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夫人

作者:宁夙

十五日后, 风尘仆仆的公仪朔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梁廷。

皇宫红墙琉璃瓦,层层叠叠的白玉阶绵延不绝,侍卫们身着银甲, 十步一岗,各个眸光锐利, 神色凛然。

公仪朔身着簇新的宽袖素白锦袍行走其间, 峨冠博带,宽松飘逸的衣袍穿在他清瘦的身躯上,竟显几分士大夫的风骨。

一年前, 他被天子所恶, 仓皇逃离京师, 如今士别三日,颇有衣锦还乡的气魄。

公仪朔身后跟着一个眉眼冷峻的少年和一个圆脸圆眼的少女, 三人被侍卫先后搜身,卸掉尖锐的利器,踏进天子处理政务的殿宇, 勤政殿。

“天子到。”

一声尖锐的高呼, 两个小黄门躬身掀开珠帘, 少帝梁桓穿着一身黑色绣金龙的帝王常服, 步伐沉稳, 缓缓落座。

他身形高, 却清瘦,肌肤白皙, 唇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生的极为好看, 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睫羽纤长, 本该是温雅柔和的模样,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加上帝王威仪,一抬眼显出几分阴鸷慑人的锋芒。

公仪朔朝上躬身行礼,接着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一旁的侍卫。

他清了清嗓子,矜持道:“我等奉霍侯之命,向天子回信。”

少帝身后的常侍尖声呵斥:“放肆!尔等觐见天颜,为何不跪!”

梁桓倒是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呈上来。”

侍卫先端详检查一番,确定无异,才将封着火漆的信笺恭敬地呈到御案前。和霍承渊常年弯弓搭箭的遒劲手臂不同,梁桓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轻巧地用匕首挑开信笺,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信上字应该不多,少帝只浅扫了一眼,乌黑狭长的眼眸冷冷看向公仪朔。

“这是霍侯的意思?”

公仪朔面对昔日效忠的天子,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对。大丈夫何患无妻,霍侯英明神武,气吞山河,哪里会因为一个女人受威胁。”

“君侯派我等来使,便是清清楚楚禀明圣上,霍氏绝不妥协。”

梁桓眸色沉凝,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掩唇,轻咳了几声,身后的常侍立刻躬身奉上一盏巴掌大的瓷盅,梁桓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公仪朔鼻子尖,他敏锐地闻到,那盏瓷盅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垂下眉目,心中正细细思忖,少帝的虚弱是否和蓁夫人吐血有关时,梁桓低哑道:“好,朕知了。”

“退下。”

公仪朔倏然怔住了,他纵有巧舌如簧,但少帝出其不意,不给他机会,一句便堵死了他所有的腹稿。

他焦躁地舔了舔唇,拱手说道:“臣曾效命于圣上,如今虽改弦易辙改投到霍侯门下,始终记得圣上德恩。”

“当年臣仓皇逃京,实有内情苦衷,圣上若不弃,臣请当殿剖白陈情。”

梁桓冷沉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直把公仪朔盯得直冒冷汗,过了许久,上方响起起清冽如玉的声音。

“准了。

公仪朔呼出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似要一番慷慨陈词的架势,又突然想起身后两个累赘,他看了看身后,低声商量:“商羽公子,云秀姑娘,此乃小人的私事,能否……请两位移驾?”

被称为“商羽” 的冷峻少年眉心紧皱,压低声音,“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公仪朔想起一路上商羽手起刀落的模样,吓得一哆嗦,梗着脖子道:“君侯命商羽公子保护小人,并未限制小人的自由,商羽公子管的未免太多了。”

商羽素来看不惯公仪朔这副软骨头,今日金銮殿上突然硬气了,可见对梁廷心有留恋,更是对君侯不忠。他扬眉怒目,小臂一抬便要出手,被云秀悄然拦下。

她朝商羽摇了摇头,无论对错,只需恪守君侯之令。公仪朔说的没错,君侯对他们两个的命令只有一个:保护公仪朔,让他活着把信送到少帝面前。

其余君侯没有吩咐的,不必节外生枝。

少年少女对视一眼,默契地懂了彼此的意思。恭敬地行礼离开。即使诸侯割据的局面已经定局,雍州和京城势如水火,但天子始终是天子,威慑四海,轮不到他们两个小小的侍卫冒犯。

少年身形挺拔,少女窈窕柔美,梁桓看着他们,黑沉的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艳羡。

曾几何时,他和他的阿莺也是如此,青梅竹马,形影不离。

无妨,他会把她找回来,阿莺和少主,永远不分开。

等商羽和云秀的背影彻底消失,公仪朔转向天子,没有丝毫犹豫,撩起衣袍,“啪——”地一下跪了下去,膝盖滑稽地往前滑出一段,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臣有罪——”

他的脊背躬起,恨不得整个人贴在地上,哪儿还有半分方才大义凛然的风骨。

“臣当年确实犯了贪婪之心,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臣不敢辩驳,死有余辜。”

“可……可蝼蚁尚有偷生之心,死到临头,臣临时生出惧意,逃离京师,辗转去了雍州。在雍州,臣竟然阴差阳错地,又看见了阿莺姑娘!”

“故人相见,恍若隔世。臣和阿莺姑娘叙旧,原来阿莺姑娘当年受了重伤,竟沦落为一介低贱舞姬,还被霍侯看上,被迫委身。”

“臣便劝说阿莺姑娘回到京城,圣上您待阿莺姑娘情深义重,时隔多年,连一根小小的簪子都如此珍视。阿莺姑娘却摇了摇头,她话不多,臣不解其意。”

“可臣仔细观察,阿莺姑娘在雍州并不快活,她时常神色恍惚,端坐在高墙内,眼神直直望着京师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

“圣上,阿莺姑娘她有苦衷,您慈悲心肠,救救————救救阿莺姑娘啊!”

公仪朔说着说着潸然泪下,胡言乱语这么久,只有最后一句话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霍侯把他和蓁夫人的性命绑起来,却不告诉他前因后果,只道蓁夫人吐血昏迷,天子害她。

霍侯既不愿意答应天子的条件,把阿莺姑娘交出去,又要他想办法在天子面前陈情救人,公仪朔起先得到这个消息,想死的心都有。

流年不利,他自从遇上阿莺姑娘便没有好事,如今她都昏迷不醒了,还能克他!

公仪朔满脸绝望,冒着君侯的盛怒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他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连君侯都办不到的事,他如何能行?

可是霍承渊不听这些,也不是跟他商量。一颗毒药喂下去,两个月后没有解药,便会肌肤溃烂,五脏六腑炸裂而死。

霍承渊淡道:“君何必自谦。能从本侯手下捡回一条命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不仅如此,阿瑾难相与,你也在他手里安安稳稳,毫发无伤。”

“鸡鸣狗盗之辈亦能堪大用。倘若这件事你办成了,赏黄金万两,雍州官位任你挑选。倘若不成……”

不成便给君侯的爱姬陪葬,他懂。

威逼加利诱,公仪朔咬了咬牙,他干!

事虽艰难,但也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谜底就在谜面上,他赌天子舍不得阿莺姑娘死。

比起霍侯,天子心软。

公仪朔声声哀鸣,涕泪交加,脸皮还厚,一人自说自话也说得滔滔不绝。梁桓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白皙劲瘦的指节轻叩桌案,“收声。”

公仪朔的哀嚎声叫戛然而止,梁桓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淡道:“你们君侯告诉朕,就算她死 ,也不肯把人交出来。”

“你又在朕面前演这一出,你们君臣,唱的是哪台大戏呐?”

公仪朔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咽下口水道:“霍侯所言不假,臣在雍州时日不长 ,也清楚霍侯脾性刚硬,绝不肯受人威胁。蓁夫人貌美,男人好颜色,霍侯的确宠爱蓁夫人。”

“但这点宠爱和男人的宏图霸业比起来,微不足道。臣实在见阿莺姑娘可怜,被迫委身一个粗蛮的男人;心中又替圣上和阿莺姑娘惋惜,有情人天人相隔,实乃人世第一大憾事。”

也许这句话触动了梁桓的心,他薄唇喃喃道:“有情人?”

他乌黑狭长的眼眸看向公仪朔,似乎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阿莺,还把我当做‘有情人’么?”

在阴晴不定的霍承瑾手下活了这么久,公仪朔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当初蓁夫人怀孕时,承瑾公子眸色阴沉,让他恍惚以为见到了阎王,活不过当晚。

还是他灵机一动的一句妙言救了他一命 :夫人怀的是君侯的骨肉,君侯和公子乃一母同胞的血脉,换言之,蓁夫人腹中的孩子流着夫人和公子共同的血。

血浓于水,这是夫人和公子一辈子的羁绊,对于公子来说,也是喜事一桩啊。

承瑾公子蠢么?公仪朔绝不敢这么认为,但公仪朔深谙人心,譬如他曾经就断言,只要是吃五谷杂粮的人,就一定有弱点,有欲。望。

即使纵观史书,不管是如何英明睿智的皇帝,什么开国圣祖,中兴之主,大多晚年逃不过一个昏庸的结局,帝王是人间之龙,他们也蠢吗?求仙问道问死了多少天命之子,历代皇帝依然前仆后继地扑上去。

无论是谁,卸下那一层耀眼夺目的身份,面对自己的欲望,依然会恐惧,会犯错,会患得患失。

而方才天子自称“我”,而没有称“朕”。公仪朔立即扬起音调,高声回道:“当然!阿莺姑娘对圣上一片痴心,常常睹物思人,连我都看得出来啊!”

梁桓凝起好看的眉眼,不解道:“既然她如此思念我,为何迟迟不肯归来?”

宗老告诉他,是她自己不愿回来,阿莺已经背弃了京师,背弃了少主,少主无需再惦念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梁桓不懂,他只是和她分开了几年而已,是她跌跌撞撞出现在他的面前,是她说的,阿莺永远和少主在一起,永不分离。

言尤在耳,她怎么忽然……变了?

“我待她……不好么?”

公仪朔道:“当然不是,圣上待阿莺姑娘之心,天地共鉴。只是阿莺姑娘……她有苦衷啊!”

公仪朔在来的途中日思夜想,此时振振有词,道:

“霍侯暴戾,雍州侯府守卫森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霍侯在雍州,比之圣上在京师。”

“被霍侯看上,阿莺姑娘一个弱女子,除了以死明志,她又能如何呢?至于后来……女子贞洁大过天,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阿莺姑娘恐怕圣上嫌弃她,无颜面对圣颜。”

“您看那霍侯,宁肯夫人香消玉殒,也不肯放还夫人,可见一斑。臣也是男人,懂这种占有欲。臣斗胆,圣上您扪心自问,就算阿莺姑娘归来,她已是不洁之身,您还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待她如一吗?”

“您难道不会介意吗?”

“朕当然不介意!”

梁桓声音急促,说得太急,喉间又闷出几声低咳,他的手捂向胸口,身后的常侍躬身上前,低声道:“圣上,宗老说了,您不能情绪激烈,何必听这小人胡言乱语。”

“伤口兴许裂开了,奴才服侍您上药。”

蛊虫种在心口,这也是梁桓对自己的警醒,怕她疼,他鲜少大惊大怒。阿莺在时,不管多难,多重的胆子压在他身上,他始终平心静气,觉得也不过如此。

而她懵懂不知愁,曾经意外种下的同心蛊,他几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用蛊虫控制她。毕竟不同于暗影中其他人的噬心蛊,同心蛊母蛊也需要种在体内,想伤她,他得先自伤。

可是宗老从雍州回来,告诉她阿莺已不是从前的阿莺,她已有二心。

她怀孕了。

她要嫁给雍州的霍侯为妻。

诸侯中他最忌惮的心腹大患,霍承渊。月前截杀了他的未婚妻,嚣张地把嫁妆妆奁一把火焚毁。

他好疼啊,比起初在影七口中得到她的消息更疼,阿莺说过,要和少主同生共死。

她知道他这么疼么?

梁桓眸色低沉 ,骤然抽出袖中的匕首,刺向心口。

像是惩罚阿莺,也是惩罚弄丢了她的自己。

……

公仪朔不动声色地抬头,扫了一眼胸口渗血的天子,又畏畏缩缩地迅速把头叩下去。

过了几息后,梁桓恢复了平静,声音清冷如玉石,“朕已知晓,你回罢。”

白费一番唇舌,什么都没有得到,公仪朔当然不肯,但此时他也明白,不是留下的好时机。

他从善如流道:“小人告退。久别回乡,小人会在京师滞留几日,住在永安巷的胡同里,圣上可随时传召,臣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再叩首,踉跄着离开殿宇。

他刚走,宗政洵从暗处悄无声息地出来,沟壑纵横的脸上紧皱眉头,道:“少主勿听小人谗言。”

他亲眼见过阿莺决绝的样子,不管公仪朔说得天花乱坠,他一双眼睛看得清楚,阿莺决绝,绝不像有什么苦衷。

公仪朔在梁廷当了多年臣子,他什么德行,梁桓一清二楚。霍承渊狡诈难测,其中必定有鬼。

梁桓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声道:“万一呢?”

他不相信,也不甘心呐。他宁愿相信一个谄媚小人的话,也不愿相信他的阿莺真的为了别的男人 ,弃他而去。

他看向宗政洵,狭长的眸中带着隐隐的期盼,“宗老,让我试一次,只一次,好么?”

就当给阿莺和少主,最后一次机会。

他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