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平行

作者:归鸿落雪

热闹过后的寂寞格外让人受不了。

陈亦临回了宿舍,趁着这个点还有热水下楼飞快地冲了个澡,他穿着夏天的短袖和大裤衩,顶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路上哆哆嗦嗦地冲回宿舍,钻进被子里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被冻成了条冰棍。

操。

他cos着电报机取了会儿暖,又被湿头发黏得难受,支起半边身子去够挂在上铺钩子上的毛巾,外面太冷他不想露出太多身体,但不露又够不着,在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够了半天终于捏住毛巾角角之后,他猛地一使劲把毛巾拽了下来。

噼里啪啦连带着一堆被他胡乱塞在上铺的脏衣服,砸了一地。

他想起来今天穿这身夏天的衣服是因为这是唯一一套还干净的衣服了,因为他没干净衣服了,为什么没干净衣服了是因为他不想动又不想穿着脏衣服上床,明明以前他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穿着脏衣服滚床上睡觉,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大冷天受虐似的跑公共澡堂去洗澡……

因为被又矫情又洁癖的大少爷甩过好几次巴掌。

因为对方老喜欢搂着他睡觉,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作祟,起码要把自己弄得干净一点。

操操操!!!

他烦躁地拿着毛巾擦头发,恶狠狠地瞪着地上那堆脏衣服。

傻逼“陈亦临”。

我就不洗衣服!我就不爱干净!我要当世界上最脏最懒的人类,让人一闻见就想吐根本不会靠近!

一个埋汰到骨头架上挂鲜肉的变态有什么资格要求他讲卫生?!

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拧起眉,有点记不清楚多久没见“陈亦临”了。

上上个星期汉堡档口彻底歇业,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回了家,上个星期他和闻经纶去做了两次任务,昨天李恬还邀请他去家里和李建民一起过年……这么快的吗?就过年了?

他拿过手机,打开日历,发现明天就是小年了,距离元旦已经过去快一个半月了。

他擦头发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盯着上面的日期发呆。

一个恐慌的念头猝不及防涌上来:“陈亦临”不会已经死了吧?

没完成任务,周虎说他肯定会吃苦头,就他那副小身板,抽两巴掌都得住院,他那俩爸妈还不如陈顺,软刀子纯精神折磨人,把人往精神病院一关皆大欢喜。

他攥紧了手机,想给“陈亦临”打个电话,但又想起之前在梦境里对方癫狂阴鸷的神情,咬了咬后槽牙。

他当然不希望“陈亦临”有事,但万一“陈亦临”没事,他打这个电话无疑是种求和的信号,对方绝对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又黏上来,甩都甩不掉。

他没自虐倾向,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步入了正轨。

他伸手戳了戳屏幕上的“陈亦临”:“陈二临,你还活着吗?”

陈二临笑得一脸灿烂。

陈亦临用力地搓了搓脸,躺回了被子里。

应该不会有事,他在梦里和方琛甚至万如意打听过好几次,没听说研究组那边有什么动静,周虎也说“陈亦临”现在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人有观气的能力傍身,研究组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压下了胸腔中翻腾的念头。

每隔几天总会这样,忍不住想找“陈亦临”,想见见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但这种念头很快又会被理智压回去,过不了多久又冒出来,再被压下去,他感觉自己都快习惯了。

就这样吧,慢慢地就能淡下来。

淡个鸟。

又不是拍校园偶像剧,分个手还要死要活,他认为自己和“陈亦临”还没到那份上。

临近过年,芜城又下了一场大雪,踩上去的时候感觉能没过脚腕。

这次的任务对象是个被裁员的年轻人,躺在出租屋里要开煤气自杀,逼仄破烂的屋子里被垃圾和快递挤得满满当当,男人躺在床上跟一长条垃圾似的,写好的遗书放在床头,周围的秽浓得让人烦躁。

“大过年的,有什么想不开的。”闻经纶叹了口气。

“大过年的才想不开吧。”陈亦临过去关了煤气,打开窗户通风,“别人都阖家团圆,混得好的回家炫耀,新车新房新衣服,再包个大红包给爸妈,他混不好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他爸妈还得给他寄钱。”

“哟,你很懂嘛。”闻经纶惊奇道。

“他遗书里写的。”陈亦临甩了甩手里的纸,“怎么办?弄醒了话疗还是做法梦疗?”

闻经纶笑道:“进梦里看看吧,年轻人的自尊心特别强,不会乐意让别人看见自己难堪的时候。”

陈亦临不置可否。

他现在跟着闻经纶,梦里有万如意教,两边都做过任务,也逐渐能上手了,但这份工作算不上好做,每天都要接触大量的负面情绪,他就好像个大号的垃圾桶,不止得解决秽,还得干涉目标人员的心理健康。

但梦里有个好处,大多数人都是被秽影响较多,清除之后适当干预就能放下执念,回到正轨,像“陈亦临”那么疯癫又死不悔改的基本没有。

入梦出梦都很快,他和闻经纶躲在暗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爬起来撕碎了遗书,抱着手机嚎啕大哭发泄完情绪,才放心地出了门。

“年前估计不会有任务了。”闻经纶说,“融合通道那边已经在逐渐封闭,芜城这边的秽物也会少很多。”

陈亦临愣住:“通道……封闭?”

其实直到现在他对所谓的平行世界都一知半解,对荒市的了解绝大部分来自“陈亦临”,在梦里的时候,万如意教他也着重于观气和控梦,方琛虽然爱聊但嘴巴很严,他依稀记得“陈亦临”说过什么通道的事情,但没往心上放。

他不在乎什么狗屁通道,他务实得很,就算天天跟得了精神病一样又是秽物又是梦的,但只要能拿到钱,他才不在乎。

闻经纶叹了口气,脸上少见地有些忧虑:“两个平行世界几十年前就开始融合,荒市那边紧急修补过,但还是留了好几条通道,荒市和芜城之间的K2通道是最大的一条,这几年又有扩大的趋势,局里推测K2可能会发生断裂,到时候秽物就会直接倾泻,所以现在正在讨论彻底封闭K2的事情。”

“等通道关闭,秽物就无法穿梭了,我们就清闲了。”闻经纶顿了顿,“也不知道还会不会保留分局。”

陈亦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通道封闭,秽物不能穿梭,“陈亦临”本来就是通过控制秽物来回两个世界的,那是不是他们……就再也见不了面了?

“凝体珠还能用吗?”陈亦临问他,“我攒了好几个了。”

闻经纶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好说,找到其他通道应该可以。”

“其他通道在哪里?”陈亦临紧接着问。

闻经纶无奈道:“这些都是保密事项,凭咱俩的权限根本无从得知,就算知道了,说不定在什么极地啊雪山啊或者某个大洋啊某个荒岛啊,普通人压根接触不到。”

陈亦临:“……哦。”

“怎么,你该不会还想着找‘陈亦临’吧?”闻经纶问。

陈亦临沉默地往前走,快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才说:“没有,我跟他不合适。”

闻经纶笑道:“小小年纪还知道什么叫不合适了。”

“那也不能和研究组的人勾勾搭搭牵扯不清。”陈亦临绷着脸说,“基本的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闻经纶被他堵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你赶紧回老家过年吧。”陈亦临吸了吸鼻子,“晚了路不好走。”

“你可以跟我回家过年。”闻经纶邀请他。

陈亦临咧嘴一笑:“我去找我妈。”

闻经纶只好离开了。

临近年关,好几个人都邀请他回家过年,陈亦临有点受宠若惊,又有那么点微妙的郁闷,好像谁都知道他没地方过年,他只好扯了个统一的谎,说林晓丽要他去家里过年。

虽然他连他妈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知道了他也不会去,多没眼力见,好不容易有新家了,他这个代表着过去糟糕生活的污点还要去添堵,大过年的多晦气。

学校没了学生,宿舍里也停了暖气,腊月二十八的时候,魏姨把宿舍大门的钥匙交给他:“这回拿好啊,可别再丢了。”

陈亦临愣了一下:“啊?”

“前两天你宿舍的钥匙不就丢了吗?”魏姨急着回家过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快上去吧,晚上睡觉多盖两床被子,不够的话去仓库拿,你知道。”

“谢谢魏姨。”陈亦临顿了顿,心里的疑惑直往外冒,“不过魏姨,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没丢过钥匙。”

“行行行,你没丢过,可能是其他人。”魏姨忙着收拾东西,敷衍地摆了摆手,“你把钥匙拿好就行。”

陈亦临只好压下心底的疑惑,拿着钥匙回了宿舍。

空荡荡的,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过于安静的环境让他难受起来,他踢了踢旁边的凳子,扯下了床上的四件套,连带着地上的脏衣服,去了一楼的洗衣房。

过年了,应该大扫除一下。

他吭哧吭哧洗完了衣服,洗完了床单和被套,又刷了仅有的三双鞋子,靠在冰冷的暖气片上盯着手机上的陈二临愣神。

“我今天很勤劳。”他对陈二临说。

陈二临还在傻兮兮地笑。

“过年好。”他对陈二临说。

陈二临还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拧起眉,用手指用力地戳了戳对方的脸颊,“你个死变态,臭疯子,没人要的可怜虫。”

陈二临笑得他心里不是滋味,他摸了摸陈二临的头发。

腊月二十六,他做了一天的物理题,对着垃圾桶呕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没吃饭。

“操,我还以为物理题有这么大威力呢。”他揉了揉发疼的胃,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毛衣,穿上了外套出了宿舍门。

技校临近郊区,旁边是新开发的一个楼盘,卖得死贵,但入住率很高,街上已经有小孩在放鞭炮了,商店里放喜气洋洋的音乐,他快步走进了一个小超市:“老板,方便面还有吗?”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货架:“过年了还吃泡面啊?”

“过年了才吃泡面。”陈亦临捞了十大袋子一包半的红烧牛肉味,结账的时候猝不及防想起了梦里“陈亦临”给他做的牛肉盖饭,登时一阵反胃,“哎,我换——”

老板看着他。

“算了。”他将方便面一推。

“能换,什么口味的都有。”老板说,“海鲜,鲜虾,大骨汤——”

“不换了。”陈亦临说,“我就爱吃牛肉的,虽然很恶心。”

老板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但他没放在心上,拎着方便面又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根淀粉肠,想了想要囤什么年货,发现根本不需要。

饿不死就行,以前在家过年要么陈顺带一群人打牌喝酒,上头了掀桌子打架,林晓丽沉默地看着,然后就消失,躲得远远的,难得今年这么安静。

但他还是买了个大西瓜。

只是西瓜有些过于大了,他一手拎着方便面一手拎着西瓜,被淀粉肠的香味勾得直走神,以致于旁边的熊孩子把摔炮往他脸上砸过来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

点着的炮仗直冲他的眼睛,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脚下滑的时候他就暗道不好:“我——”

一只手忽然出现挡在了他的眼睛前,另一只手抓住他外套抵着他的腰往前一捞,他脚底下滑了两下,拎着大西瓜和方便面站稳了。

摔炮在半空中炸响,连带着他的脑子也一炸。

“陈亦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视野里,跟做梦似的,他穿了件灰蓝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让他看起来白得像个雪人,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眼瞳和睫毛却黑漆漆的,看着就冷。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陈亦临还没从震惊的情绪里缓过神来,面前的人就松开他退后了半步,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转身就要走。

“站着!”陈亦临吼了一嗓子。

“陈亦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像没化开的雪,疏离又冰冷。

“你……”陈亦临拧起了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亦临”眼睫颤了颤:“对不起,我这就走。”

他又要转身,陈亦临抬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亦临”垂下眼睛不说话了,左手有些抖,陈亦临低头看过去,他就要把手藏起来。

“你手怎么了?”陈亦临扔了西瓜和方便面,攥住他的手腕拽过来,被他刺骨的体温冰了一下,他捋开“陈亦临”握住的手,看见了掌心绽开的皮肉,中间泛着熟透的白,周围露着肉粉色,边缘还残留着黑色的粉末。

“操!”他想起了刚才被挡开的那个摔炮,攥着“陈亦临”的手扭头,看见了躲在远处几个七八岁的小男生,一个个探头探脑,好像在害怕,又好像在看热闹。

“熊孩子。”他气得咬牙切齿,转身就要去找他们算账。

他刚动,那群小孩儿就尖叫着嬉笑着跑开,他的火气顿时更大,却被人抓住袖子:“算了,抓住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操,纯被惯得!”陈亦临气得眼睛里喷火,却见对面的人笑了一下。

他愣住,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挣了一下胳膊,“陈亦临”愣了愣,盯着他松开了手:“抱歉。”

一副委屈又隐忍的表情,好像谁欺负他似的。

陈亦临有些恼怒,又有点尴尬,干巴巴道:“你这个伤还是处理一下吧。”

“不用。”“陈亦临”说,“我走了。”

陈亦临憋了一肚子疑问,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通道不是要封闭了吗?你怎么过来的?为什么这么巧现身是不是在跟踪我?你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吗怎么会被炸伤?不用是他大爷的几个意思?你说走就走?

你就这么走了???

“陈亦临”还真就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了轻飘飘的吱嘎声。

操,都前男友了不走留着干嘛!陈亦临心里暴躁地骂了一声,张嘴才发现声音干涩得吓人:“哎。”

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你五分钟挪了有一百米吗?”陈亦临烦躁地盯着他。

虽然五分钟有些夸张,但“陈亦临”走得确实不快,看着有些没劲似的,像片快化了的雪,又冷又可怜。

“陈亦临”抿了一下嘴唇:“这次是不小心碰到了,下次我……会躲开,不让你看见。”

心底的那股烦躁更厉害了,陈亦临拧紧了眉:“什么下次?你能别老出现在我面前碍眼吗?”

“陈亦临”微微一笑:“好。”

好个屁。陈亦临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你赶紧回去吧,找个医生看看手。”

“我回不去了。”“陈亦临”说。

“什么?”他抬眼看向对方,近距离看果然没那么可怜了。

“我没了观气的能力,被研究组除名了,也没办法再操控秽物了。”“陈亦临”说,“以后我只能待在芜城了。”

陈亦临的脑子快要转不过弯来,在一系列生死攸关的问题里问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表示自己并不关心:“那你……住哪儿?”

“陈亦临”带着他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小旅馆。

小旅馆离刚才那条低配的商业街很近,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偶遇,旅馆在一条杂乱的胡同里,前面是新开发的那个小区,后面是一片城中村,胡同上方杂乱的电线将天空割得一块一块,将化未化的雪让半硬化的地面看起来很泥泞。

旅馆褪了色的牌子在胡同里摇晃,刚进去是个狭窄的通道,几个破桌子拼起来的前台没人,正对着个水泥楼梯,栏杆扶手上大红色的漆掉得斑驳不堪,“陈亦临”没领着他上楼,而是带他来了一楼的尽头,掏出钥匙开门。

对门有个女的探出头来,看见陈亦临有些惊讶:“咦,小陈,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啊?”

“陈亦临”温和地笑了笑:“嗯,他今天过来看我。”

女人笑道:“喊你回去过年的吧?”

“陈亦临”没再说话,对方又缩了回去,陈亦临有些新奇,又莫名地不太舒服,毕竟之前他是这个世界唯一和“陈亦临”有联系的人,但现在“陈亦临”真的来到了芜城,还能被其他人看见,和其他人交流。

单听语气他们可能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

房间门打开,“陈亦临”让开了门,侧着身望着他。

陈亦临对上他表面温柔的目光,才猛地想起来这是个怎样的疯子,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就这么和个傻逼似的跟他过来,保不齐又要被绑三天三夜。

这回可不是在梦里,也不是无法彻底接触实体的平行世界。

“陈亦临”就这么看着他,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缓缓隐去,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要不还是去找个咖啡店?人多的话你能安心一点。”

这话说得好像他多怂一样。陈亦临心一横,拎着一大袋子方便面和一个巨大的西瓜,气势汹汹地进了屋:“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