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平行

作者:归鸿落雪

陈亦临出院的时候天气很好。

李恬和魏鑫奇来接的他,李恬帮他把那件白毛衣叠起来:“小陈,你这毛衣从哪儿买的,还挺好看的。”

陈亦临看着她手里那件“陈亦临”送的毛衣,脑海里自然地冒出了个店名:“津水河公园对面的商业街,三楼的男装店。”

李恬说:“我知道那家店,之前我朋友很喜欢去他们家。”

陈亦临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从所谓平行世界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现实世界里有迹可循,它们在不遗余力地向他证明精神疾病的存在,平行世界的荒诞,他试图反驳,但刻印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常识清楚地告诉他,自己是真的病了。

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平行世界的存在,也无从证明“陈亦临”真的曾经来过。

李建民没能来医院,他最近的身体很差,只能卧床休息,李恬提起这件事情总是很难受,陈亦临提出要先去看看他,李恬没拒绝。

陈亦临刚醒的时候见过李建民一次,那时候他就很瘦了,这次又瘦了很多,尽管房间里打扫得很干净,但还是充斥着一股浑浊的药味,护工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上,他拍了拍陈亦临的胳膊:“你小子真是要把人吓死才行。”

他两边的脸颊瘦得厉害,眼睛有些凸出,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陈亦临兀得红了眼眶:“对不起李叔,让你操心了。”

李建民摇了摇头,道:“虽然说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但能活着就是天大的幸运了,你也算生死线上走过一遭了,以后要好好的,知道吗?”

陈亦临点了点头,不忍心再看他。

李建民坐不了太久,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就躺下休息了,陈亦临跟着李恬来到了客厅,心里堵得厉害:“恬恬姐,李叔他……”

“其实你刚出事那段时间他就不太好了,经常去医院,复发了。”李恬说。

陈亦临拧起眉:“庞医生不是说至少有五年的存活期吗?”

“那都是安慰他的话,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李恬声音哽咽,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情,“但是小陈,我真的很知足了,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跟他置气,连最后这段日子他都要孤零零一个人……”

陈亦临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他来之前还想问问李叔关于疗养院和梦的事情,可现在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他都问不出来了。

李恬和他聊了很久,大致是告诉他食堂的工作可以继续做,档口已经转给了宋志学,宋叔和高博乐一直在那里,他随时可以回去,如果不想回,李恬也可以帮忙给他介绍其他工作。

陈亦临不打算回食堂了,但还是感谢了她和宋叔,他因为吃药,大部分时间都有些恍惚,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还在梦里,现实变得朦胧模糊,这个状态并不适合工作。

他拎着行李袋回到了租的小房子里,魏鑫奇帮他拿东西的时候帮忙打扫两次卫生,房子还算干净,但因为太久没人住,连空气都有种清冷的味道,空荡荡的房子里落了厚厚的灰尘。

陈亦临坐在沙发上愣神。

他和“陈亦临”在这里住了也不过半个月,但在记忆里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可一些细节却无比鲜活清晰。

“陈亦临”湿漉漉地蹲在床头要哭不哭地看着他,“陈亦临”挤进他的被子里搂着他,他很生气,但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呼吸,他们会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接吻,急躁地抚摸对方的身体,滚烫的呼吸和潮湿的汗液纠缠,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陈亦临”会早早起来给他做早餐,然后拽他去卫生间洗漱,两个人一起刷牙洗脸,讨论着午饭和晚饭吃什么,二十四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腻在一起。

他们会依偎在一起坐在沙发上,“陈亦临”背着他从厨房到卧室,“陈亦临”抱怨被子太薄挤过来,“陈亦临”一边啰唆一边修着房子里老旧的家具,“陈亦临”绞尽脑汁地教他物理题……

可渐渐地,两个亲密无间的身影融合成了一个人,陈亦临自己买菜做饭,自己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陈亦临在焦躁不安地抚摸自己的身体,陈亦临自己在修家具、做题……从来就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逐渐模糊的记忆、越发清晰的常识,接受治疗之后如梦初醒般的认知修正,让他终于开始变回一个正常人。

连他自己都觉得“陈亦临”如果真的存在,才是离谱又荒诞。

他打开冰箱取了食材,进了厨房,做了道红烧肉,他记得自己和“陈亦临”研究过网上的教程,但他从来没有上手做过,可当他吃进嘴里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一模一样。

和记忆里“陈亦临”做出来的红烧肉的味道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他不死心地继续吃,吃得胃里翻涌恶心,冲到卫生间全都吐了出来。

陈亦临脸色苍白地盯着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目光阴冷森然,像个孤零零的鬼。

‘之前你每次住院都伴有严重的贫血和营养不良。’

‘不是二临不吃饭,是你自己很久不吃饭了。’

‘食欲骤减和食欲暴涨是有可能同时存在的,只是你分不清楚。’

‘你想让二临好好吃饭,是你的身体在向自己求救。’

徐吾说得太有道理,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有道理,好正常,好科学。

搞得好像他是个疯子。

陈亦临开始后悔,他藏在身上的那把水果刀太短,他应该找个长一点的,扎穿“陈亦临”心脏的下一秒,就能把自己的心脏扎透,他俩就应该像羊肉串上的两颗孜然羊肉一样,亲密无间的死在一起。

操。

死得可真美味。

陈亦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镜子里的人也跟着他一起笑,陈亦临冷下脸,抄起旁边的剃须刀砸在了镜子上,镜子瞬间四分五裂,映照出他扭曲阴沉的脸。

他在房子里休息了几天,才吃饱了饭出门,他先去找了郑恒,也见到了郑老太,老太太前段时间冠心病住了院,这会儿又精神矍铄,一定要留他下来吃饭。

陈亦临问起槐柳疗养院的事情,郑老太很唏嘘:“烧死了好多人,我那天带着郑恒去送菜,幸好大孙子跑得快,拽着我跑出来了。”

“就是我和你说的那次,老惊险了。”郑恒疑惑,“你又问这个干嘛?”

陈亦临皱起眉:“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你忘啦?那次咱们去枫山找方琛,我在车上跟你说的,魏鑫奇和王晓明都知道啊。”郑恒嘚瑟道,“这牛逼我从小吹到大。”

陈亦临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了一下,他试图从混乱的记忆中寻找这个信息,却一无所获。

他又去找了宋霆,宋霆抱着怀里的小狸花猫一脸懵:“豆豆怎么可能会说话?豆豆,跟你陈叔打个招呼。”

小猫张开嘴奶声奶气地叫:“喵~”

陈亦临捏了捏它的小肉垫,看着它脖子里的猫牌:“家里还是封号窗户吧,别再让它乱跑了。”

“我已经让我爸妈弄了,上次它跑出去差点没吓死我,最后还是在墓园那里找到的。”宋霆抱起豆豆亲了亲,“当时它就蹲在周虎的墓碑前,豆豆一定是周虎送给我的礼物。”

陈亦临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妈妈怎么样?”

“更年期到了,身体哪里都不舒服,隔三差五去医院又检查不出大毛病,只能慢慢吃药调整。”宋霆无奈道,“脾气一点就着,家里谁都不敢惹她。”

陈亦临望着他:“你还记得自己做的梦吗?”

宋霆茫然地看着他:“我从小到大都不太做梦,做了也记不住,怎么了?”

陈亦临摇了摇头。

他依旧不肯死心,去了闻经纶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装潢没有变,但已经换了老师。

“闻主任年前就辞职了。”新老师的脾气也很好,“你找他有事吗?”

他问:“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好像是和家人一起移民了,具体去哪里就不知道了。”新老师说,“我有他电话,你可以打一下试试。”

陈亦临笑了笑:“已经变成空号了。”

他又花了点功夫找到了十三年前的旧报纸,找到了当年关于槐柳疗养院火灾的报道,报道写的很模糊,连闻乐的名字都没有提及,关于闻家更是只字未提,只报道了死亡人数……死亡十二人,二十余人受伤……

整篇报道清晰的数字只有十三和十二,大概他小时候从哪里看过这份报纸却又记不清楚,所以在他的梦境里是十二年前而非准确的十三年前,这似乎又是一个印证“不真实梦境”的证据。

又过了几天,他竟然在家门口又见到了方琛。

方琛脸色很难看,胡子拉碴憔悴了不少:“陈亦临,你爸被你气得中风了,你真不打算管吗?”

这半年多他似乎和医院有缘分,有事没事都要来一趟。

陈顺躺在病床上,嘴歪眼斜,口水从嘴巴一直流进脖子里,看见陈亦临之后他情绪激动地坐起来,用那个扭曲的手用力地指着陈亦临,从嘴巴里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带着愤怒意味的嘶吼。

“老陈,老陈你冷静一点,别生气。”方玉琴去扶他,却被他用力地推开。

方玉琴瘦了很多,脖子上贴着奇怪的纱布,方琛过去拽开她,怒骂:“你这么大人了能别犯病吗!他都成瘫子了屎尿都拉在床上,你不嫌恶心我他妈还嫌恶心呢!他又不是没儿子,让他儿子管!”

方玉琴呜咽地哭了起来:“我不放心。”

“操!当初就应该让你和他一块儿煤气中毒炸了,老子就不该救你们!”方琛骂骂咧咧道。

从他们的互相指责和怒骂里,陈亦临拼凑出了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他搅黄了陈顺的婚宴,陈顺突发中风从楼梯上摔下来住了院,方玉琴万念俱灰带着人回老家企图一块儿自杀,结果被追过去的方琛救下,但之后依旧不死心,想拽着陈顺去死,脖子上还有她企图自杀的新鲜疤痕……

方玉琴看着陈亦临:“孩子,你看你爸都这样了,有多大仇多大怨也该放下了吧?”

原本还愤怒的陈顺红了眼眶,呜呜地哭出了声。

方琛看得心里不是滋味,闭上了嘴。

陈亦临轻笑了一声:“操,用到我知道哭了?”

房间里的其他人齐齐一愣。

陈亦临走到病床边,欣赏了片刻陈顺的惨状,皮笑肉不笑道:“陈顺,你现在跪地上朝我磕三个响头喊我三声爹,我就给你养老送终,怎么样?”

“呃!啊!”陈顺愤怒地指着他,气得目眦欲裂,却死活下不了床。

方玉琴震惊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陈亦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理半身不遂的陈顺,对方琛道:“等他死的时候你这个孝子别忘了跪我门口前报丧,我要放挂鞭炮好好庆祝一下。”

“他是你亲爸啊!丧尽天良的畜牲!陈亦临不是个人!你压根就没心!”方玉琴尖锐的骂声穿透了走廊,那些护士病人纷纷看了过来。

陈亦临嗤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