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方方的客厅里, 凝滞的空气忽然开始流动。
灯光也在荡漾,和房子里的暖气一同弥漫。
因为游决这句话,倪夏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已经临近沸腾, 细密的气泡攀附全身, 耳边甚至有持续的“嘶嘶”声。
再多两秒,她体内就要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了。
“没有啊。”
倪夏的心怦怦跳着,将手臂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抑制翻涌的情绪,“我生理期脾气不好, 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
游决尾音拖得长长的,不相信似的, 但他也没追问。
听筒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走了三两步后,他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 也没说话。
“你刚忙完吗?”
倪夏问。
游决“嗯”了一声。
客厅里门窗紧闭, 静谧无声, 只有倪夏一个人。
因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游决的存在感越来越重,即便两个人都没说话。
明明他在千里之外,链接他们的只有这通电话。
这种听得见看不见的存在感让倪夏的气息也越来越深, 仿佛身边氧气被抽干,只能用力呼吸才能保持胸腔的充盈。
通话的时间一秒秒跳动, 倪夏不说话,任由情绪的根源在沉默中逐渐浮出水面——
每天回到家后看不见他的身影,听不见他的声音,让她烦躁、难安。
空荡荡的房子, 一个人吃饭的夜晚,让她觉得时间漫长、难熬。
她承认,她就是想游决了。
想念蔓延出委屈,滋生出脆弱,让平静的生活也掺杂了酸涩。
思绪百转千回,面对罪魁祸首,倪夏却只是问道:“你在干嘛?”
游决:“坐在酒店沙发上休息、发呆。”
“看来你挺闲的。”
倪夏嘟囔道,“还有空发呆。”
“那我换个说法。”
游决停顿片刻,“我在想你。”
耳边又安静了。
而游决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精准地投进湖面,激起一层层涟漪,从湖心荡开,一圈又一圈,在倪夏心里荡漾。
氧气充足了,呼吸顺畅了,连胃口也打开了。
她原本盘腿坐在沙发上,突然换了个姿势,斜倚着沙发扶手。
看见茶几上的泡面,又忙不迭坐直,动来动去老半天,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我要吃饭了。”
“你吃吧。”
游决说,“我去洗澡。”
说罢他就起身,脚步声由近至远。
倪夏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晚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听见朦胧的水声响起。
几秒后,又听见他像是走出卫生间,在换衣服。
他好像忘记挂电话了。
倪夏沉默片刻,也把手机放到了一旁,埋头吃起泡面,假装忘了挂电话。
夜深了,全世界仿佛都平和了。
房子依然空荡荡的,一碗泡面带来的饱腹感却胜过一顿大餐,让人身心踏实。
时间慢悠悠地流淌。
倪夏吃饱了,瘫在沙发上,游决也在酒店处理工作,听筒里时不时传来键盘声。
疲惫和烦躁都缓过劲后,倪夏悠悠起身。
“我也去洗澡了。”
游决:“等下,你开下门。”
“怎么了?”
倪夏的顿住一顿,迟疑地看向大门。
他……不会闪现了吧?
听着手机里的键盘声,倪夏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
“你给我点外卖了?跟你说了不用,我自己点了的,还没到。”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大门走去,“我也吃过泡面了,不饿了。”
说罢,她打开门。
一大束粉白色的玫瑰花几乎遮盖了骑手大半身体。
“女士您好,您的花。”
-
第二天下午,倪夏去声音工作室做最后的检查。
在最终交付前,确认影片声音完美呈现。
这是细致活,需全神贯注,且一丝不苟。
工作量看似不大,实则十分耗费心神,几个小时过去,倪夏便感觉自己被掏空了,耳朵都被耳机捂出了汗。
好在今天谷雨声陪她一块儿来的,两个人还能找个地方吃吃饭逛逛街放松放松。
工作室在创业园区,全是独栋小楼,路面停车场在几百米远的地方。
倪夏和谷雨声离开工作室后,挽着手正往停车场走呢,忽然听到一道陌生的男声在喊她。
“倪导!倪导!”
以为是声音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倪夏和谷雨声回过头,看见一个高瘦的男人靠在一辆商务车旁,正在朝她们招手。
黑大衣,白内搭,灰色西装裤,架着一副黑墨镜,乍一看挺有型,细一看像有病——
天都快黑了戴什么墨镜。
倪夏和谷雨声都确认不认识这个人,狐疑地盯着他。
那人见她们停下脚步,三两步夸了过来,笑得热情洋溢。
“倪导,谷老师,可算等到你们了。”
谷雨声上下打量打量他:“您哪位?”
“孟鹤吟啊。”
他说,“我们昨天还聊了一下午呢。”
倪夏和谷雨声震惊了。
他们昨天聊得很愉快吗?
他没发现自己被拉黑了吗?
是怎么说出一股如此轻松自在的语气的?
但无论如何,倪夏和谷雨声都不打算接招。
“小孟总,我想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谷雨声说,“您家财大气粗,IP储备量也庞大,完全没必要盯着我们的小IP不放。”
“这哪是IP大小的问题,我是真喜欢《贝莉的海底世界》这个故事,IP大小能决定创作激情吗?”
孟鹤吟又看向倪夏,“倪导,我也是真心欣赏您的才华,我只是想跟你合作,但我知道我的能力远不如您,所以我的想法是你挂第一导演,负责所有核心创作,我挂第二导演,给您打打杂,现场怎么拍,镜头怎么摆,我绝不插手,您看行吗?”
倪夏今天心情很好,也不打算骂人,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直截了当地说:“不行。”
谷雨声也接着说:“我们现在不缺联合导演,您去拍贵司的商业大片吧。”
“哎!”
看她们要走,孟鹤吟着急忙慌地拦在面前,“我还可以提供发行资源和平台渠道啊,我会竭尽全力拿出最好的资源,我是真心想让这部电影更好的。”
谷雨声回头冷笑:“贵司罗副总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你们连话术都不换一下吗?”
“果然是他!”
孟鹤吟忽然用力拍拍脑门,“我说我真不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儿,你们信吗?”
倪夏和谷雨声没说话,脸上都写着“不信”两个字。
“真的!我当初就是这么交代他的,谁知道他阳奉阴违想捡个大便宜来讨我欢心。”
孟鹤吟说,“昨天谷老师您跟我说了之后我就去找他了,我才知道他这两年没少在外面败坏我名声,我还跟他干了一架呢,揍得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即便他这么说,倪夏和谷雨声还是双双抄着手,以防备的姿态和眼神面对孟鹤吟。
“我真是诚心想合作的。”孟鹤吟继续说道,“我专程来江城就想是跟你们好好聊聊,把之前的误会解释清楚。”
又看向倪夏:“倪导您肯定也知道,这年头能激发创作激情的好故事不多了,我是真的不想错过这个故事,我会拿出十足的诚意的。”
谷雨声讥笑着瞥他一眼:“天都快黑了你还戴着你那副墨镜这叫诚意?”
孟鹤吟闻言,在寒风中愣了半晌,然后摘下了自己的大墨镜。
只等倪夏和谷雨声看了一眼他眼睛上的瘀青,又立刻戴上墨镜。
倪夏:“……”
谷雨声:“……”
上下打量他一番后,谷雨声笑着说:“到底是谁被揍得屁都不敢放?”
“不是,我真没吹牛。”
孟鹤吟急了,“真是我揍他,但我不想进局子啊,这才给他还手的机会,互殴就谁也别说谁了是吧?!”
什么神经病!
倪夏和谷雨声彻底没耐心了,转身就走,任凭孟鹤吟在后面怎么喊也不回头。
-
孟鹤吟说的话,倪夏和谷雨声一个字都不信,吃饭的时候把他们公司又骂了一通才解气。
是夜,倪夏一个人回到家,又累又困,坐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但她的心情是雀跃的,稍歇了口气,就拿出手机问游决。
【倪夏】: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来着?
【J】:五点。
【倪夏】:哦。
【倪夏】:我后期做完了,明天只需要去监督他们输出版本就没什么事了。
【倪夏】:我来机场接你呗。
【J】:不用,我打车就行。
【J】:你在家里休息吧。
倪夏想了想,不接就不接。
反正她还在生理期,也不想折腾。
但是第二天下午,当她忙完后,发现才下午四点,又有点蠢蠢欲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反正也没事做。
反正离机场也不远。
反正着反正着……倪夏就开车去了机场。
游决五点落地,取了行李出来也要半小时,倪夏刚好在五点到机场,停好车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十分钟到出口。
围栏外已经站了不少接机的人,有的兴奋,有的焦急,有的面无表情,纯来打工。
倪夏站在其中,观察了一会儿,默默退出了人群,走到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等着。
不能让游决一出来就看到她,这也太没有面子了。
于是她又进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拎在手里,时不时探个脑袋出来瞅一瞅。
等了十多分钟,人群终于有了动静。
没托运行李的旅客一个个走了出来,倪夏也站到一旁,朝里张望。
机场很大,这个点又是客流高峰期,但倪夏还是一眼看见了游决。
他在人群中很显眼,即便穿着一身黑,也实在无法泯然众人。
低落了好几天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回春,倪夏在原地左右踱了几步,终是没忍住,大步朝游决走去。
可是当距离越来越近时,倪夏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已经快走到出口了,倪夏才注意到他身旁那个女生并非偶然并行的路人,两人分明认识。
女生也拖着行李箱,手里还拎着电脑包。纤瘦高挑,戴着一顶鸭舌帽,只露出流畅白皙的下巴。
游决明显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她一路说着话。
不知道那个女生说了什么,他突然笑了起来。
还笑得很开心。
笑笑笑。
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爱笑。
你最好是接了个大单才笑得这么开心。
待他们走出通道,女生似乎有人接,要往另一头去,两人才分道扬镳。
走了两步,那个女生还朝他指指手机,示意之后联系。
而游决也笑着点点头。
待他转头看到倪夏时,像是有点不可置信,看了看四周,才大步迈过去。
看见他过来,倪夏也没动,就待在原地。
“你怎么来了?”
游决垂眼看着她,“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天,专程来机场接机。
结果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他和别的女生有说有笑,让倪夏感觉自己的出现简直就是多余。
她一脸不高兴,刚想说话,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倪夏黑着脸把水塞给游决,掏出了耳机。
倪夏原本今天跟王经理约好了语音商议方案的,竟然给忘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
接起电话后,倪夏转身就朝停车场走去,没等游决。
游决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拿着两瓶水,盯着她冷漠的背影看了会儿,才跟上去。
两人一路走到停车场,倪夏一边和王经理说话,一边拿出钥匙解锁车门。
紧接着把车钥匙丢给游决,转头就坐上了副驾驶。
游决则自己去后备厢放行李,然后打开车门,挤进驾驶座。
倪夏的座位对他来说太拥挤了,勉强坐下后,他调了半天位置,也没见她指导两句。
等车开上路了,倪夏就靠着车窗,板着脸和王经理说话。
聊的是信托方案,倪夏没避着游决,他也没出声打扰。
今天原本是个好日子,天气很好,晚霞灿烂。
游决开着车,在倪夏和王经理的交谈声中,看着晚霞消退,夜幕降临。
这通电话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到了小区地下停车场还没结束。
游决停好车取出行李箱时,倪夏已经走到了单元门口,依然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他摇摇头,快步跟上。
直到进了电梯,没什么信号了,倪夏终于挂了电话。
将手机放进大衣口袋里,又拿出耳机盒,摘掉耳机放进去。
游决侧头看着她阴沉的脸色,刚想说话,电梯门打开了。
倪夏大步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没等倪夏换鞋,游决就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抬头对上游决审视的目光,倪夏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今天机场和你一起那个女生是你同事吗?”
“不是。”游决说,“飞机上认识的设计师。”
“……哦。”
好沉重的一声“哦”。
游决看着倪夏的表情,回过味儿了。
“你因为这个在吃醋生气?”
“我吃什么醋生什么气?”
倪夏倏地睁大眼睛,并且后缩着退了一步,“我们又不是真夫妻,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话音落下,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凝固。
倪夏眼见着游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什么叫不是真夫妻?”
“我们本来就不是啊。”倪夏说,“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清楚什么?”他说,“我只清楚我们结婚证都领了,现在你跟我说不是真夫妻,你在挑战法律吗?”
“……你!”
倪夏被他噎得哑口无言,脑子一热就说,“那你去告我啊。”
说罢越想越气,她挤开堵在门口的游决,抬手就打开门往外走去。
“去哪?”
游决拽住她。
“去找真姐妹!这不算挑战法律吧!”
她说完就甩开他的手,“砰”一声关上了门,留游决在玄关处黑着脸,久久不动。
不是真夫妻?
游决盯着冷冰冰的门,耳边回荡着这句话。
什么叫不是真夫妻?
过了许久,游决还是想不通。
所以她一直觉得他们在做戏吗?
游决拧开矿泉水灌了小半瓶,拿出手机用力打字。
【J】:在哪儿?
-
已经坐到餐厅了,倪夏才看到这条消息。
【倪夏】:真姐妹的事情少打听。
随即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埋头吃炸薯条。
谷雨声坐在对面,一点胃口没有。
她已经吃过晚饭了,整整一大碗面条呢,现在看着桌上一大堆菜甚至有点反胃。
“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事,人都是群居动物,很正常嘛。”
倪夏闷闷地搅拌起蔬菜沙拉,却没吃。
“哪里正常了?我没见他平时对其他女生这么笑啊。”
“你也说了平时没见着。”
谷雨声叹了口气,“以后你老公要接触的人多着呢,你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总不能在他身上装监控吧?而且万一人家就是个大客户呢?你别把情绪全都依托在别人身上,你要做的是对自己绝对自信,知道吗?”
“我哪有那么自信。”
倪夏冷着脸说,“世界上那么多美女,我怎么绝对自信。”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谷雨声摇头,“我是说遇到这种事情先不要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测,你要相信自己的眼光没那么差。如果事情真是那样,你也要相信自己有立刻离开的能力,这样你以后才能面对所有情况。”
倪夏沉默半晌,还是烦闷地说:“哎,不知道!”
真是服了。
谷雨声正无奈着,突然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来自之前的法律服务群。
她点开看了眼,轻轻呼了口气。
赶紧把人领回家去吧,大冬天的她只想待在被窝里!
半个多小时后,倪夏吃饱了,桌上饭菜还剩一大半。
“好撑。”倪夏擦擦嘴,“你怎么都不吃啊?”
“我不饿。”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谷雨声瞥了眼手机,说道:“这么冷走什么走,不怕感冒啊?”
倪夏:“那去你家吧。”
谷雨声立刻起身:“那还是出去走走吧。”
“干嘛?”
倪夏紧紧跟在她身后,“现在不欢迎我了?”
不是不欢迎,是谷雨声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又钻进被窝了,过一会儿还得起床送客。
两人走出餐厅,前庭广场上人来人往,张灯结彩。
倪夏已经闷头往前走了,谷雨声还在四处张望。
不是吧?
不会真要她在大冷天的陪着散步吧?
终于,当倪夏就快走出前庭时,谷雨声一把拉住她,朝右边一指:“你老公!”
倪夏回头,果然见游决正大步朝她走来。
想到他今天跟刚认识的女生笑成那样,倪夏就烦。
现在看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倪夏更烦。
她拧眉瞪了谷雨声一眼:“你老公!”
谷雨声:“?”
谷雨声:“……”
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