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亲的日子, 最终定在了正月十六。
清晨,许家所在的别墅区,在低沉绵长的引擎余响中, 渐渐苏醒。
为了迎接贺家登门, 许政明这几日几乎推掉了所有公事和应酬, 整个人都绷得格外紧。
不仅让保洁将整栋别墅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就连院外草坪上那些枯枝残叶,他都亲自盯着清理干净, 生怕有半点疏漏,怠慢了贵客。
上午九点整。
八辆纯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如同一道沉默而显赫的阴影, 依次停在许家大门外。
车门接连打开。
贺临西率先下了车。
纯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修长, 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姿态也尽数敛去, 眉眼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沉肃与端正,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镀上了一层冷冽锋芒, 气场压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紧随其后的,是贺万山。
一身深灰色定制正装, 步履沉稳, 神色威严, 举手投足间都是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从容与压迫感。
温兰霞则穿了一袭暗纹刺绣旗袍,外搭纯白皮草披肩,妆容精致, 仪态雍容, 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却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逼视。
连平日里最跳脱的贺临轩,今天也难得规规矩矩地换上了一身藏蓝色正装,神色端正得几乎有些陌生。
再往后, 是一整支专业礼仪团队。
清一色黑制服,白手套,双臂稳稳托着一只只朱漆红木礼箱。
箱面漆光温润,黄铜锁扣精致,在冬日微冷的暖阳下泛着沉静而厚重的光泽,像是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门第底蕴,不张扬,却足够令人屏息。
礼箱被依次抬入厅中,在宽敞的客厅中央整齐铺展开来。
最先开启的,是茶礼与酒礼。
顶级大红袍的幽深茶香缓缓逸散开来,混着五十年陈酿国酒封坛的醇厚气息,几乎瞬间盈满整间屋子。
这些东西,在这个圈子里,从来象征的都不是简单的财力,而是身份与地位。
紧接着,珠宝礼箱被缓缓掀开。
刹那间,满室生辉。
老坑玻璃种的祖母绿首饰成套陈列,绿意浓郁得近乎惊心,像是将一整片深潭封存在珠宝盒中。
随后,百年野山参、双头极品野生干鲍、特级血燕等珍贵干货,也一一呈上。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足以成为普通豪门提亲时的压轴重礼,可在这里,却只是这满室聘礼中的点缀。
而贺万山随后亲自递上的聘礼单,更是让整个许家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这些看得见的厚礼,上面还单独列着赠予许语茉的千万现金以及一套独栋别墅产权。
许语茉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体面过场。
谁知道,贺家竟像是直接送了一座金山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攥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都微微发白。
这以后……要怎么还?
是不是回头得找贺临西补签一份婚前协议?
正当她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时,旁边忽然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
掌心宽大,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轻轻压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
许语茉怔了一瞬,下意识抬起头。
贺临西面上依旧是一派矜贵从容,正不疾不徐地回应着长辈们的寒暄,眉眼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仿佛那只悄然握住她的手,并不是他。
只有手背上传来的灼热温度,提醒着她,这并不是错觉。
那一点不动声色的安抚,像是某种无声的力量,竟奇异地让她如履薄冰的心绪一点点安定下来。
也是。
贺家毕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豪门。
她眼中这种超规格的排场,在他们看来,或许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礼数。
即便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她,待遇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只需要按照贺临西之前交代的,配合走完这些流程就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想到这里,许语茉轻吐了一口气,动了动指尖,准备将手撤回。
可还没来得及拉开半分距离,男人的手却忽然收紧。
掌心一扣,牢牢将她的手拢在了掌中。
许语茉呼吸一滞。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不过片刻,两人交叠的掌心间便闷出了一层细密薄汗。
那股灼热顺着相贴的肌肤一点点蔓延,像细微的火星,无声无息地烧进她心口。
她只能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盏,不敢去看席间的长辈,也更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牵手这种事,她过去几乎没有经验。
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里,被人这样近乎强势地握着。
她甚至有些摸不清,他为什么迟迟不肯松手。
直到提亲终于接近尾声。
贺临西才微微俯下身,靠近她耳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开口。
“刚刚长辈们都看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突然把手抽走,我不要面子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许语茉只觉得耳根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热意几乎瞬间窜了上来。
红晕从耳尖一路烧到颈侧,怎么压都压不住。
而始作俑者只是极轻地勾了下唇。
随即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将手重新抄回西装裤袋。
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带着几分逗弄意味的话,不过是她一场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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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列显赫的黑色车队缓缓驶离,不少在远处围观的邻居都聚了过来。嘴上说着道喜的漂亮话,眼底却全是对那堆天价聘礼的艳羡。
许家别墅隔壁,周震背着手站在自家院门前。
隔着一道低矮的绿化围栏,看着许家庭院里那一箱箱满溢出来的泼天富贵,他心里简直五味杂陈。
许家这段时间明明已经显了颓势,资金链都快断了。谁成想,许语茉那个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小丫头,竟然不声不响地,直接攀上了贺家这棵参天大树。
“恭喜啊老许。真没想到,你们家语茉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周震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咱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我这心里还一直觉得,她未来是要和我家时野凑成一对的。”
许政明此刻满面红光,眼底是压都压不住的春风得意。
听到这话,他走过去拍了拍周震的肩膀,语调拉得悠长,话里话外却藏着软刀子:“老周啊,儿女情分这东西,强求不得。语茉跟时野啊,大概是没那个结发的命。不过说到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周震老脸上扇巴掌,“还是时野这孩子眼光太高,没瞧出我们家语茉的好,自然谈不上珍惜。如今到了贺家,临西那孩子倒是宝贝得紧,刚才在桌上,生怕委屈了她一星半点。”
周震胸口一堵,脸色瞬间由青转紫。
许政明这是在明摆着啐他儿子眼瞎、配不上许语茉。他心里窝火,却又无法反驳什么,只能冷着脸回了家。
一进门,看到妻子林雅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周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人家许家!这回靠着女婿,算是彻底翻了身!”
周震把外套重重甩在沙发扶手上:“周时野那个混账东西,成天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放着许语茉这么知根知底又优秀的女孩不要。现在好了,让人家贺临西捡了现成,咱们家反倒成了圈子里的笑话!”
林雅闻言,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她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冷笑了一声:“你在这儿急什么?时野那浪荡性子,还不是随了你这个当爹的。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当老子的都没带好头,你还指望儿子能学出什么好来?”
周震脸一黑,指着林雅的鼻子骂道:“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说得好像你有多干净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在外面养着那个搞艺术的小白脸?!”
林雅听了这话,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指甲锉。
她优雅地站起身,看着自己同床异梦十几年的丈夫,眼神里尽是嘲弄:“周震,说这话你不觉得亏心吗?当初是谁先背叛的婚姻,跟秘书出去鬼混的?我不过是学你的样,大家各玩各的,谁也别嫌谁脏。”
“你!”周震气得手直发抖。
“行了。”林雅懒得再看他那张暴怒的脸,转身往楼上走,“语茉能嫁进贺家,那是她的造化和本事。你少在这儿发酸了。要抱怨,找你那个好儿子抱怨去,他估计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小青梅要嫁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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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沉。周时野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江城的酒店套房。
年前江城的业务出了些纰漏,春节刚过,他便马不停蹄地飞过来处理。
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室内暖气烘得极足,在这燥热干闷的空气里,他莫名觉得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地发慌、乱得厉害。
他单手扯松领带,正准备去浴室冲个澡,搁在桌上的手机却突兀地振动了起来。
“野哥,出大事了!”
电话刚接通,林宇航的声音就隔着电流传了过来。透着股尚未平复的震惊与错愕,“茉茉要跟贺临西结婚了。”
周时野正在解衬衫扣子的手指猛地顿住。
下一秒,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冷笑了一声:“谁传的八卦?这种瞎扯淡的消息你也信?她那性子,能突然跑去跟人结婚?”
“真没瞎扯!”林宇航急得嗓音都变了调,“贺家今天上午去许家提亲了!那阵仗半个别墅区的人都瞧见了,聘礼一箱一箱往里抬,现在整个京圈都传遍了!”
周时野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僵住、凝固。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夹杂着恐慌,瞬间从脚底蹿了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没再听林宇航继续往下说,直接掐断了电话。手指微微发抖地从通讯录里翻出许语茉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每一次拨打,回应他的都是这句冰冷机械的女声。他不死心地又连续拨了几次,结果一如既往。
“操!”
周时野双眼泛红,低骂了一声,重重将手机砸在了床上。
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随即又震动起来,还是林宇航。
周时野红着眼,死死咬着牙接起:“说。”
“野哥,你先冷静点。我刚才找人打听清楚了,过年那阵子,许叔安排茉茉去跟远洋贸易的赵煜文相亲了……”
周时野的脸色瞬间一沉:“赵煜文?那种烂人,他也配?”
“就是说啊,谁不知道那孙子手脚不干净。听说相亲那天,茉茉直接给了他一耳光,两人闹得很难看。所以我猜,茉茉肯定是实在没办法、被许叔逼急了,才这么突然找人结婚的。”
林宇航顿了一下,语气困惑地继续道:“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什么时候跟贺临西搭上的?他俩以前也没交集啊?”
周时野盯着窗外绵密的雨幕,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骨节泛出死白。
半晌,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硬生生挤出一句话:“……她公司新找的合作伙伴,就是贺临西的矩阵科技。”
林宇航在那头愣了半晌,才讷讷地开口:“那她没用你上回托我给她的那张供应商名片?”
“没。”
周时野垂下头,语气里透着股难以掩饰的挫败。
他原本自负地以为,只要许语茉遇到困难了,最后一定会像过去那样,乖乖回头来找他。
“看来茉茉这次,是真的对你死心了。”
林宇航在电话那头没忍住叹了口气,“之前她说只拿你当朋友了,我还以为那是她跟你置气,谁能想到,她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跟别人联姻了。”
周时野没吭声,胸腔里积压的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眼底都泛起一层血丝。
“野哥,你跟我透个底。”林宇航犹豫再三,还是把话挑明了,“你对茉茉,到底有没有超出朋友的感情?我在旁边看了你们这么多年,我不信你对她没动过一点真心。”
昏暗的酒店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的白噪音。
过了许久,周时野才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声音透着股疲惫的冷意:“你不觉得男女之间那点感情,其实脆弱得很吗?”
“我不希望有朝一日,我和茉茉的关系也被时间磋磨成我父母那样,互相怨怼,互相觉得恶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麻痹自己:“所以,不如趁着还没陷进去的时候,及时止步。”
“至少,还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