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倒计时

作者:翘摇

灯光昏暗的KTV过道里, 没人注意到张元亦目瞪口呆地站在不远处。

张元亦也不想站在这里,但这是回包厢的必经之路,没有其他选择。

站在这里的一分钟, 比等女朋友化个全妆还漫长。

全妆还有结束的时候呢, 眼前那对男女的缠绵却像没有尽头。

再站下去,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了。

于是张元亦当自己是个瞎子,贴着墙根、目不斜视、同手同脚地经过了他们身后。

一路都在设想,要是对上目光了,他要怎么消解尴尬。

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经过。

走进包厢, 关上门,张元亦才长舒一口气, 坐到了门边的沙发上。

“怎么了?”

卞航看张元亦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出去接个电话撞鬼了?”

张元亦心想你懂什么。

比撞鬼还吓人。

“没事,有点喝多了。”

“你装什么呢,才喝几口就喝多了。”

张元亦没再接话, 因为他看见方嘉林正拿着手机朝这边走来。

“你干嘛去?”

在方嘉林即将推开门时, 张元亦一把拉住他的衣摆。

方嘉林:“我出去打个电话啊。”

“大晚上的打什么电话?”

方嘉林心想这违法吗?

“安芯那边有点事, 我出去跟我爸说一下。”

说罢就要开门, 却见张元亦还死死拉着他。

“你干什么?”

“我、我想唱歌给你听。”

“啊?”

方嘉林没想到张元亦酒量这么差,没喝多少就开始撒酒疯,他也没工夫跟醉汉纠缠, 抽出自己的衣摆就要开门,“等会儿吧。”

刚要摸到门把手, 张元亦一个弹射起身挡在了门前。

“兄弟,想不想看我倒立唱《双截棍》?”

-

倪夏回到包厢时,张元亦正搭着方嘉林的肩膀在唱《成全》。

伤感温婉的歌曲,被他唱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原唱来了都要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唱得太敷衍了。

但倪夏显然已经无心再次融入聚会的气氛中。

她坐在沙发角落上,尽量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平静。

但即便如此,汪韵菲还是注意到了她的魂不守舍。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啊?哦,有点。”

倪夏朝她笑笑,“我等会儿差不多就走了。”

汪韵菲点头说好。

心想大家都早点回家吧,今晚的床头不知道要听多少八卦。

一曲结束,游决才回来。

他和倪夏前后脚出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球的自转仿佛都停止了。

但这会儿游决不疾不徐地经过大屏幕,坐回原先的位置,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同学们想,可能是他们太草木皆兵了。

只有张元亦紧紧扣着方嘉林的肩膀,切了一首《兄弟抱一下》。

其声音荡气回肠,驰魂夺魄,唱到副歌时,国际空间站上的航天员都摘下耳机问谁在下面喊。

倪夏听得脑仁突突跳,实在受不了了。

这首歌一结束,她就侧身对汪韵菲说:“那我就先回家了啊,明天还有工作。”

“行,行,我送送你。”

“不用麻烦,我直接下停车场。”

倪夏收拾好东西,和旁边几个同学打了招呼,便起了身。

想了想,又转身朝向包厢另一边的同学,视线略过游决,跟他们比画要走的手势。

倪夏走后不到一分钟,方嘉林站起来了。

同学们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包厢,视线像追光灯,从他起身的那一刻跟到他出门。

后来国家空间科学数据中心发布新闻,表示那天地球自转确实慢了一秒。

游决当然也盯着方嘉林,但没打算跟出去。

不然可能会挨第二个巴掌。

第一个巴掌,是他问出那句话后挨的。

当时有人经过他们身后,倪夏紧张得气都喘不顺,睁圆了眼睛,脸红到了脖子。

不知是因为他那句话,还是因为过道里的路人在看见他们后本能地投来目光又急匆匆地走掉。

倪夏没回答,抬手想推开他。但估计越想越羞恼,手扬在半空中,停滞片刻,快速地拍向他的脸。

力道根本不大,像挠痒痒。

但游决知道,她是真有点生气了。

这会儿要是再追出去,指不定要真扇他一巴掌。

他盯着方嘉林出去的背影,脸臭到小孩见了都不敢哭。

在座的人心思各异,只有张元亦醉心音乐,看着自己身旁空荡荡的座位,切了一首《有一种爱叫作放手》。

-

其实方嘉林并非为了倪夏追出包厢。

因为张元亦耽误了他不少时间,他爸的电话打过来了。

不过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包厢,他走出去时,倪夏和他的距离只有几米。

倪夏走得很慢,甚至脚步都有些虚浮,看起来像喝了酒。

但方嘉林记得倪夏今天只在餐厅喝过几口无酒精的鸡尾酒。

眼看着倪夏要进电梯了,方嘉林握着不停振动的手机,想了想,叫出了她的名字。

但倪夏没有听见。

或许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应。

电梯门打开,她慢吞吞地走进去,转过身时,也没有看见不远处的方嘉林。

回到家里,还不到十一点。

倪夏一进门就坐到了沙发上,外套上的味道因动作太大地猛地钻进她鼻子里。

外套在衣柜里放了一整个夏天,满是防虫沉香木的清凉薄荷味。

但不知怎的,她总感觉自己还被游决的气味包裹着。

他衣服上的香味很普通,是常见的洗衣凝珠,倪夏常常闻到。

但他脖颈间若有似无的味道,和嘴里的酒精混在一起,陌生又猛烈地冲击着倪夏的嗅觉,直到现在还存留在她的记忆里。

仿佛每呼吸一次,都能想起那会儿的气息交融。

甚至连肌肤之间的触感,都挥散不去。

“啊啊啊!”

待在自己家里,倪夏终于忍不住尖叫了几声,然后起身去洗澡。

但热水也没能冲刷掉身体和感官的记忆。

关了灯闭上眼,五感越发敏锐。

倪夏脑子混沌得毫无睡意,实在受不了了,猛地坐起来。

正好这时,手机响动。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

【汪韵菲】:哈哈,忘了问一下,你到家了吧?

【倪夏】:到了的。

【倪夏】:你们结束了?

【汪韵菲】:结束有一会儿了,我也到家了。

【倪夏】:那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消息发出去后,汪韵菲的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倪夏猜到她肯定想问什么。

但等了一会儿,汪韵菲只发来一句“晚安”。

倪夏更烦躁了,连呼吸也越来越重。

她想,游决应该也刚到家,肯定还没睡。

【倪夏】:游决,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在KTV的过道上,她问出这句话时,是被亲懵后的下意识发问。

但现在,她要严肃、郑重、明明白白地问清楚——

他俩是能这么亲的关系吗???

游决没回,倪夏越想越气。

【倪夏】:我才不管你什么意思,亲了我就要负责,结婚!

游决依然没回,倪夏辗转难眠,半梦半醒。

翻来覆去许久,几次打开手机,都毫无回应。

等待将时间拉扯得极其漫长。

倪夏感觉已经过了一整夜,看了眼手机,也才凌晨三点半。

还是没等到游决的回应。

倪夏不信他一进家门倒头就睡。

就算再累再困,洗完澡也会看一眼手机吧。

就算他是真睡着了。

倪夏想,那也是天意。

伸手不见五指的卧室里,倪夏低头揉了揉眼睛。

【倪夏】:算了,不为难你了。

想了想,又发。

【倪夏】: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

-

凌晨五点,一天中夜色最浓的时候。

卒中中心走廊尽头的夜灯发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线。

顾雁凡和护士一同从高依赖病房出来,交谈声压得极低。

而病房里的游文林从未落座。

他的眼睛很忙,要盯着血压的数值,也要分析监护仪上的波形。

要频繁地观察赖秀媛的瞳孔状态,要检查气管插管套管是否固定牢靠,脑子里还要下意识计算每个小时的液体输注速度。

只有游决,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垂着头,衣服上弥留的酒气已经被病房的消毒水味道覆盖。

耳边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仿佛和钟表用着同一个节拍器,倒计着生命的时限。

接到游文林电话时,他刚到家,外套都只脱了一半。

跑出小区大门后,接单的司机还有三分钟才抵达。

他试图抬手拦车,但空旷的车道上连私家车都没有几辆,何况出租车。

那三分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喝酒,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如果他今晚在赖秀媛家里过夜,是不是就会更早发现她在睡梦中失去了意识。

万幸的是,他抵达医院时,赖秀媛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病情虽重,但生命体征相对稳定。

但死神的暂时撒手,并非对病床上这位老人的怜悯。

更像是戏弄毫无还手之力的家属,一次次放大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和护士交涉完后,顾雁凡回到了病房。

她看见自己丈夫一边观察着赖秀媛的呼吸,一边摸着自己外套上的衣兜。

里面什么都没有。

顾雁凡拍了拍游决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出去给你爸买包烟。”

游决无声起身,离开了病房。

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才发现早就没电关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去护士站借了充电器。

等了一会儿,手机终于开机。

游决站在工作台前,手机里消息接二连三弹出来。

即便是工作群,也在过了凌晨之后安静下来。

所以倪夏的未读消息,跳到了最前面。

他盯着倪夏给他发的四条消息,时间从零点持续到了三点半。

很显然,她也彻夜难眠。

电子屏幕显示的文字没有温度,但游决能感觉到她在这深夜的三个多小时里,从急切到失望,最后蔓延出了委屈。

在他手机关机的这个夜晚,她独自消化着所有情绪。

四下寂静,游决眉心轻颤着。

耳边只有从病房门缝漏出来的监护仪的“滴滴”声。

有的平缓,有的急促,连绵不绝,像他节奏不一的心跳。

手指悬空在距离屏幕几毫米的地方,片刻后,摁下了一个字。

当他松开发送键时,呼吸和心跳终于趋于平稳。

-

充了十多分钟的电,游决才去医院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烟。

前后一共半小时,回到卒中中心的住院部,游决看了眼手机。

她应该还没睡醒。

收起手机,游决快步回了病房。

一进去,便见护士正在轻拍赖秀媛的肩膀。

像这种严重中风的病人,有时候“嗜睡”和“意识恶化”的外观相似,需要每隔一两个小时做一次唤醒轻评估。

等赖秀媛半睁开眼睛,游文林立刻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在赖秀媛手边。

“妈,握一下我的手。”

赖秀媛极慢地动了动手指,覆在游文林手背上。

他顺势按压赖秀媛的指甲根部,见她手微微往回缩了,又去按压她的眼眶。

赖秀媛的表情虽微弱,但确实表明了她有痛感。

随后又缓慢地抬眼,看着站在游文林身后的游决。

游决立即上前,在他往床边走的时候,游文林还盯着赖秀媛的眼睛,见她视线也能跟随游决移动,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半蹲在病床边,游决握住赖秀媛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评估完成,只要病人的反应还算正常,就该让她继续睡,游决的时间只有这么一小会儿。

“奶奶,你快点好起来,参加我的婚礼。”他声音哑哑的,“我要结婚了。”

话音落下,游决明显感觉到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原本就安静的病房更沉寂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赖秀媛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也说不了话,但那只苍老无力的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而后松弛的眼皮很慢地合上,平静地睡了过去。

游决盯着她的睡容看了许久。

待他回过头,才发现面露惊讶的不止他的父母,还有刚刚走到门口的方嘉林和他的妈妈。

但很快,长辈们都意识到游决或许是在激起赖秀媛的求生意志,面面相觑一阵后,都一同上前去观察赖秀媛的情况。

唯独方嘉林目光不错地看着游决,久久地站在门口。

江城一院的高依赖病房允许家属自由探视,但毕竟是凌晨,赖秀媛也还处于嗜睡状态。

方嘉林和他妈妈除了陪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游决起身把烟递给游文林,见他似乎想问什么。

游决摇摇头,示意等会儿再说,接着转头往外走去。

经过方嘉林身旁时,他脚步停驻片刻。

“出来一下吧,我有事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