刚进来, 赖秀媛就混混沌沌地睁开了眼睛。
倪夏没看见, 只感觉右手突然又空了,余温还在,烫烫的。
她手指颤了颤,整条手臂还僵硬地垂着。
游决也没注意到,他一进病房就把倪夏带来的花和水果放到了桌上。
桌上很空, 除了热水壶,只放了几个水杯。
他背对着倪夏和病床, 把花束摆在正中间,松手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将其挪到了左边。
视线移到水果篮子上, 他动动手指, 将篮身上的蝴蝶结扶正。
做完这一切, 他才转过身, 拉开病床前的椅子。
“坐。”
倪夏并着腿,慢慢落座。
游决抬起头,这才发现赖秀媛正打量着床边的倪夏。
“奶奶, 醒了?”
大腿刚沾到椅子的倪夏忽地又站直,浑身都硬邦邦的。
她看着赖秀媛, 两人对视着,都有点懵,又不知道说什么。
“奶奶,她是倪夏。”
游决站在倪夏身后, 语气很平静。
没头没尾的介绍,也根本无法缓解此刻的陌生气氛。
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再说什么。
赖秀媛人都躺在病床上了,还要吊着一口气打圆场。
“黎小姐,你……你坐,快坐。”
再次落座的时候,倪夏感觉自己双脚都快离地了,整个人都像悬浮在半空中,没心思纠正奶奶听错的姓。
她都不认识游决的奶奶,甚至没听他提起过。
她也知道照顾病人很辛苦,今天过来只是想表达关心,想着把花和水果送到,就不打扰游决了。
但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游决牵住她的那一刻。
再走进这间病房,看着他的亲人,倪夏忽然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姓什么,双唇微启,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奶奶”。
“您、您好点儿没?”
“好多了,辛苦你来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
赖秀媛看倪夏这么紧张,也不知该说什么。
瞥了眼孙子,见他已经默不作声地坐到了旁边的陪护床上,双手搭在膝上,坐得大大咧咧,话是一句不说,不知在想什么。
“黎小姐吃过早饭没?”
“吃过了。”
要不是手背上插着针管,赖秀媛也想搓搓手。
她看看倪夏,又看看游决。
“哦……你们是同事,是吗?”
“不是。”
一旁的游决终于开口,“我们是高中同学。”
赖秀媛点点头。
“那挺好的。”
老人的语气很和善,却也微妙。
倪夏的手心又烫了起来,忍不住地琢磨赖秀媛口中的“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怎么听都不像初次见面的寒暄氛围。
而且这位奶奶都不好奇一个陌生女生怎么突然来看她吗?
在倪夏抓心挠肝时,游决终于有了动作。
但只是起身给倪夏倒了一杯热水。
递过来时,也没说话。
倪夏伸手去接的时候也没看他,低声道:“谢谢。”
赖秀媛只好吩咐护工:“给黎小姐削个水果吧,苹果还是梨子?”
“不用麻烦了,奶奶,我不饿。”
倪夏连忙摇头,“我喝点水就行,等下就走了,不打扰您休息。”
看得出来小姑娘真的很紧张。
但赖秀媛也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问道:“过来远不远啊?今天外面应该很冷吧。”
这种不痛不痒不熟悉的对话持续了十多分钟,赖秀媛终究是力竭了。
倪夏也看出赖秀媛累了,正想着怎么告辞,游决便说道:“奶奶,你睡会儿,我去食堂吃点东西。”
“去吧去吧。”
倪夏立刻跟着说:“奶奶,您好好休息,我也先走了。”
“去吧,都去吧,路上慢点。”
赖秀媛笑着点头,又看向游决,“你送送。”
游决起身,他步子大,一步迈到倪夏身前,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一块儿走。
站起身的那一刻,倪夏终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在倪夏跟着游决跨出病房时,听到了护工和赖秀媛的低语。
“谁啊?”
“小决女朋友。”
-
医院悠长的走廊上,时不时有脚步轻而快的护士经过。
灯光铮亮,照得地面都在反光。
游决双手插着兜,步子迈得大但慢,倪夏跟在他后面,两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直到经过了好几间病房,他才放慢了脚步,不知不觉,退到了倪夏身边。
两人并肩走着。
他侧过头,看向倪夏。
“你那广告片开拍了没?”
“啊?”
倪夏像刚睡醒一般,迷茫地眨了眨眼,才说,“没呢,我还在写脚本。”
游决低声道:“倪导这么忙。”
也不知倪夏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又不说话了,埋着头走路。
进了电梯,密闭的轿厢里只剩他们两人。
倪夏脑子里又回荡起游决奶奶的那句话。
小决的女朋友……
当事人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抬头觑了眼游决。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高的原因,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总觉得他下巴抬得高高的。
是他奶奶自己默认的吗?
可她才第一次出现,奶奶凭什么就默认她是他女朋友了。
难道是奶奶看见游决牵着她的手走进的病房?
倪夏的视线一点点下移,看着他插在兜里的手。
这会儿怎么不牵了。
正看着,游决突然抽出了手。
倪夏倏然别开脸,盯着轿厢壁。
没动静。
她徐徐转回视线,才发现游决是拿出了手机看了眼。
恰好这时,游决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怎么了?”
“哦,那个……”倪夏支支吾吾地说,“你奶奶是什么情况啊?”
提到这事儿,游决重重地吸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兜里,盯着轿厢门。
“小中风。”
“什么是小中风?”
电梯正好停到了一楼。
门打开后,游决一边迈腿,一边说:“其实和中风的症状一样,只是持续时间很短。”
游决这么说,倪夏就明白了。
看来情况真的不太乐观。
“那医生怎么说?”
能怎么说。
他们一家人都知道,在“小中风”之后的三个月,发生严重中风的风险依然高达百分之十到二十。
到了这个地步,几乎只能听天由命。
“治疗很及时,问题不大。”
游决说,“留院观察几天,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家了。”
倪夏微微颔首,缄默着跟着游决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又忍不住频频瞥向游决——
奶奶为什么说她是他女朋友啊?
而且他们刚刚前后脚走出病房,游决应该也听见了。
他怎么什么都不说。
那我可算你默认了啊!
倪夏憋得心痒难耐,几乎都要问出口了。
但想到他今天明显的憔悴气色,又抿住了嘴。
算了,今天似乎不适合蹬鼻子上脸。
下次吧。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待倪夏回过神,一抬头,却发现她差一脚就跟着游决走进医院食堂了。
她当即停在了门口。
“带我来这儿干嘛?我要回家了。”
已经走到前面的游决回过头,清晨的日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瞳色很浅,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和许多。
连语气都懒洋洋的。
“陪我吃个早饭吧。”
-
九点到的医院,离开时已经快十点。
倪夏慢悠悠地开着车,停在红绿灯路口时,突然笑了一声。
她想起游决喝豆浆时,被身后过道的中年男人的啤酒肚挤了一下然后呛到的样子。
看得出他当时很火大,转头看见那中年男人挂着两个黑眼圈,又算了。
本来就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也乱乱的。
原本几近空白的高中记忆,在那一刻忽然有了画面。
倪夏想,十几岁的游决,应该也是这样吧。
回到家后,倪夏站在窗边伸了个绵长的懒腰,然后开启今天的工作。
不知是不是开了暖气的原因,倪夏手脚不凉了,干起活儿来都特别有劲。
原定明天早上交付的分钟级脚本,今天下午就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她前一秒发给雷琬,后一秒都得到了一顿无脑彩虹屁,吹得她心情越发舒畅,甚至打算自己下厨做顿晚饭。
冰箱里塞满了冯天慧上回给她买的东西,知道女儿不下厨,全买的水果,还都洗干净了。
倪夏哼着歌在冰箱里翻翻找找半晌,刚掏出一颗番茄,客厅里手机又响了起来。
倪夏拿着番茄就走回了客厅,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清了清嗓子,才接起。
“喂?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呼呼风声,他大概是站在病房的阳台上。
“你还在写脚本?”
“刚写完。”
倪夏又问,“找我什么事啊?”
“……”
游决的沉默,让倪夏更加好奇。
“怎么了?奶奶不好了?”
“她好得很。”
游决飞速说道,“你吃饭没?”
“还没呢。”
倪夏刚想说正打算下厨,就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喊游决。
“来了。”
他应了声,又说,“护士找我,我先挂了。”
“哦,好,你去吧。”
挂断电话,倪夏拿着番茄往厨房去。
刚走到门口,她后知后觉地顿住脚步。
游决刚刚那通电话。
该不会单纯只是想跟她说说话吧?
倪夏又拿着番茄跑回客厅。
刚打开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老公[爱心]】:给你点了晚饭,半小时到。
倪夏没回复,只是盯着这条消息,摇头晃脑半晌,才咬了一口手里的番茄。
掐着半小时的时间洗了个热水澡,倪夏穿着睡衣出来,发现三分钟前有一个陌生未接来电。
看着像是外卖的电话。
应该给她放到门口了。
正想着,门铃声又响起。
倪夏连忙穿了件外套往玄关去。
打开门,想象中的“您的外卖”没有听到。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前几天才见过的脸。
长久的沉默,两人的眼中都有明显的震惊。
在倪夏差点就要问方嘉林怎么出国一趟回来竟然当上骑手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道:“你住这里?”
倪夏点点头。
方嘉林又一动不动地盯着倪夏看了许久,才递出手里的外卖。
“骑手送错了,送到我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