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妩故作淡定地把手递过去。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她蜷缩了下,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把手放了进去。
商澈随即收拢手指,他的掌心干燥温热,骨节分明的手指很轻地牵住她。
这算是梁思妩和商澈的第一次非正式牵手。
她有些紧张,又有种说不清的兴奋,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隔着那层淡蓝色衬衫的布料,悄悄感觉少年肩线的轮廓。
很快,商澈的手也扶到她腰侧。他动作很绅士,只轻轻搭着,但梁思妩还是没来由地颤了下。
有种控制不住的敏感。
商澈察觉到了她的反应,还以为是自己碰到她介意的地方,只好又往下移了一点。
她的腰太软太细了,商澈的手不太自然,“这里行不行。”
梁思妩脑子里嗡嗡的,嗯了声。
礼裙很薄,商澈指尖的温度正一点点透进来,沿着腰线往上蔓延,梁思妩觉得全身的神经末梢在这一刻都苏醒了,像一滴水落在宣纸上,缓慢地,激烈地洇开。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种感觉又是什么?
整个人要化成一滩水似的站不住,怎么比乐欣说的麻了还要吓人。
“往哪看呢。”商澈的声音忽然自头顶落下。
梁思妩微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商澈的锁骨发呆。
他懒懒散散的,衬衫也不系好,少年的喉结很好玩,说话时会一动一动的。
“谁看你了。”梁思妩飞快抬眸,越过他肩膀,随便找了个远处的目标,“我在看裴沭和乐欣。”
商澈轻哂,“我也没说你在看我。”
“……”梁思妩觉得又被这人戏弄了,故意踩他一脚岔开话题,“不是不要我送的衣服吗,干嘛还穿着。”
商澈低头看了眼,“找不到别的衣服穿了。”
“……”骗鬼呢,梁思妩心里想。堂堂商家小少爷,衣帽间的衬衫估计能排出半个色卡来,会找不出一件衣服穿?
但她没有戳破这个蹩脚的理由。
因为那些层层堆叠起来的暧昧和紧张,因为这几句对话而轻轻戳了个小口似的,快速轻松下来。
老派的爵士慢歌萨克斯吹得缠绵,舞池里的学生有的规规矩矩跳着社交舞步,有的纯凑热闹瞎跳抱作一团。
商澈和梁思妩成了舞池里独有的一道漂亮风景。
外形优越的少男少女,相配的服装,以及双方都礼貌优雅的舞步。
梁思妩也觉得这个画面很奇妙,她竟然和商澈在跳舞?
从小到大,他们不是在斗嘴就是在斗嘴的路上,那个被自己列为讨厌top1的臭脸,此刻看起来也似乎没那么臭。
跳着跳着,梁思妩那股莫名其妙的高兴到底还是显露出了,他们好奇怪啊,奇怪到忍不住想笑,想要翘起唇角。
直到冷不防的一道声音——
“你踩我上瘾了?”
梁思妩这才回神,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又踩到商澈鞋面上。
这次真的是无心,梁思妩赶紧往后撤了一步,却差点撞到身后的同学,商澈眼疾手快地把她往回带了一下。
可力道没控制好,梁思妩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额头刚好蹭过他的下巴。
“……”
“……”
两人都尴尬了下,再分开,梁思妩不自然地清了清嗓,“你拉我干什么。”
“不然等你去撞别人?”
“没看出来你会这么好心。”
“没良心的人当然看不出来。”
“跟我这个没良心的人跳舞,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两人莫名其妙又这样斗起了嘴,可和以前不同的是,今晚梁思妩的眼底一直是笑着的,她一边跳一边说,偶尔说高兴了会打商澈两下,那点劲儿微不足道,商澈也就随着她。
他的嘴角也有微不可察的弧度,在梁思妩说他的时候,默不作声看她仰起脸的样子。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来就白的皮肤衬得更剔透。她下巴微微扬起,嘴唇离自己很近,一张一合的,也不知道在balabala说些什么。
旁边有学生转着圈经过,有音乐的鼓点在敲,有谁的手机闪光灯不小心亮了一下又灭掉。
但这一秒,商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他从来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梁思妩。
原来她睫毛那么那么长,原来她眉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会勾人的东西,他忍不住地想看一眼又一眼。
等梁思妩终于迟钝地感受到商澈过于直接的视线时,她抬起眼睛,正正撞上他的目光。
就那么对视了一瞬,还没有等她去分辨他的眼神里有什么,音乐骤然停了。
属于他们这几分钟的微妙氛围也被明亮灯光击碎,泡沫似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商澈松开她的腰,梁思妩也收回了自己的手,彼此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激动的人流冲开。
因为紧跟着的音乐是高中生舞会上最受欢迎的曲子之一《sugar on my tongue》
整个舞池瞬间被点燃。
梁思妩也被乐欣拉着挤进人群中央,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第一句歌词被唱出来,所有人都秒跟了上来。
……
Like sugar on my tongue(像糖在我舌尖融化)
Cannot stay away from you(迫不及待想靠近你)
上百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有人跑调,有人抢拍,有人根本记不住歌词就跟着乱哼。但没有人介意,大家只是尽情地沉浸在这场青春的盛宴里。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就变成糖,黏在舌头上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在跟着音乐嗨,声浪几乎掀翻礼堂的天花板。
梁思妩在人群的缝隙间看到了商澈,光影晃动,他站在舞池边缘,手里拿一瓶矿泉水,正仰头喝。
但她不知道,满场人群和震耳欲聋的节拍下,越过手里透明的水瓶,商澈的视线遥遥也落在她身上。
-
舞会晚上9点散场。
梁惠珍工作太忙,看完表演就走了。梁思妩独自站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等司机。
这会儿散场车多人多,司机刚刚发消息来说,前面堵成一片,大概要等几分钟。
一阵风迎面扑过来,梁思妩整个人冷到瑟缩了下,她的外套忘在车里没拿,正想找个背风的位置等司机,一件校服西装就兜头罩了下来。
她本能地伸手接住,而后抬头。
商澈正从她身后的台阶上下来,漫不经心的语气,“还凹造型呢?”
“……”
梁思妩闭了闭嘴,“我乐意。”
“嘴还挺硬。”商澈瞥她一眼,“我送你?”
“不用了,司机马上到。”
商澈便没强求,走出去后想起什么,冲她手上的校服抬了抬下巴,“穿上再凹。”
“……”
商家的车已经到了,在路边打着双闪,商澈说完就上车消失在面前。梁思妩对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两句,低头看怀里的衣服,没客气地套在了身上。
好大啊。
梁思妩像被套进了一个大号口袋里,校服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商澈的体温。
热热的,好暖和。
乐欣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纳闷地看着梁思妩,“一个人在这傻笑什么?”
梁思妩立刻正色,“我没笑啊。”
“你明明就在笑!”
“我天生嘴角上扬不行吗?”
“……?”
-
回家后卸妆洗澡,换上睡衣,梁思妩把商澈的校服外套叠好,打算明天让人洗一下熨好了周一再还给他。
梁惠珍结束应酬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快11点,她来到女儿的房间,发现还亮着灯。
“还没睡?”
梁思妩从被窝里坐起来,“明天周末,偷会懒嘛。”
她刚刚一直在刷学校的论坛,摄影师在上面发布了今天活动的照片,几百张图,她一帧一帧地往下翻,心跳随着每一次滑动忽上忽下。
她和商澈被拍了好多照片,有学弟学妹甚至还给他俩专门发了帖子,「求问这套情侣装的品牌。」
下面一堆人回复:
「啊啊啊??情侣装?lsw和sc?」
「震撼首发,放个屁股蹲一下真假。」
「假的,不可能,凑巧穿一个色罢了。」
「给新来的学弟学妹科普下,梁公主和商家老二是宿敌。」
「你们不懂,宿敌文学更香。」
「我求求了哈哈哈哈哈。」
「别说,这眼神真的像谈上了。」
「lsw和sr关系更好吧,跟sc一般。」
「+1,你们没见过以前sc哥哥还在汉基的时候,lsw和他几乎形影不离。」
「有一说一,感觉lsw还是和sc更配一点。」
「无所谓啦,反正这两家以后肯定会联姻的。」
梁思妩不知道是谁在胡说八道她和商嵘,梁惠珍进来的时候,她正联系学生会的人帮忙删除这个帖子。
梁惠珍并没发现女儿的异常,在床边坐下来问,“今天舞会开心吗?”
梁思妩点点头。
“开心就好。”梁惠珍因为自己的提前离场感到抱歉,幸好女儿没责怪,她舒展了下筋骨,“那妈咪也去休息了,明天要早起。”
“周末也上班吗?”梁思妩问。
梁惠珍笑了笑,“今天和你何阿姨见面,听说她现在每周末都去爬山,呼吸新鲜空气,顺便锻炼身体,我和她约好了,明天一起去。”
“好吧。”
“阿澈每周末都陪她妈咪去,你呀,也不要总懒在家里,偶尔还是要多运动。”
梁思妩的心立刻微妙地漏跳了下,商澈也去?
她故作随意地接话:“你羡慕何阿姨啊?”
“少少啦。”梁惠珍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妈咪知道你爱睡懒觉,不勉强你。”
梁思妩沉默两秒,清了清嗓子,“那明天就陪你一次好了。反正我上周刚买了一套运动服,还没机会穿。”
梁惠珍怔了怔,“这么孝顺?”
“我什么时候比商澈差过。”梁思妩站起来推着她的肩膀往门口走,“你赶紧去睡,明天保证陪你赢过他们。”
“……好好好,晚安。”
“晚安!”
门关上,梁思妩背靠着门板,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紧跟着便翻箱倒柜,找起了自己的那套运动服。
-
第二天清早,才7点,梁思妩已经穿戴整齐,扎着高马尾,带着遮阳帽,一身运动装扮很是清爽。
梁惠珍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女儿这副架势,脚步顿了一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梁思妩:“说好了陪你的嘛。”
话是这么说。
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前一晚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赖在床上怎么都叫不起来。
今天倒是有些意外了。
但梁惠珍也没多想,母女俩简单用餐后,就驱车驶往约定的地点大帽山。这里是港岛的最高峰,可以俯瞰新界全貌,风景十分漂亮。
45分钟后,母女俩到达大帽山脚下。
远远的,梁惠珍已经看见了商家的车,她指着对梁思妩道,“你何阿姨已经到了。”
梁思妩视线落过去,便看到何懿华正朝她们招手,她立刻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实际打开了前置摄像头,悄悄检查自己的打扮。
车停下,梁惠珍先下去,和何懿华打招呼,“等很久了?”
“没有,也刚到。”何懿华看到了梁思妩,眼前一亮,“小妩也来了?”
梁思妩乖巧地颔首,“阿姨早。”
说话的同时,抬眼看了一圈,却没发现其他人的身影。
她没看到熟悉的那头金发。
梁惠珍也发现了,问何懿华,“阿澈呢,不是每周都陪你过来吗?”
何懿华:“他今天陪他爹地出去了,我昨晚跟你说过的呀,沈家的女儿今天生日,在游艇会办派对,非说想跟阿澈学玩帆船。”
“看我给忙忘了。”梁惠珍拍了拍脑袋,“他们家那个是不是和阿澈差不多大?”
“比阿澈小一岁,从小就爱追着阿澈喊哥哥。”
“那个姑娘确实嘴甜,有次在餐厅遇见,拉着我阿姨长阿姨短的。”
“是呢。”
……
两个妈咪说说笑笑地往山道入口走,谁也没注意身后跟着的梁思妩。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表情几乎在瞬间就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