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电台

作者:裴忱洱

“我怀孕了。”

云勉如遭雷击,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不知所措地看向一旁的Amy姐,想问今天难道是愚人节吗。

Amy姐叹了口气,很是头痛地捏了捏鼻梁,“你来的正好,好好劝劝你姐吧。我已经劝她好几天了,不听我的,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云勉的眼睛移向珠仪,珠仪低着头,温柔恬静的眉眼笼罩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他又求助似的看向Amy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Amy姐一脸无奈,她好话坏话都说尽了,这傻丫头不听,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走过去拍了拍云勉的肩,“让你姐姐和你说吧,好好照顾她。”

说完,Amy姐就离开了,给两人留下了独自相处的空间。

云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珠仪旁边坐下,微微弯下头去看珠仪的脸,“姐?”

珠仪抬起脸,脸上满是疲态,逞强似的朝云勉笑了下,说:“孩子是那个男人的。”

云勉的两只手攥成拳,“你告诉那个人了吗?”

珠仪摇头,“我不想和他说,都已经结束了的关系,何必在给别人徒增烦恼。”

“可这都是他害的,应该让他知道,还应该让他负责!”云勉有些激动地说道,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该担的责任都承担不了那还算什么男人,凭什么要他的姐姐承受这些痛苦,“那个男人是谁,我去找他!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Amy姐,她一定知道。”

云勉作势要起身,珠仪慌忙拉住他,“不要!”

“姐!”云勉痛苦又无可奈何,无法强硬的掰开珠仪的手,也不能对珠仪说任何重话,他只能去找那个男人算账,哪怕他两手空空又如何,为了姐姐豁出一条命都可以。

珠仪是了解云勉的品性的,虽然这孩子平时温和腼腆,可一旦涉及到家人,便是有一腔的勇气和决绝。这也是她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云勉那个男人是谁的原因,早已知晓不会有好结果,怕云勉做出什么的冲动的事,索性不和云勉说。

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眼眶,珠仪抱住云勉,那眼泪便滚落在云勉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滚烫的含着真心的,深深灼烧刺痛了云勉。

云勉重又坐回去,他说我不问了,也不去找那个男人了,求珠仪不要再哭了,千万别伤害了身体,然而,自己的眼泪却也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他为珠仪难过,比自己受伤还难过。姐弟俩抱头痛哭,将那眼泪流了个彻底。

哭够了,珠仪用袖子抹干净眼泪,语气坚定:“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云勉吸吸鼻子,欲言又止,他和Amy姐一样,不想姐姐的一生就这样被束缚住。但这个选择权不由他决定,也不由Amy姐,只有珠仪可以决定,这是她的身体,她的小孩,她的人生。

“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和Amy姐一样觉得我是在犯傻。”珠仪把手放在小腹上,表情坚定,语气温柔,“但我要这个孩子并不为了那个男人,是我自己想要它,宝宝已经一个月大了,我能感受到它在我的身体里,每一天都在长大,我和它已经建立了很深很深的联系,我舍不得它,它也舍不得我。”

然后,她拿起云勉的手放在肚子上,“你摸摸看。”

云勉有些紧张,他第一次接触孕妇,也是第一次去感受一个小生命的存在,手搭在上面都不敢使劲,生怕宝宝像陶瓷一碰就碎。掌心下是温暖的触感,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升腾,让人内心柔软。

她低着头,几缕碎发挽在耳后,眉眼间已有温柔的母性。而后,她抬起眼,笑的动人,“小兔,你马上要当舅舅啦。”

云勉的手轻轻收拢,对掌心中这个还未诞生的小生命产生了别样的感情。一个孤儿,本来是活不过寒冷的冬天,却被好心的阿爸带回家,有疼他的阿姐,还有了遮风避雨的家,现在,他马上要成为另一个小生命的舅舅,建立亲情的纽带,想想就像做梦一样。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珠仪的心情,无依无靠的孤儿,杂草般长大,拼了命想要抓住一切可以联系的纽带,想要这世界上可以爱的和爱自己的人都多一个,想要那份称为“亲情”的纽带更深更长。

没来由的想起小时候的事,冬日里放学时天很黑,他害怕不敢自己回家,珠仪便走上2公里的路从她在的中学到云勉的小学去接他,她的掌心有因为干农活而留的老茧,牵着云勉的手时总会磨的他手心痒痒,但云勉永远记得回家的那段长长的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山路,姐姐牵着他的手永远是温暖的可靠的,小小的他跟在姐姐身边就不会再害怕。

心中升腾起坚定的力量,云勉看向珠仪,“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会陪你一起照顾它,就像你和阿爸照顾小时候的我一样。”

珠仪眼眶湿润,“好。”

付朗霁下午很早就回家了。

整整一周,他都没见到云勉人影。这小兔崽子故意躲他,早上来很早接钢蛋,下午听薛园长说还没到放学时间云勉就会过来把钢蛋接走,每天付朗霁回到家根本碰不见云勉,只有留在桌上还散发着热气的晚饭证明云勉曾经来过。

付朗霁坐在沙发上,客厅电视开着,惯常放着体育频道,今天格外看不进去,转而切换了动物世界,正好演着野狼捕猎兔子的那一段。

今天要守株待兔,他就不信逮不着那成精了的小鬼。

不多时,传来解锁开门的声音。付朗霁立马正襟危坐,他活动了下脸部肌肉,准备做出一个富有亲和力的表情。

钢蛋应该是闻到了他的味道,还没进门就开始汪汪叫,然后是云勉的声音:“等一下钢蛋,绳子还没解呢。”

哒哒哒,钢蛋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见到付朗霁更为兴奋,直奔而去,用脑袋蹭主人的腿。

云勉换好拖鞋,手里拎着几兜子菜,有一些是要给珠仪送过去的,这部分便放在了门口的台子上,剩下的他拎着进了房子,往常他都直接进厨房,迅速做完晚饭就离开,可谁知,今天的付少爷回来的格外早,竟还看起了动物世界。

他愣在原地,电视里,野狼飞身一扑,将那刚钻出洞穴的兔子逮了个正着。

付朗霁清了清嗓子,“来了。”

云勉不自在地点了点头,然后穿过客厅,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付朗霁起身跟上去,“你最近下班还挺早的?”

“嗯。”云勉只留了今天要做的菜,其余的都放进了冰箱里。

“怪不得见不着你人。”付朗霁靠近了些,还没等他做什么,云勉就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实在是刻意,叫付朗霁好不高兴,上次连小嘴都没亲上就让这家伙躲成这样,那他要是再做点什么别的事,这兔崽子岂不是还要逃到月球上去。

“你躲那么远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付朗霁不满地说道。

云勉洗菜的动作一滞,不由得想起上次的事,他咽了口唾沫没吱声,将洗好的菜沥干净水放在菜板上。

“今晚做什么啊?”付朗霁在云勉身边晃来晃去,没话找话。

“红烧茄子,尖椒炒肉。”云勉老实回答。

“哦,你做的排骨汤还挺好喝的,今天也炖一锅呗。”

云勉抿嘴,“我一会儿还有点事,时间来不及,改天吧。”

“什么事啊?”

“私事。”

付朗霁从左边绕到云勉右边,说:“一会儿你去哪,我送你吧。”

“不用。”云勉回答的很干脆,这会儿菜都已经备好,可以起锅烧油了。

他把锅架上,等油热,将茄子和土豆下进去翻炒,等炒的差不多了,再倒进去一碗水,没过食材表面,盖上锅盖慢炖。

纠结了下,云勉还是跑去从包里拿了给付朗霁的礼物过来。

“给你的。”云勉把装礼物的盒子递过去。

付朗霁没想到竟然还有礼物收,当即眉开眼笑,接过来就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

云勉解释道:“上次你送了我好多点心,这是回礼。”

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副淡蓝色的手套,毛茸茸软和和。付朗霁心直嘴快,“手套?看着有点娘啊。”

云勉脸黑,作势要把手套抢回来,付朗霁反应迅速,避开了云勉伸过来的手。

“还我。”云勉咬牙切齿地说道。

“送我了就是我的,哪还有还回去的道理。”付朗霁洋洋得意,嘴上嫌弃着娘,身体倒是实诚,已经把手套戴上了,还不忘给云勉展示,“你看,还不错嘛。”

云勉看着面前笑嘻嘻的人,没来由地内心柔软,手套其实不值什么钱,在付朗霁这样的大少爷面前更是不值一提,但他那天在橱窗前挑选了好久,本来早就该给了,但上次那事后就一直犹豫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总算交出去了,礼也算还了。

四目相对,有什么在升温,云勉不由得不自在起来,他想去看锅里的菜好没好,但付朗霁挡在他身前,严实的根本越不过去。

“其实我......”付朗霁轻轻开口,然而未等他将一句话说完,手机铃声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云勉灵活地从他身边挤过去,拿起放在台子上的手机,看到是温以卿打来的电话,本想去没人的地方接,但不知怎的,回头看了眼付朗霁,直接按下了接听。

“喂?学长。”

“云勉,我打电话是想说,我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无尽的失望蔓上心头,云勉还是关心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付朗霁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包装盒在手里捏变了形,可仍是不愿意将视线从云勉身上挪开分毫。

温以卿:“确实遇到了一些事,不过对我来说还算是好事,我以后可能不用在龙凌上班了。”

云勉听不懂,“什么意思?你要换工作了吗?”

温以卿不置可否,语气里含着隐隐的兴奋,但他只含糊地说:“总之这阵子我都回不去,你别等我了。”

云勉心微微一颤,对温以卿那句饶有深意的‘别等我了’半懵半懂。隐隐察觉到了温以卿的变化,可却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挂断电话,云勉还在思考刚才温以卿说的话,完全将付朗霁晾在了一边,直到锅里传来糊味才让他回神。

这一锅好菜糊了个透底。

晚上,云勉离开后,付朗霁拨通了仇钰的电话。

仇钰欢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什么事啊?”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付朗霁说道。

“不要。我无家可归的时候你都不收留我,大冷冷的天还把我赶出去,凭啥让我帮你这个冷血的人。”仇钰愤愤不平地控诉道。

付朗霁很没耐心,“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之后无论何时何地什么理由要我偿还我一定竭力满足你的要求,只要你现在帮我查出东西来。”

仇钰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成交。”

仇钰的关系网十分庞大,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查到了温以卿的全部信息,包括但不限于生辰八字,何地出生,小学在哪念的,谈过几个对象之类的。

付朗霁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最后,他乐了,笑里藏着狡猾和得意,没想到还真让他查到好玩的了。

那兔子成精的小鬼知道后怕是要掉眼泪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