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粗重的铁棒猛地击上项知擎的后背, 坐在沙发上的郑梵在下达完命令后便散漫地往后靠，微微眯起了眼。
然而，预想中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项二少被铁棒击倒跪地的场景却并没有出现, 他身形甚至连晃都没晃，反而是那根手臂粗细的铁棒被冲击到弯折。
手持棍棒的保镖面露惊愕。
项知擎一点点抬起头。
郑梵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即刻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地板上出现一个硕大的孔洞, 悬浮包厢的墙壁变得高透, 而在他们脚下是早已清过场的拳场擂台——
“吼！”
被下了疯药的老虎和黑熊正在擂台中央焦躁咆哮, 露出满口令人胆寒的尖利獠牙。
“绑住项二少的手脚把他推下去, 我要看看这位最强拳手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实！”
具备自动束缚功能的金属绑带缠上项知擎的手腕和脚踝，可它们刚准备勒紧收缩就齐齐炸裂开来, 碎裂成无数片刺入周围保镖的身体，猩红的鲜血溅上项知擎的手和脸, 项知擎一步一步朝着发号施令的黑衣男走去。
郑梵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死亡正在临近，他简直是毫无风度地蜷缩在沙发上看着那位步步逼近的高大alpha, 怀疑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项知擎你疯了！”他再也不复刚开始的矜贵与傲慢, 原本那副高高在上的轻蔑气场也像一张假面一样从他身上褪下，他惊恐地大吼道，“你敢动我？你信不信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毫毛, 明天那名叫安纯的omega就会被一百个男人轮奸！”
郑梵在得知项知擎在拳场混得如鱼得水之后，便立刻来到了这里, 他对项知擎并没有进行深入调查, 只知道与他匹配成功的omega名叫安纯。
但他闻到了项知擎身上鲜明的omega信息素的气味。
——项知擎刚标记过他的omega, 甚至是深度标记，次数频繁到让信息素隔离喷雾都不能长久遮掩。
郑梵不是不知道项知擎是个不把omega当人看的烂人……但万一呢？万一他真在意那个omega呢？万一深度标记的关系会让这个alpha对那个omega有所怜惜，有所顾忌呢？！
危险逼近, 恐慌降临，郑梵只能用项知擎如今唯一拥有的东西威胁他。
他的威胁是有用的。
项知擎停下了脚步，郑梵看见alpha很慢、很慢地移动视线，幽黑的瞳孔对上他的眼。
.
十分钟后。
后背紧紧贴在单面玻璃墙上的黄继忽然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一直在屏息。
他赤裸的后背已经完全冒出冷汗，与玻璃墙壁紧紧粘连，他的双腿早已发软，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而他面前，连拳场主事人见到都要点头哈腰的郑少爷被打折手脚，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姿势昏死在茶几上，他旁边穿着橙色衣服的钱少爷也已经陷入昏迷，与七八个保镖一同堆放在墙角。
至于那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任何话的，穿着灰色鸭舌帽的曾少爷，他此刻被项知擎拎在悬浮包厢的孔洞边缘，正浑身发颤，却语速飞快地交代着三人的背景关系，以及郑梵与项知擎之间的仇怨。
“是因为一个omega，”灰色鸭舌帽颤抖着说，“被你玩死的那个omega是郑梵原本看上的狗奴，你把人抢走玩死了，郑梵觉得你在打他的脸……”
项知擎眼神微动。
他扔掉灰色鸭舌帽，走到已经昏迷的郑梵面前，用他的指纹开了他的终端。
他打开相册，一个个丝毫不亚于“毒鬼项知擎凌虐omega致死”的视频和照片出现在眼前，里面的omega有男有女，但都很年轻，望向镜头时的目光是如出一辙的恐惧与绝望。
项知擎把灰色鸭舌帽拎过来，让他把这些照片和视频中的受害者打上码，又用橙衣男的社交账号发了出来。
——项知擎审问他们时用了一点点催眠，知道这两个郑梵的跟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没像郑梵一样搞出过人命罢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仍觉得差点什么，就又把橙衣男弄醒，让他和灰色鸭舌帽一人一脚，轮番踩碎了郑梵的作案工具。
惨叫声塞满整个包厢。
项知擎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扯了张纸巾，一点点擦拭自己手上的血。
他已经许久没把架打得这么不洁净，不体面了。
.
把缩在墙角的黄继提起来，又等他抖着手穿好自己的衣服，项知擎和黄继一起打开包厢门，走向悬浮阶。
黄继的心理素质还可以，项知擎把他从地上搀起来的时候，他还满手冷汗，可等他穿上衣服后，呼吸已经基本恢复镇定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下悬浮阶的那一刻。
野兽的嘶吼和凄厉的咒骂惨叫一同响起，项知擎转头，看见郑梵从悬浮包厢的孔洞里掉了下来，直直坠入有着疯老虎和疯熊的擂台。
身体转瞬被撕裂成块，血雾喷溅。
而从孔洞的底部看过去，项知擎看到了四只颤抖而狠决的手。
黄继打了个哆嗦：“……拳场要完了。”
项知擎的目光却落在那两头被药性控制的野兽身上。
“大虎和阿熊也要完了，”黄继观察到项知擎的表情，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它们在上场前就被下了药，那药性极烈，它们本就活不过今晚……只是不知道是爆体而亡，还是被乱枪打死。”
项知擎却突然扯掉大衣上的纽扣，朝着擂台扔去。
“砰！”
“砰！”
接连两声异物击中阿虎和大熊身体的声音响起。
“轰隆！”
两头正在撕咬残肢的巨兽同时倒下。
快到感知不到一丝痛苦。
黄继缓慢转头，看着身旁这个宛若杀神的男人，这人眼里没有一丝一毫异样的情绪，那般冷淡平静，好像这世间所有的高贵的，平庸的，人类的，牲畜的生命 ，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差别。
黄继手心发汗，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分不清自己心里是敬畏还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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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走出拳场，项知擎转身对黄继说，“你是被我牵连了。”
毫不夸张的说，看到面前这个杀神朝他道歉的那一刻，黄继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简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您不知道您出现的时候，我有多感动。”
都用上了敬语。
黄继：“我也有错，您上场戴面具就是为了不想被人发现身份，我却没当回事儿，也没保护好您的个人隐私，让您被仇家认了出来。”
项知擎只有在上场的时候才戴面具，但平常在拳场活动的时候从没遮过脸，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做好保密工作，那么今天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黄继停顿了一下，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忍不住小声问道：“您真是那个……项知擎？”
项知擎看向他：“如果我说我不是呢？”
“我信！”黄继立刻开口，眼里的真诚不似作伪，“我觉得您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项知擎：“那如果我说我是呢？”
黄继表情依旧坚定：“那当时的事肯定有误会！视频是合成的？！”
项知擎沉默了一下，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道：“这两天你躲一下，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准备离开，黄继却快走两步跟上他，表情紧张地问：“您……您还想继续打拳吗？我想当您的私人拳击经纪人，保证为您安排最合适的职业道路，绝对合法，不会让您的夫人担心！”
项知擎静了片刻，道：“再说吧。”
此时恰好有一辆出租飞车停在面前，项知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去希望住宅。”
.
见黄继那般轻易地接受了他的身份，项知擎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期盼：
……如果呢？如果他把事情全盘托出。室友会不会相信他不是原本的项知擎？
飞车的时速太快，项知擎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希望住宅147号房就到了。
走下飞车，寒风冷雪扑面而来，项知擎瞬间清醒。
他在想什么？
作为一个让人担惊受怕了一个月，日日夜夜都陷于恐慌之中的施暴者，他竟妄想用“我不是他”来辩白？
且不说从头到尾对他就只有恐惧与厌恶的室友会不会相信他“穿越”的说辞，难道他不是那个烂人，那么他这一个月来对室友施加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
让室友一进门就“脱衣服”的是他，自作聪明地把狗绳搭在衣篓上引起室友恐慌的也是他，弄塌了室友的床，让室友不得不抱着枕头与最畏惧的人同床共枕的也是他。
哦，还有什么？
他半夜做了梦，把室友当成了自己的小木偶，撕了室友的睡衣，摸了室友的身体，让室友惊慌失措，恐惧不已……
他却愚蠢地以为室友红了的眼眶是因为怒火。
哦，对，作为一个alpha，他还捏了身为“异性”的室友的隐私部位，不仅如此，他身上携带的星野花粉还让室友濒临死亡，室友因为畏惧他，不得不假装自己是傻子，而在这期间，他日日夜夜与室友同眠，毫无顾忌地给室友洗澡……这对于一个omega来说，简直就是猥亵！！！
项知擎如坠冰窟。
可这并不是结束，仿佛上天也想让他认清自己的罪孽，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他脑海中又想起了一段模糊的记忆。
“绝情大哥……标记我啊……”
钢制的隔离屋。
巧克力与花香缠绕的信息素。
被发情期折磨的室友信任地贴上他，邀请自己标记他，却在睁开眼看见他脸的那一刻浑身颤抖，惊惧尖叫，他大声喊着“滚开”，他像见到鬼一样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他脸上，他像疯了一样后缩，他满脸惊惧地蜷缩在墙角，泪水湿透了他的面颊……他在医生给予了标记建议后，偏过头，用一种决绝的语气说。
“滚，别碰我，我死也不想让你标记！”
……
记忆就在此刻被切断，项知擎却知道故事的结局。
就在那天晚上，在希望住宅147号房，在他自己的卧室，他把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约见一个好心的，愿意借钱让他离婚的网友的“小淳”摁在床上，用力咬穿他的腺体，强行标记了他。
……
项知擎在风雪中闭上眼。
他感到绝望，悔恨，痛彻心扉。
.
已经凌晨一点了。
项知擎还没有回来，易感期的那个傻子也没有。
安纯在床上翻了个身，算了算日子，发现项知擎的易感期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乱，又有些烦躁，便掀开被子去客厅倒水喝，他一边喝水一边看向门外，期待某个人会在下一秒推门而入。
可当他目光扫过入户门的那一刻，却顿住了——入户门上的可视门铃闪着一点蓝光，这代表有人正站在门外。
而且这个人还是屋主，否则可视门铃会闪着代表陌生人来访的红光。
项知擎回来了？
但为什么不进来？！
安纯立刻放下水杯走过去，可走至门前又停顿了一下，他特地拿起垃圾袋，打开门，然后怔住——
项知擎衣着单薄地站在门前，大衣上还少了两颗纽扣，他没有站在屋檐下，而是站在风雪中，暴雪覆上他的头顶，肩膀，把他的睫毛都染成白色，他连脚踝都被积雪埋没，他简直如同一座立于暴雪之中的冰雕。
除此之外，他的身上，脸颊上，脖颈上衣领上还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渍，面色惨白，嘴唇发青，身形甚至都摇摇欲坠，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安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担忧极了，也害怕极了，他生怕项知擎是出了什么事，而仅仅是看着项知擎这副狼狈的模样。
他的心都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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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知擎心都要碎了。
室友只是出门扔个垃圾，但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外的那一刻，眼里便是抑制不住的恐惧和慌乱，他的面色变得惨白，嘴巴微张，像是下一秒就要惊呼——
“我回来取点东西。”
项知擎打断了室友的惊惧。
他偏过头，避开室友那令人心碎自责到难以直视的视线，带着满身的落雪走进房屋，他一边走一边说：“这段时间我会出去住，凑齐离婚的违约金之前不会再回来。”
背后的室友没有再说话，连衣料的摩擦和脚步声都没有，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停滞。
像是被这莫大的惊喜砸昏了脑袋。
项知擎回到卧室，找出一个大袋子，胡乱在里面塞了些衣服，又浑浑噩噩地提着袋子出来。
室友仍在玄关处站着。
项知擎埋头就往屋外走，室友及时叫住了他。
“等一下。”
室友低下头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一番，又贴上项知擎的手腕。
他们同样冰凉的皮肤在不经意间相触，好似两块冰在风雪里相撞。
“滴！到账三百五十三万三千！ ”
项知擎：“你……”
室友打断他，声音比雪还要冷：“不要拒绝，我想离婚的心思比你更迫切。”
于是项知擎也不再言语。
只是在沉默片刻后，他俯身摘走室友手中的垃圾：“回屋吧，外面冷，以后大晚上不要出门。”
项知擎按下入户门的门把手，并在踏出房门的那一瞬间，借着转头从鞋柜上的笔筒中拿走签字笔的动作，看了室友最后一眼。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
这晚，希望住宅147号房客厅的灯光一夜未眠。
.
二类婚姻的缔结者不能租房，项知擎找了一间平价的旅馆，他把自己胡乱收拾的“行李”放进旅馆，然后拿着那支黑色签字笔走进夜里。
去为今晚在拳场的事故扫尾。
毕竟室友现在一个人住，他可不能让什么不长眼的家伙寻到家里。
扫尾很成功，工作也很顺利。
在签订黄继为私人经纪人后，项知擎戴着仿生面具，以代号“高的”参加了几场合法的拳击比赛，并在十天内筹集到了120万的赛场奖金，再加上这些时日在矿场工作挣的钱……联邦历726年2月18日上午8点，项知擎攒够了离婚所需的1000万。
他在第一时间联系了前任室友。
前任室友安纯很配合，立刻就找辅导员请了半天假，并在上午9点准时出现在首都市最大的婚姻管理局中心门口，与项知擎成为今日第一对办理婚姻业务的旧人。
首都市的第一婚姻管理局很大，里面的工作人员也比诺伊尔市的要更专业，在听到两位二类婚姻的缔结者要离婚后，他们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就恢复了冷静，严格按照程序办事。
这里的程序比诺伊尔市的要复杂。
项知擎先被查验了1000万的罚款金，然后又被询问了一些问题，填写了一些表格，最后又看着安纯被人领到一个房间。
“这是做什么？”项知擎问。
工作人员：“检查omega有没有被永久标记或怀孕。联邦法规定，无论是一类婚姻还是二类婚姻，被永久标记的omega或怀孕的omega都不具备离婚条件，必须等消除标记或omega结束怀孕状态才能离婚。”
“哦。”项知擎没兴趣了。
他知道这个程序只是走个过场，前任室友不可能被永久标记，也不可能怀孕，他们之间只有一次临时标记，且临时标记的时限是半个月，如今也失效了。
检查的时长比项知擎以为的要更漫长一些，二十分钟后，前任室友在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走出检查室。
或许是检查令他不太舒服的缘故，他面色有些泛白。
项知擎下意识想站起身扶住他，但脚尖刚动，他又收回视线，继续坐在椅子上。
前任室友应该并不会想被他触碰。
看着面前这位极致冷漠，伴侣出来后连搀扶和询问都没有的高大alpha，身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微微拧起眉，把面前的报告单递给项知擎。
“两位不具备离婚条件，omega怀孕了，有两周左右。”
好似一道晴天霹雳。
项知擎满目震惊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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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项知擎才迟缓地，僵硬地，像老旧的齿轮终于开始运转般一样缓慢转过头，他看向前任室友。
前任室友面色惨白得过分，嘴唇更是毫无颜色，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身形显得越发瘦弱伶仃，他低着头，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交握在一起的手却几乎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
项知擎心中一跳，瞬间走过去拉开他的手，果然发现他的手指已经被掐出了血。
项知擎转头四望，在一旁的服务自助站上寻到创可贴，贴上前任室友的手指，然后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问前任室友：“……是谁？”
前任室友猛地抬起头。
项知擎看清了他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愤恨的泪光。
项知擎表情瞬间变了，他简直是咬牙切齿地问：“你是被强迫的？是哪个狗东西？你告诉我，我去弄死他！”
“项先生！”一旁的工作人员终于看不下去了，她重重强调，“omega受孕两周！”
项知擎喃喃道：“两周，2月3号，他2月3号突然陷入发情期……难道是有人趁人之危……”
工作人员：“您在刚刚填写的表格上写，您和omega之间的首次标记，以及您上次的易感期，皆出现在两周之前，不是吗？”
项知擎怔怔地抬起头，他大脑一片混乱，并不能在此刻很好地理解工作人员话语中的含义。
工作人员咬牙：“有没有一种可能，您就是孩子的父亲呢？只是您出现了极为少见的易感期失忆症状，前提是您是真的失忆而不是在装疯卖傻想要推卸责任。omega的体检结果显示，他体内只残留着一种alpha信息素，临时标记他的人和令他怀孕的人是同一位alpha，如果您不相信的话，我们还可以为您和omega体内残留的深度标记做一个信息素比对。”
项知擎一点点睁大眼。
仿佛为了印证工作人员的话语，他脑袋忽然一阵刺痛，又是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画面冲入脑海。
……亲吻，抚摸，滚烫的汗珠，赤裸的身体，交缠的呼吸。
“轰隆——”
第二道惊雷当空劈下。
只把项知擎劈得脑袋开花。
项知擎呼吸和心跳全都变得混乱无比，他的嘴唇剧烈抖动起来，他连瞳孔都在颤。
毫不夸张地说。
他现在想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