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电台

作者:裴忱洱

收到付朗霁要去外地出差的消息时云勉是很不安的。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愈发变得没有安全感起来,就好像冥冥中预示着要发生什么一样,他时常感到害怕,白天没事就去看望珠仪,晚上就盼着付朗霁早点回家,他头一次生出了想要自己爱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的想法,祈祷不要出什么岔子。

“那你要去多久啊。”云勉惴惴不安地揪着付朗霁的衣服。

“说不好,快的话半个月就回来,要是谈的不顺利可能要一个月。”付朗霁也很舍不得云勉,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快回来,晚上咱俩打电话,我还给你讲故事好吗?”

云勉知道自己的不安很没道理,理智上也明白付朗霁是为了工作,他不应该为此生气或是有别的什么情绪,他松开付朗霁,帮他捋平被自己揪的皱巴巴的衣服。

付朗霁揽过他的肩膀,最近他也察觉到了云勉的患得患失,以为是云勉对自己不信任,变着法子表忠心,“你放心,本少爷可不是那种滥情喜欢劈腿的人,我心里只有你,永远永远都只有你一个。”

云勉闭上眼,没有吭声,可是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因此而得到缓解。他从不担心付朗霁会平白喜欢上什么别的人,这样的安慰对他是没有任何效果的。

付朗霁出发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云勉把他送到机场,要过安检之前,不知怎么的,看着那隔着人群远远望向自己的单薄身影,也像云勉一样无端不安起来,他把行李丢给一旁的助理,跑向云勉一把抱住,手掌抵在云勉的后心用力朝自己这边揉,就好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一般用力。

付朗霁:“等我回来。”

云勉用力闭了闭眼,“我等你。”

珠仪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她开始在一天中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去美容院处理工作,其实还应该卧床修养一阵,但她越在房间里闷着就越不安,心理上的疾病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要是再不找点事做她怕自己真的会疯掉。

请来照顾小福的月嫂很是尽心尽责,她去上班的时间孩子就交给月嫂照顾,等她晚一点回家,月嫂给她们做完晚饭就会离开。

这天是个阴天,珠仪早上起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情就不由得跟着沉重了几分,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甚至已经到了会被天气影响的地步。

她烧了一壶热水,想要给小福泡杯奶粉,却不知怎么手抖打翻了水壶,热水顺着台子滴到了她的脚背上,瞬间烫出了一片水泡。她咬住嘴唇,口腔里都是铁锈般的腥味,愣是没让自己叫出声,她的心理变得很怪异,就好像尖叫会让她显得很软弱一样,会被有心之人发现,趁机夺走她重要的东西。

这个开头就预示了今天不会过得顺畅。

尽管被热水烫了,珠仪还是坚持去了一趟美容院,她的焦虑与挣扎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能得到缓解。工作就意味着她在挣钱,挣钱就意味着她有经济实力去抚养小福,能扶养的起小福就意味着不会有人能把小福从她身边抢走。

笔尖生生被人压断,大片的墨迹在纸面上晕染开,珠仪的脑门渗出了一层细汗,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美丽毒蛇一样的女人对她说过的话。

她要抢走她的小福。

尚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孩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没有任何人有理由抢走,就连孩子的生父都不行,更何怳是生父的前妻。可是,如果她的精神出了问题呢,看似无懈可击的墙壁破了一角,那会不会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她倏地站起来,桌子被她撞得剧烈晃动了几下,桌面上的花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娇艳的百合花沉默地躺在地上。可她像是看不到一样,抬脚从那一地的狼藉之上跨过去,奔逃一般冲了出去。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浑身难以克制的剧烈颤抖个不停,牙齿咯咯作响,从唇缝里挤出断断续续地话:“师傅,麻烦开快点。”

师傅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司机,天气炎热,闷的他一脑袋汗,心情很是不好,闻言不耐烦地说道:“姑娘,这路上红灯多,行人也多,开太快了容易闯红灯还容易冲撞了行人,你没看新闻啊,前一阵子有个司机就因为开太快出车祸了。”

有那么一种人就喜欢仗着自己岁数大爱教训人,这位司机师傅也是一样,窥着后排的女人岁数不大就想教育一二,谁知后排的女人突然歇斯底里吼道:“别废话,快点给我开车!开快点!”

嗓音尖锐又突兀,差点刺破司机的耳膜,司机被吓了一跳,这才通过后视镜仔细打量了一番女人。女人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一双眼浸满了红血丝,看上去像个索命的女鬼,疯疯癫癫的让人头皮发麻。

鸡蛋打在柏油马路上都能烤熟的天气,司机没来由的觉得脚底生起来阵阵凉意,他识相地闭了嘴,油门一脚踩到底,恨不能坐火箭将后面的瘟神赶紧送到地方。

从车上下来,珠仪脚步不停,一路跑到家门口,心脏跳动剧烈就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看见大门还严严实实关着,她的心兀自松懈下来。

她输入密码解开门锁,才刚拉开门就听见身后的动静,瞬间警惕地回过头,就看见吴明亮一双混浊的眼珠紧紧粘在她身上。

“珠仪,我总算找到你了。”吴明亮露出一个难看无比的表情。

珠仪反应很快,她迅速进了屋,回手想要关上门,谁知吴明亮速度更快,一只手率先挤进来卡在门缝中,任凭珠仪用力关门将手挤压的充血发紫也不松开。

“珠仪,别躲着我,我就想跟你说说话。”吴明亮半边身子已经挤进门内,他笑的瘆人,手还不停地推着门。

以珠仪的力气根本抵挡不过,很快门就被他破开,珠仪攥紧拳头,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吴明亮反而很委屈,“我就想跟你说话,想见见你,你总是躲着我,打电话也不接,我很伤心。”

“疯子。”珠仪眼睛充血,警惕地看着吴明亮,“我跟你说过无数遍我不喜欢你,请你别再缠着我了。”

门被吴明亮轻轻合上,阻隔了与外界的连接,他像是听不懂话一样,还在自顾自地讲他对珠仪有多真心。

这时,屋里的月嫂听见了动静抱着小福从里屋出来,看见这场景也是吓了一哆嗦,“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还没等珠仪回答,小福先瘪嘴哭了起来,吴明亮混浊的眼珠滴溜溜转到了不远处小福的身上。

珠仪心中警铃大作,扭头对月嫂吼道:“带小福进屋,锁上门,谁来也不准打开!”

月嫂意识到事情不对,没多犹豫,迅速抱着小福回了房间锁上门,知道外面肯定要是出点什么事的,她哆嗦着打电话报警。

“珠仪,你有宝宝了,可是孩子没有父亲,以后上学是会挨欺负的。”吴明亮一步一步朝着珠仪走过去,“我愿意陪着你照顾宝宝,给你的孩子当父亲,好不好?”

珠仪瞥见茶几上放着的剪刀,飞快地拿起来护在身前,“别过来,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吴明亮恍若未闻,他一把攥着珠仪的手,剪刀划破了他的掌心,血珠顺着手腕滴答到地板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幽幽地继续说道:“珠仪,你跟我好吧,我对你好一辈子。”

珠仪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情绪像火山喷发一样开始变得失控,从太阳穴一路到额头都让人痛不欲生,恨不能一头撞死。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滚!滚!给我滚!”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天旋地转,吴明亮像蚊子一样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的手胡乱挥动着,吴明亮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尖锐起来,到最后她开始分不清那痛苦的声音是出自自己还是吴明亮。

鲜红的颜色糊住了她的眼睛,过了许久,她才看清倒在地上的人。

今天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云勉最后去了一次图书馆,将自己以前借了忘还的书还了回去。

班级组织了聚餐,付朗霁因为出差不能出席。付朗霁不在,云勉也不是很想去,班上的同学除了他的室友以外都不是很熟,没有多少的感情,想到自己刚上大学时撒的谎,也就更加不爱凑这个热闹,于是找了个借口婉拒了邀请。

他一个人在操场上闲逛到天黑,再慢腾腾的往校园外走,走到大门口,最后再深深地看一眼他待了四年的地方。

向前看吧,云勉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感伤。

走到街边岔路口,马上就要离开大学城,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他。

他回头,看见孙宇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吊销眼正不怀好意的看着他,看样子是在这蹲守了很久,就等他出来堵他。

孙宇:“毕业了,一块喝点给你庆祝庆祝。”

云勉脸上难掩厌恶之情,他不知道和曾经霸凌过自己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当即冷淡地回道:“不用了,我着急回家。”

谁知孙宇突然一步跨上前,架住了云勉的胳膊把人往巷子深处拖,“急着回家做什么呀,老朋友了不得叙叙旧。”

云勉想要张嘴求救,然而孙宇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他的声音全被堵在了咽喉。这一日的天气很不好,天空乌云密布,隐隐有要下大暴雨的意思,此处街道更是没什么人,没人发现云勉被人拖进了深巷里。

云勉被重重摔在了地上,手肘蹭破,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臂一路流下滴在地面上。

“你想干什么?!”云勉愤怒地质问道。

孙宇嘿嘿一笑,蹲下来,油腻的手在云勉脸上摸了一把,“几年不见,长的越发水灵了,怪不得以前上学的时候姑娘们都喜欢你,小白脸一个,现在连男人都喜欢你。”

他记得上次餐厅见到的和云勉一块的男人,一眼就看出来两个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以前不知道原来你喜欢男人啊。”孙宇笑的猥琐,不干净的手又要往云勉脸上放,被云勉一巴掌拍掉。

孙宇开口就是不要脸的话,“要不你也跟我好一次,说不定我的功夫比你那个男朋友要更好呢。”

云勉愤怒的浑身颤抖,朝孙宇的脸上呸了一口,“恶心,滚!”

孙宇忽然上手揪住了云勉的胳膊把人往墙上抡,云勉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一阵钻心的疼从后心一路疼到全身的骨头,但他来不及去关心伤口,豺狼虎豹般的孙宇就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油腻的大手摸上云勉的脸庞,过去的画面如大浪一般前仆后继,那些埋藏在少年时代的阴霾再一次笼罩在了云勉的头顶,惹的他喉咙里发出了痛苦压抑的嘶吼。

对于过去的那段记忆永远都是恨的,哪怕那次在雪夜里大吼出去,也仍是心底上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难以抑制的身体发抖,眼眶里满是旧时的惊惧,也许又要重蹈覆辙,云勉痛苦的想,他怎么还是像以前一样懦弱无能,只会挨人欺负。

而就在这时,耳边不知为何响起来付朗霁的声音,“你难道想要一辈子都活在恐惧的阴影里吗?直面你恐惧的东西,克服它,战胜它,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

那道声音如撞在石头上的清泉,一瞬间击碎了云勉的恐惧和软弱。

我再也不是以前懦弱害怕的我了,云勉捂着剧烈跳动的心口,一脚将孙宇踹倒在地。

孙宇被这一脚踹懵了,没想到一向软弱可欺的云勉会突然反抗,他阴恻恻地瞪着云勉扑了过去。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孙宇很会使阴招,刻意绊倒云勉,拳头就落下去,带着不要命的狠。云勉反应快,避开这致命一拳,膝盖朝上用力一顶,就听得孙宇痛苦哀嚎一声,捂着当部滚到了一边。

“老子要杀了你。”孙宇双眼猩红,忍着剧痛要拖云勉一起下水。

云勉自然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正面迎上,拳头如雨点般挥洒出去,每一拳都在替过去的自己讨要回应有的公道。

很快,孙宇就被他揍的趴在地上不能动。

云勉摇摇晃晃站起身,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并未比孙宇强出多少,他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巷子,身后传来孙宇阴森森地声音:“我已经知道了你在学校里撒的谎,你骗大家说你是个富二代,呵呵,原来你这样高傲的好学生也是个爱慕虚荣喜欢撒谎的骗人精啊。不知道大家要是知道你家里的真实情况会对你这样的撒谎精作何感想,恐怕你要成为江大的笑柄了。”

云勉没有回头,只觉得回头再多看那人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对于孙宇的威胁他只是冷冷丢下一句:“随你。”

他一路木然的往外走,轰隆隆的雷声自天边传来,让人的心无端打鼓。他忽然很想听付朗霁的声音,于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付朗霁打电话。

刚拨通电话,另一通电话的到来打断了他。

看着手心里振动的手机,面对那陌生的号码,不知道为什么,云勉很不想接这个电话,就好像接了这个电话他就要失去什么一样。

铃声停了,很快电话又打进来,催命一般让人恼。

云勉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起来电话,嗓子干的生疼,咽一口唾沫下去都像是有刀子在喉咙里划,“喂?”

“你好,我是城西派出所的民警,你姐姐出事了,需要你现在来派出所一趟......”

雨终于下了,迫切又密集,连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

那一刻,云勉头顶遮雨的瓦崩塌碎裂,他知道自己终要失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无声的落下。

电话里的警察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再听清,全淹没在了疾风骤雨中。

后来电话挂断,付朗霁的电话打了进来,云勉低头怔怔看着屏幕上的跳跃的名字,最后默默将电话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