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吻其上

作者:叶见星

温灵也忘了那天的对话是怎么结束的,总之从那天以后她和盛嘉屹的关系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

虽然并没有分手但极少同框出现,像是都在刻意避开对方,但有些事情不是躲避就能当做没发生。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

这天中午下课温灵照常和方梨一起去二食堂吃午饭,到了食堂温灵才知道方梨今天还叫了盛嘉屹和周逸安。

今天计算机系没课,盛嘉屹和周逸安早早就来食堂帮她们占好了位置,连方梨最爱的糖醋鱼周逸安都帮她打了两份。

见状,方梨脸上满是笑容,松开温灵的手十分自然地挽上周逸安的手:“哇塞两份糖醋鱼!谢谢宝宝!”

周逸安笑容温柔,宠溺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你爱吃小馋猫。”

方梨嘿嘿一笑,脸上满是热恋期的甜蜜与幸福,就差溢出粉红泡泡了。

温灵抬起眼睫,猝不及防对上盛嘉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温灵便如触电一般错开视线。

像是在欲盖弥彰。

见状,盛嘉屹轻轻扯了下唇角,缓慢垂下眼帘,像是在掩饰眼底的落寞。

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从前的散漫,姿态闲适地靠在椅子上长腿支着,表情冷淡疏离依旧是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像是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温灵余光瞥见,忽然涌起一股陌生又复杂的情绪,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心脏酸酸胀胀的。

这是自那天晚上以后温灵第一次和盛嘉屹面对面,过去一周里不是没有见过但大多都是在校园里匆匆瞥见一个侧脸或是背影,还没来得及对视就各自转身。

但今天在方梨阴差阳错的安排下,她似乎有些避无可避。

温灵坐在方梨身边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饭,明明都是她爱吃的菜可今天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耳边除了食堂嘈杂的人声几乎都是方梨和周逸安说话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盛嘉屹面前的饭菜一直没动过,他的视线始终若有似无地停在面前正埋头吃饭,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的温灵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注意到他面前一动没动过的餐盘,周逸安出声道:“你怎么不吃?”

温灵夹菜的动作停顿一瞬。

盛嘉屹收回视线嗓音淡淡:“没胃口。”

说着,他把餐盘往周逸安面前一推:“你替我解决一下。”

温灵呼吸微沉,握着筷子的手隐隐发白。

周逸安看了盛嘉屹一眼,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温灵,再加上反应过来今天中午两人似乎没有交流过,再迟顿的人也能察觉出不对了。

他收回视线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梨抬头看了看周逸安又看了看埋头不语的温灵,终于也发现端倪。

中午吃完午饭回到宿舍方梨忍不住试探着问:“灵灵你和盛嘉屹吵架了吗?”

温灵手上动作停顿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抬头看过去:“为什么这么问?”

闻言,方梨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真吵架啦?”

温灵抿了抿唇没说话,收回视线。

方梨耸了耸肩有些无奈:“真的很明显了好吗,你和盛嘉屹都多久没同框出现了,最近也没见他找你,今天好不容易在食堂碰上了你俩一句话都没说。”

温灵抿了抿唇:“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吵架了吗?”方梨问。

温灵没出声,打开电脑准备做线上作业。

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吵架。

方梨自问自答:“不过看你们这样子似乎更像在冷战。”

温灵抬起眼睫看过去,温声说:“别操心我了,周老师布置的线上作业明天就截止了你提交了吗?”

闻言,方梨心脏咯噔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还有线上作业这回事,连忙火急火燎地打开电脑:“还好你提醒我了,你写完了吗灵灵借我抄抄。”

温灵摇了摇头:“我也没写,正准备写呢。”

方梨:“那你写完借我抄抄,我请你喝奶茶。”

温灵无奈笑了笑:“好。”

收回视线,温灵重新把注视线放在面前地作业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是反复出现刚刚在食堂跟盛嘉屹对视的场景。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可画面却像是深深刻在她脑子里了一样,她甚至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盛嘉屹的目光。

漆黑、沉重、隐约带着点落寞。

再度回忆起来温灵的心脏忽然被刺痛。

等她回过神才恍然发现半小时过去了,面前的作业依旧是空白一片。

-

温灵还来不及收拾好被影响的情绪,时间就被课业和家教兼职占满,就连去疗养院探望外婆都是挤时间。

这天傍晚,她从疗养院里走出来准备去地铁站乘地铁去给沐沐上课,刚拐过弯就隐约觉得身后似乎有人在跟着她。

一开始温灵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下了地铁以后这种感觉依旧没有消失。

瑞景庄园坐落在京市数一数二的富人区,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开车出行,人少有人像她一样从地铁站走路过来。

温灵有些心慌她加快脚步走了几步,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鼓起勇气回头看了看,但身后除了马路空无一人。

见状,温灵皱了皱眉,又左右看了看才收回视线走进去。

上完课出来温灵还特意问了门口巡逻的保安,保安也说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她才放下心。

后面几天温灵一个人走路的时候都保持着警惕,没再走过类似的察觉以后才完全放心松懈下来。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三天后的傍晚。

这天刚好是周末,因为最近温灵和盛嘉屹的气氛怪怪的,方梨便提议周末出去小聚一下,顺便也让两人破个冰。

大家约好了七点钟在学校附近的棋牌室见,但因为方梨周五下课回了趟家不能和温灵一起走,便提前通知了盛嘉屹去宿舍接温灵,也算是给他们创造机会了。

但又怕温灵拒绝所以并没有提前告诉温灵这件事,只提前在微信上问了温灵大概几点出发,然后再告诉盛嘉屹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惊喜效果。

但谁也没想到温灵那天临时收到了另一位家教学生的微信,会提前三十分钟出门去学校南门给家教学生送作业。

京大一共有两个大门,北门正对小吃街距离地铁站又近所以大家一般都会选择在北门出行,南门对面就是马路位置相对较偏僻距离宿舍楼又很远,很少人会走这边。

再加上最近南门的路灯坏了,温灵一路上也没碰见几个人。

微信群里方梨和除了盛嘉屹以外的两个男生正在商量待会儿的安排,吃什么玩什么几点回宿舍之类的,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应忱:【吃什么都行我不挑】

周逸安:【你不挑谁挑?】

应忱:【盛嘉屹挑你问问他】

周逸安:【盛嘉屹不在宿舍好几天没回来了】

温灵点开微信扫了两眼,视线停在最后一句话上。

一阵冷风吹过来,她眨了眨微微发酸的眼睛按灭手机。

来取作业的学生家长迟了十五分钟才到。

“抱歉温老师我刚下班路上太堵了,久等了。”

“没事。”

温灵把作业从车窗递过去:“下周三之前完成就行。”

学生家长连连道谢,随后:“温老师去哪我送你一程?”

温灵摇头随便找了个说辞拒绝。

车尾灯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温灵低头看一眼时间,便动身打算往棋牌室的方向走。

三月底天气还没有完全变暖,温灵站在风口柔软的发丝被风吹乱,她忍不住抬手捋了捋头发顺便裹紧衣服。

一转身就看见身后不足三米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像是一匹蛰伏在黑夜里的饿狼,鹰隼一般的眼正一动不动地贪婪地望着她。

温灵的脚步一顿。

而在视线看清那张隐藏在昏暗路灯下的那张脸的一瞬间,温灵脸上瞬间血色全无,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逆行,那股熟悉的窒息的恐惧登时涌上心头。

她没看错。

温灵浑身发冷,往日那些痛苦的记忆一瞬间灌进脑海,她双腿本能地颤抖但还是在第一时间拔腿就往学校里跑。

与此同时,她几乎是一瞬间就联想到了前几天跟踪她的人一定也是温卫东。

他盯上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温灵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往学校里跑,可温卫东蹲点了这么久显然是有备而来,男人虽然已经到了中年但依然身强体壮,大步跨过来没几步就抓住她的手臂按住她的脖子。

冰凉的触感让温灵忍不住瑟缩,触碰到她的皮肤宛如毒蛇吐信爬过,一阵潮湿恶心的黏腻感爬满全身。

温灵颤抖着挣扎,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放开我,我喊人了。”

“喊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人?”

男人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愈发目眦欲裂地看着她:“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温灵听见这话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眼底恨意越发明显像是恨不得活撕了眼前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畜生”。

“我的好女儿跟了你几天了,终于让我逮到机会抓到你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温灵用力挣扎着,试图提醒警告:“这是京市不是南城。”

“你还有脸跟老子提南城?”

温卫东掐着她脖子的手更加用力:“要不是你个小贱人老子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温灵恶狠狠地瞪着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我当初……就应该……让你牢底……坐穿。”

温卫东像是被激怒了,手上力气没有松懈半分,可他看着温灵这张漂亮到不可思议的脸突然有清醒过来。

死人可卖不上价钱。

他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转而揪住她的头发,饿狼一般的眼睛冒着绿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温灵一阵恶心。

温卫东流里流气地哼笑了声:“长成大姑娘了,比高中的时候可漂亮多了。”

温灵更恶心了。

如果她身上有刀肯定毫不犹豫跟温卫东同归于尽。

温卫东笑着拍了拍她的脸:“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不仅上了这么好的大学还给那老不死的住那么贵的疗养院,是不是也该孝敬孝敬你爸爸?”

温灵冷冷地看着他:“你也配?”

“妈的。”

温卫东再次被激怒骂了句脏话:“跟你妈那个贱人一样,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温灵瞪着他:“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都到了这个份上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温卫东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你要是乖乖把钱拿出来我没准就放过你了,既然你不识好歹就别怪我这个做父亲的狠心了。”

说完,拿起手机按了个号码过去。

“李哥是我,我之前跟你谈的买卖还记得吗?”

“对,人我已经找到了,你放心模样肯定没问题绝对是上等货。”

“在京大附近……我现在给您送过去,但您得派人过来接应一下。”

“那我之前欠您的赌债?”

温灵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人哼笑了声:“要真跟你说的一样漂亮,二十万一笔勾销。”

“好嘞。”

温卫东眉开眼笑地挂了电话,一低头就看见温灵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

或许是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温卫东马上反应过来按住温灵正在按拨号的手,试图从她手上抢走手机。

温灵奋力抵抗,可奈何男女实力太过悬殊几番挣扎之下温灵距离报警只有一步之遥,但还是被温卫东抢走了手机重重摔在地上,扬手甩了她一个巴掌:“妈的还玩两年前那招是吧?”

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温灵心如死灰。

难道这就是她的命运……两年前侥幸逃脱了,两年后的今天却逃不过……

“老子生你养你还因为你坐了两年牢,你也是时候回报了,你这张漂亮的脸蛋还不是老子给你的。”

就在温卫东一边嘴上骂骂咧咧,一边俯身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提起来的时候,不远处突然打来一束明亮的灯光。

是车的远光灯,亮的刺眼。

温灵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用力推了温卫东一把,大声呼救。

而温卫东像是被突然照过来强光刺的短暂失明,转头躲闪的时候下意识松开温灵抬手挡了一下刺目的光。

温灵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车灯的方向奔跑,与此同时车子急速停下,轮胎的摩擦划破黑夜。

温灵依稀听见车门开关的声音,但她现在已经来不及思考,远光灯的强光晃得她头晕,逆着光她似乎在光源的尽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着她踱步而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几乎脱力一般扑进一个充斥着雪凇香气的怀抱。

晕过去前温灵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又一次得救了。

-

温灵再次醒过来是从噩梦里惊醒的。

她坐在床上双手抓着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警惕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简约风的卧室、落地窗、衣柜……还有身下黑灰色的床单。

不像是酒店也不是宿舍。

她这是在哪?

脑海里忽然闪过她逆着远光灯拼命奔跑扑进盛嘉屹怀里的一瞬间。

这是……盛嘉屹的家?

就在这时盛嘉屹穿着一身深色居家服推门走进来,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拿着一杯热牛奶。

温灵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从门口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把牛奶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喝点热牛奶助眠。”

温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原本白嫩细腻的脖颈上留着两个青紫的指痕,看上去有些骇人。

小小一团坐在床上抱着他的被子,像只破碎的小兔子。

盛嘉屹的视线停在她脖子上青紫的痕迹上神色晦暗,像是极力地在克制着什么,喉结用力滚了滚:“把牛奶喝了早点休息,我在外面有事可以叫我。”

说完他起身就想要离开。

见状,温灵突然出声:“你不问我吗?”

盛嘉屹的脚步一顿,嗓音微沉:“你想不说我就不问。”

他想知道有千百种办法,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问,

沉默许久,温灵握着被子轻声说:“那个人是我爸爸。”

这是盛嘉屹第一次听到温灵提除了外婆和妈妈以外的其他人亲人。

盛嘉屹低下头对上女孩彷徨的视线有些心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缓慢开口:“他为什么打你?”

温灵垂下视线,眼睫不安地颤了颤:“他想卖了我抵赌债我不愿意。”

……

母亲去世以后温灵和外婆相依为命,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好在有亲戚和邻居的帮衬,再加上温灵成绩好学校免除了一部分费用,读完高三不成问题。

自从葬礼结束温卫东抢走了那笔赔偿金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温灵以为他们签下来那份断绝关系的协议就能摆脱他,但事实证明她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高三上学期的某个周末,她放学回家刚好撞上温卫东从家里出来。

温灵立刻警惕地看着他。

见状,温卫东难得露出一个笑,和颜悦色地看着她说:“灵灵放学回来了,今天上课累不累快把书包给爸爸。”

温灵站在原地捏了捏书包带没动。

见状,温卫东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明显带着忏悔:“都怪爸爸以前不好误入歧途连累了你和妈妈,以后爸爸再也不去赌了,你是爸爸唯一的女儿能不能原谅爸爸?”

看着温卫东的模样温灵不禁有些动容,毕竟从前温卫东没有染上赌博的时候的确是个称职的好父亲。

可上一次在葬礼上温卫东掐着她的脖子抢赔偿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温灵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

正好这时外婆从外面回来,见温灵没说话温卫东“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老太太面前,握着老太太的手痛哭流涕,一边说对不起这个家一边说对不起死去的老婆和女儿,现在迷途知返只想弥补从前亏欠她们母子的,要好好把温灵抚养长大送上大学,言辞恳切看不出半点虚假。

再加上温卫东长相斯文,装人的时候看上去更是老实温和,当初老太太就是看中她这点才同意了婚事。

最终老太太被那句“一定要好好抚养温灵长大送上大学”说服,毕竟她年龄大了没有劳动能力总不能一直靠着亲戚邻居施舍过日子,温卫东若是真的迷途知返……

自那以后温卫东像从前一样与温灵和外婆同吃同住,早上会殷勤地起床替温灵和外婆准备好早餐,晚上天黑了会去学校门口接温灵回家,白天出门找工作,日子仿佛真的回到从前。

直到那天温灵提前放学经过后巷。

后巷是镇上出了名的贫民窟里面鱼龙混杂,各种违规的小作坊小门店打着正经生意的旗号坐着违法的营生,经常有人寻衅滋事,赌/博打架卖/淫/嫖/娼屡见不鲜。

那天她原本是去给住在后巷附近的同学送课本,却没想到经过时在一家麻将馆看到了正叼着烟打牌的温卫东。

身边还搂着个女人,整个人流里流气的全然不见平日在家时的温和模样。

温灵浑身都在发抖,她想冲进去质问他为什么,可理智让她停下脚步冷静地分析缘由。

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她和外婆全靠接济过日子,若是为了钱那温卫东大可以像从前一样回来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抢了钱离开,犯不着演这出苦情戏。

停留片刻温灵转身回家。

无论温卫东是为什么回来,她都不能让他伤害到外婆。

当天晚上温卫东回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饭桌上外婆闲聊问他这几天有没有找到正经工作。

温卫东模样长的好又有手艺,想找份工作养家糊口不是难事。

温卫东斩钉截铁地告诉老太太:“妈你放心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今天就是加班才这么晚回来。”

外婆点了点头,说:“那往后灵灵晚上放学我去接。”

“不用。”

温卫东迫不及待脱口而出,像是生怕别人抢了什么似的,“我去接就行天黑您腿脚不便再出什么事,我下了班正好去接。”

温灵深深看了他一眼没作声,继续低头吃饭。

后面的几天温灵每天都跟温卫东一起出门,路上温卫东会像个正常父亲一样,关心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紧接着就是询问她的上课下课时间,以及中午几点吃饭几点上课,又问她要了班主任的电话号,像是要将她在学校的日程都细细知道个遍。

到了这温灵总算明白过来。

温卫东这一次的目标原来是她。

但那时她年纪还小,念着些骨肉亲情也不知道人心可以险恶到何种地步。

那天以后温灵开始每天跟踪温卫东,再按照她给温卫东的时间表,按时按点出现在学校门口,渐渐地她发现学校门口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两三个陌生面孔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额头上带着刀疤她印象深刻,

而那些人对上她的视线时,有的神色闪躲有的面露贪婪。

从那以后温灵本能地开始警惕。

直到一周以后温灵晚自习下课故意没有按照正常时间走出学校,而是在班级拖了近二十分钟,等学校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下楼。

然而,她刚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温卫东跟那几个陌生面孔的中年男人在一起,几个人说话时肉眼可见的暴躁。

温卫东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跟个高中生都能跟丢你们是废物吗,交不上货明哥追究下来谁负责?”

额头上带刀疤的男人忍不住骂:“妈的,那是你女儿又不是我女儿,跟我们横什么横?老子说了没看到她出来就是没看到。”

温卫东像是与他不对付,横了他一眼冷哼:“谁知道你是不是精虫上脑把人弄走了。”

刀疤男爆了个粗口,抬手就要过去教训他还是被身边的两个人拉住才没真动起手。

半晌,温卫东才神色阴鸷沉声道:“我先回家看看,你跟明哥说一声今天交不了货了再宽限我一天。”

路上温卫东越想越烦躁,她还指着温灵卖上个好价钱抵他的赌债,要是真被刀疤男弄走了肯定就卖不上好价钱了,现在他只能希望温灵是自己先回家了。

当天晚上温灵先一步到家,看着火急火燎推门回来的温卫东她握着笔冷静地抬起头看着他。

温卫东看见她在家先是脸上一喜,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随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低沉呵斥:“谁让你自己回来的?”

温灵今天坏了他的事,他强忍着怒气便很难再装出平时的慈父模样。

“今天放学没在学校门口看见你,以为你在加班我就自己回来了。”

温灵一脸人畜无害地看着他:“怎么了吗爸爸,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温卫东像是一下子想起了正事,压制着躁动的怒气,尽量和颜悦色地说:“没什么,就是没找到你怕你出事有些着急。”

温灵借着昏暗的灯光,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跟她血浓于水,本应该为她和这个家遮风挡雨的父亲,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刚刚在学校门口听到的对话。

温卫东对上温灵的视线停顿几秒,他像是起了恻隐之心有些不忍,但想到自己的赌债和那群穷凶极恶的人,还是别开视线说道:“明天是周末,爸爸带你去个地方。”

温灵的视线没动,强忍着哽咽看着他问:“我能不去吗,爸爸。”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叫他“爸爸”。

她以为可以唤醒他的部分良知,以为能在他脸上看到挣扎和不忍,可是没有,温卫东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不行。”

莹莹灯光下,少女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

夜很安静,床上女孩的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像是在平静地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即便那个故事里被命运薄待的人就是她自己。

卧室里没开灯室内光线极暗,借着窗外的灯光只影影绰绰看见男人紧绷着的下颌,神色晦暗不明。

他像是正在消化,又像是在极力地隐忍克制着什么。

许久以后,男人喉结用力滚了下声线低沉喑哑:“然后呢?”

温灵坐在床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语气很轻:“然后我报警了。”

“他不止赌/博。”

她嗓音艰涩眼神发空:“还组织卖/淫……”

顿了顿,她眼底渐渐发酸嗓音有些无助:“我是他的亲生女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盛嘉屹呼吸微沉拳头松了又握,心中被恐惧酸涩和庆幸等一连串复杂又难以言说的情绪占满,

他难以想象当初只有十七岁的温灵,在面对这些事情发生时有多恐惧多无助。

去世的母亲、年迈的外婆、畜牲都不如的父亲,他无法想象温灵那两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同时又陷入深深的自责。

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

整理好情绪以后温灵缓慢开口:“后来听说他坐牢了,我也被程家的人接走再也没见过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今天……”

温灵像是应激甚至克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着,嗓音艰涩:“他应该是和之前一样,想把我卖了还赌债,我以为我逃不掉了……”

盛嘉屹用力闭了闭眼,伸手把人揽进自己的怀抱里。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他没有碰巧出去没有走南门,或是没有及时赶回来会发生什么。

他强压住心底涌现出的戾气,温声安慰:“都过去了,有我在。”

闻言,温灵的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那颗原本不安的心脏像是得到了安抚,渐渐地她停止颤抖。

盛嘉屹嗓音微沉有些自责,十分爱惜地一下一下揉着她的头发:“怪我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不该跟你吵架,不该跟你较劲……”

温灵闻言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涩,喉咙也跟着发紧。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不是他要跟她吵架,也不是他要跟她较劲……不是……

此时此刻,感受着盛嘉屹的心跳和温度,还有他此时此刻的爱意,温灵忽然有些迷茫。

半晌,她轻轻挣脱盛嘉屹的怀抱,抬起眼睫看着他问:“你不怪我吗?那天在车上我说那样的话。”

“哪样?”

对上她的视线,盛嘉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问。

温灵垂下视线,鸦羽般的眼睫不安地颤了颤。

见状,盛嘉屹轻轻勾了勾唇,像是刚想起什么,慢条斯理“啊”了一声,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们好像还在冷战。”

“……”

温灵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不自然。

盛嘉屹故意低头从下往上对上她的视线,慢条斯理出声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那现在我们和好一下?”

温灵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视线注视着她继续道:“不和好也没事,今天的事我会去解决。”

“但在这之前可能要委屈我们灵灵跟我待在一起了,毕竟把你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什么我们灵灵。”

温灵听得耳朵发热:“我会去报警。”

她不想麻烦盛嘉屹,更不想把盛嘉屹牵扯进这个烂泥潭里。

盛嘉屹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俯首靠近了些嗓音温柔沉慢地告诉她:“不要害怕麻烦我。”

温灵抬起视线。

顿了顿,她听见盛嘉屹声线低沉缓慢开口:“说你需要我喜欢我,骗我也行,我很吃这一套。”

她的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像是有什么东西“咕咚”一声落进一潭死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盛嘉屹……”

她张了张嘴鼻尖有些发酸。

盛嘉屹俯首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温热的鼻息一点一点试探着交缠在一起,与此同时,温热的掌心轻轻扣住她的。

温灵的心跳加速眼睫不安的颤抖着,她没有拒绝像是在挣扎纠结着什么。

“温灵。”

昏暗的灯光下,盛嘉屹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低低地叫她的名字,漆黑的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跟我认真谈个恋爱吗?”

他嗓音沉慢带着几分郑重:“给我个机会,从今往后我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