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新阙

作者:雨山菌子

“啊——鬼啊!”

话音刚落,咚一声,离女鬼最近,一名头裹汗巾的老汉,指着她倒地,竟活活被吓晕过去。

城墙下面看热闹的老百姓,通通被吓得往后散去。

胆子小的,大叫着跑回家,紧闭院门,唯恐鬼魂跟上来。

胆子大的,躲在远处,还在好奇张望。

哈哈哈哈哈哈,魔铃般的笑声,从女鬼裂开的血嘴中传出,忽远忽近。

时而在身边,仿佛贴在耳边大笑,时而仿佛在百里之外,随月光飘荡而来。

女子笑着转身,跳上城楼顶,一袭白衣眨眼间变成大红色,在顶上旋转,跳起舞来,红衣上银铃叮叮作响,边跳边唱。

歌声凄厉,字字沁血,

“眼盲不见故国月,鼻毁难嗅汴州香。

舌断无声诉冤屈,唯剩残魂人间荡。

和亲路上祸天降,清白之躯遭人强。

他日若是重生时,必叫胡尘尽染殇。”

“快看!城墙上有红字。”

女鬼正下方的城墙上,随着她一唱一跳,血色大字渐渐显现。

【汉家英灵听吾誓,此仇不报,魂不归宁】

“何方妖魔鬼怪,敢在白狼关闹事,弟兄们给我拿下!”韩烈带着两队巡逻兵赶至城楼下。

他走到宜丰面前行礼,“公主受惊了,边关夜冷,这里交给卑职即可,公主与拓跋少将军还是早点回去歇息,以免被邪祟冲撞了才是。”

宜丰不为所动,看着俯首的韩烈疑惑道,“有劳韩将军,只是不知这女鬼是夜夜作祟,还是今日恰巧让本宫碰上?”

韩烈拉过来一名下属,拍拍他后脑勺 ,“这两日他晚上听到过歌声,当然还有其他守城士兵也听到过,只是不知源头,今日才见着这女鬼,事不宜迟,卑职这就去抓人。”

宜丰点点头,与拓跋骁对视一眼,不再追问,只是他们三人一同跟了上去。

女鬼没有眼睛,却对追上城墙的他们作揖拘礼,莞尔一笑后,忽地向后方的民堡楼飘去,隐匿在弯弯绕绕如同迷宫的巷子中。

士兵们追着追着,失去目标,韩烈翻身上墙,指着西边,“在那里!”

西北角的巷子里,红衣闪过。

众人跟了上去,一直追到半山腰,到了民堡外围,白狼关边缘。

女鬼站在外墙上,对着众人裂开笑容,双臂大张,直直向后躺去,从十丈高的外墙上掉下去。

对着墙上的众人,边笑边唱,“哈哈哈哈,此仇不报,魂不归宁~~魂不归宁~~”

宜丰从墙往下望去,便见那女鬼掉进墙边一座井里,消失不见,唯有井底传来幽幽回声,萦绕不觉。

此时一名十几岁的小兵,哆哆嗦嗦指着这座井,磕磕绊绊道,“这...这不是咱们这儿有名的凶井——葬...葬香井么,原来真闹鬼啊!”

韩烈一巴掌拍在小兵背后,“休得胡言。哪有什么鬼神,我们天天与人厮杀,还怕鬼?就算有,鬼见到我们也要绕道走。”

他指了几人,“你们几个去井边看看。如有异常立即来报。”

宜丰看向那名小兵,“本宫倒是有些好奇,你与本宫详细讲讲这井的来历。”

小兵看了韩烈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才对宜丰道,“俺们白狼关家家户户都知道这口凶井,葬香井,是前朝公主枉死的地方,她...”

小兵嘴里含糊半天,不敢往外讲。

“她什么?你讲便是,本宫不会恼怒于你。”宜丰追问。

小兵小声道,“她也是去塞北和亲的,当时是与仓笛的前朝莫兰和亲。那莫兰异族临阵反悔,公主遭凌辱虐杀,据说被挖了眼睛,割了鼻子和舌头,抛尸在这口井里。

后来她的冤魂化作厉鬼,常常在城头唱歌,据说当时城主府请来大师做法七七四十九日。”

他指着井口附近几根腐朽的柱子说道,“法事完成后,又在葬香井,八卦方位,钉下八根石柱,才镇压下去。

所以家里人代代相传,不让小孩靠近这口井。”

拓跋骁听到此处,目露寒光,真是好手段,前朝讲旧事,旧事应新人,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这是见不得两国交好啊。

他看看宜丰,见她神色如常,丝毫不被影响,心中愤慨也渐渐跟着平息。

宜丰嘴角噙笑,到这时总算明白这背后之人的意图,只是不知边关守将到底有多少参与进来。

拍拍小兵肩膀,“讲得不错,赏。”

流烟拿出一锭银子交给小兵。

“没想到边关还流传着这么一段悲凄故事,本宫可叹这位前朝公主命运,但两国交战多少尸骨埋葬荒野,若本宫一人可换来半世和平,不知能救下多少亡魂。”

宜丰看着外墙上的将士,认真道,“即使有前朝之鉴,本宫也愿意为两国和平试上一试,哪怕搭上这条性命。交战固然硬气,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愧是宜丰公主!有胆色,有担当。”

秦老将军,带着下属登上外墙,向他们走来。

“末将来迟,请公主赎罪。”

“秦老将军免礼。”宜丰目光在他与韩烈之间转了一圈,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两人,韩烈带的人多,来得及时,像是早有准备。

秦老将军只带了几名下属,像是才闻讯赶来。

到底是韩烈自作主张,还是秦老将军授意,她还需探探秦老将军的态度。

此事若到此为止,只是吓吓她 ,她倒也不必追究,就怕怪力乱神,引起士兵恐慌,导致两国交战。

那她就不得不插手了。

“不知秦老将军,可有法子解决灵异之事。”宜丰试探道。

秦老将军捋捋胡须,沉声道,“末将以为,这世上,没有鬼。

边关将士不信鬼神,若有异常,必是人心作祟,公主放心,末将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那就辛苦秦老将军,这里就交给您啦,夜深了,本宫有些受惊,先回房休息了。”

三人回到驿站,宜丰吩咐流烟道,“半夜去探探那口井,装鬼的人有些本事在身上,切记以自身安全为重。”

随后又喊来王全,问道,“可打探出今日士兵的态度为何异常?”

王全脸色颇为凝重,压低声音,“前两日,军营粮仓出了事。管粮草的士兵在米堆里发现了一堆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用黄纸剪成的无面小人,上面沾着鸡血,足足二三十个,藏在不同的米袋子里。”

宜丰抬眼,眉头皱起,又是怪力乱神。

“现在军营里传得沸沸扬扬,说这是敌国萨满巫师的厌胜之术,用来诅咒守军的,说是只要埋下这些纸人,守军就会心神不宁,城墙不攻自破。”

宜丰目光冷了下来。

“他们还说...”王全犹豫了下,“说和亲队伍里有敌国的王子,这些纸人肯定是和亲队伍带来的邪祟,这是敌国不战而胜的阴谋。”

“好一个厌胜之术。”想起因巫蛊之术被害的弟弟,捏断了手中玉簪,她起身走到窗前,“可能对方还有后手,让人把我们的吃用补给都盯紧了,切记只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拓跋骁从门外进来,显然也听见了。

“很明显有人故意制造恐慌。边关重兵把守,如果士兵军心动摇,我们这点人,毫无胜算,秦老将军对士兵的把控力略显不足,不如明日一早咱们就离开,免得多生事端。”

宜丰思索片刻,不同意道,“就怕问题不解决,我们早走的话,反而逼得他们提前动手,半路截杀。”

“出了边关就是北澜地界,他们还敢追来不成。”拓跋骁疑惑道。

“他们的真实目的,不是你我,而是交战本身,追上来杀人,正合他们心意。”

宜丰又问王全,“韩烈和秦老将军,他们二人关系如何?有什么渊源?”

“韩烈父亲曾是秦老将军副将,与北澜交战,战死沙场,丢掉城池后,母亲与妹妹被掳走,他在地窖里躲过一劫,所以成了激进派。”

他看了眼拓跋骁,措辞道,“对北澜仇恨颇深,一直主张交战。”

至于关系如何,韩烈表面上还算尊敬秦老将军,只是关于他父亲的事,多多少少有些埋怨老将军只顾防守,不曾积极支援。”

“如此一来,便有机可乘,不过首先要做的是破解怪力乱神,扭转军心。”

宜丰忽而灿烂一笑,“我们再给他们加把火如何?”

第二天一早,宜丰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橄榄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公主,不好了!”

宜丰披上外衣,走出屋子。

院子里,几个护卫围在一起,脸色苍白。

见她出来,李嬷嬷上前,低声道,“公主,您..您去看看嫁妆箱子。”

宜丰走到停放嫁妆的屋子,推开门——

她的嫁妆箱子,整整齐齐摆放在墙角。

但最上面那一只箱子上,被人用红色的东西写了几个大字,

“异族同榻,城破人亡。”

红色虽已干透,却颜色艳丽,在箱子上触目惊心。

她转身对橄榄说道,“去请秦老将军和韩将军,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