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议事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清晰的四步方略震慑住了。
这不是孩童的臆想,而是一个立足于现实、有阶段、有重点、有策略的生存与发展图景。
谢云归长叹一声,打破沉默,“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女公子此言,虽简而备,虽幼而老成。此非争一时一地之策,乃立根本、谋长远之略。若依此而行,则壶关可活,并州可望,北地汉帜或能不坠。”
宋臣凝视明昭,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冷意的眼眸里,浮现出近乎震撼的郑重,这孩子先前不是说大话啊!
“将军,女公子之见,深得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之精髓。更难得者,句句不离根本,粮、兵、人心、地利。此策可行。”
卫衡早已听得心驰神往,激动得面色发红:“以朝廷名分为旗,以壶关为根,以太行为凭,连横诸夏,徐图并州,堂堂正正,谋定后动!此乃王霸之基也!”
陈岱虽对许多文绉绉的话不甚明了,但精兵、夺要道、打晋阳他是懂的,用力一拍大腿:“就该这么干!先把咱们自己弄结实了,再一口口啃!”
赵缜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目光从舆图移到女儿稚嫩的小脸上,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豪情交织。
他的昭昭,不仅看透了朝廷的虚妄、胡人的虚实,更在这绝境之中,为他,为壶关,劈开了虽布满荆棘却方向明确的生路。
这条路上,有土壤可深耕,有山川可依凭,有盟友可联络,有时机可待。
“诸君!明昭之言,虽出幼口,实乃天赐我壶关之机!”
“即日起——”
“谢云归总理内政,屯田、通商、抚民、固本!”
“陈岱整训新军,卫衡草拟法令文书,宋臣参赞军机谋略!”
“昭昭……”他低头,看着身边眼神清亮的女儿,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你就跟着为父,父会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朝廷给了我们一张空白的契书。”
“那我们就用自己的血汗,在这北地的山河之上,打出一条路来,诸君共勉之!”
“谨遵将令!”
……
明昭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春华和秋实已经准备好了热汤和简单的膳食。
她安静地吃完,洗漱完毕,让她们都下去休息。
独自坐在窗前,她在磨墨写细的章程,写了许久,天色都慢慢暗了下来,春华进来给房里点灯,说道晚饭也好了。赵缜在军营里,明昭与祖母兄长用完,回房望着窗外壶关的夜景。
自己今天的话,会带来改变,也会带来更深的关注,乃至风险。父亲眼中的震惊与复杂,谢云归的深思,宋臣那仿佛要看透她的目光,都清晰地印在她心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乱世之中,若不秀于林,便只能化为尘土。
她没有选择。
父亲说要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她会看着,也会尽自己所能,去推动,去加速这个过程。
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的天下大义,最初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
但现在,看着壶关内外那些面孔,看着父亲眼中那沉重的担子与微光,她感到自己的肩上,也似乎多了点什么。
“慢慢来吧。”
她望着窗外开始泛绿的枝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一起为这条漫长的路,点亮了第一盏灯。
……
回到暂居的院落,谢云归并未立刻处理公务。
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明昭那番四步方略。
“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
他低声吟哦,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坎上。
他出身陈郡谢氏,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也见过太多眼高手低的所谓名士。
可今日一个八岁女童,在绝境之中,寥寥数语,竟勾勒出一条如此清晰、务实、步步为营的生存扩张之路。
这绝非寻常的早慧。
这是近乎妖孽的洞察力与战略。
她看透了壶关的根本困境,却不去空谈悲壮,她看清了胡人的强大与弱点,她更精准地把握了北地各方势力的心态与可利用之处。更难得的是,她提出的每一步,都是可为的。
“此女若为男子……”谢云归长叹一声,未尽之言里是深深的惋惜,但随即,这惋惜又化为更为复杂的情绪。
即便为女子,她又岂会甘于困守闺阁?
他想起了明昭那双过于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依赖,也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只有清醒和蛰伏。
她今日献策,固然是助父,但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为这支赵氏势力,谋划一条活路,乃至一条通天之路?
谢云归缓缓坐回案前,此女不可仅以赵将军爱女视之。他在心中重新评估着与赵氏的关系,尤其是与明昭的关系。
以往他看重赵缜的忠勇与能力,是北地难得的英雄。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条,他有一个未来可能极其可怕的女儿。
——
宋臣回到暂居的客舍,关上门,那股支撑他在议事堂上的气力仿佛抽空。他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良久,咳声才渐止。
他倒了一碗冷水,慢慢饮下,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腥甜。
但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火焰,却无法熄灭。
他坐了下来,脑海中回放的,是明昭站在图前,眼神清亮,侃侃而谈的每一个细节。
“分而用之,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
“呵……哈哈……”宋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有些抑制不住,牵动着肺腑,引来又一阵闷咳。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笑自己半生飘零,自负才智,于陇西边塞、于流亡路上,冷眼观这乱世群丑,总觉得世人皆醉,难觅真主。
即便选择投奔赵缜,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认定此人军事出众,有坚守之志,是乱世中为数不多值得一赌的选择。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甚至感到恐惧的,不是赵缜,而是赵缜那个年仅八岁的女儿!
她的策略,并非多么奇诡莫测,恰恰相反,它正统得可怕,牢牢扣住了生存与发展这个最根本的命题。
她不谈虚妄忠义,只谈如何活下来,如何壮大。
这太对他宋文若的胃口了。
“赵将军……”宋臣望向赵府方向,眼神深邃,“你得一女,胜过十万精兵啊。”
他之前献策,说朝廷给了赵缜自在,但现在他隐隐觉得,赵缜身边真正的变数和未来,或许正是这个女孩。
随即又摇了摇头。不,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她还太小,是男是女在这世道更是天堑。
但是——
那股气象,已然初显。
宋臣闭上眼。
他仿佛看到,在那幅北地舆图上,一团小小的火,正在太行山的险隘中倔强地燃烧。它现在还微弱,但它的燃烧方式,是如此稳定,如此明确,早已看穿了风的方向,只待积聚足够的热量,便要燎原。
“有意思。”
······
距离会议一周后。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明昭便醒了。
她起身披衣,走到前两天一直写写画画的书案前。
粗糙的麻纸上,墨迹已干。
这是她凭借记忆和这些日子对壶关农具的观察,草绘出的几样东西。再好的战略,也需要最基础的农具,去翻开第一锹土,播下第一粒种。
晨光熹微中,明昭带着春华,抱着一卷图纸,走向赵缜处理军务的书房。
赵缜这些日子很忙,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矍铄。案头堆着陈岱送来的新军遴选名册,谢云归呈上的屯田区域划分图,还有卫衡熬夜起草的《垦荒令》初稿。见到女儿进来,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
“昭昭,这么早?可用过早膳?”
“用过了,阿父。”明昭将怀中的图纸放在案几空处,“阿父前些日子说要一个一个变成真的,女儿想了想,这第一件事,可以从让春耕更省力更快些开始。”
赵缜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这是?”
明昭展开第一张。
上面画着的,是一种与当下北地普遍使用的直辕长犁截然不同的犁。
“阿父请看,这是曲辕犁。”
她用小手指点着图纸上关键的几个部位,“我们现在用的直辕长犁,辕直且长,转弯回头极不方便,需要两头牛牵引,且笨重费力,在地里拖动,入土不深,起垄也不好。”
“女儿画的这个,将直辕改为曲辕,辕头可活动,就像……就像可以调节的机关。”
她尽力用赵缜能理解的话解释,“这样只需要人力就能拉动。犁辕短了,转弯灵活,节省力气。更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滑到犁铲和犁壁的部分,“这里,女儿画了两种。一种犁铲尖利,能更轻松破开板结的硬土。旁边这个翻土的犁壁,我把它画得略带弧度,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这样泥土翻过来时,能更好地将下面的生土翻上来,把杂草埋下去,田地更容易变得松软肥沃。”
赵缜虽不精农事,但常年治军,深知后勤根本在于粮食,对农具也只一二。
他凝神细看,越看神色越郑重。
这图纸上的犁,结构清晰,各部件标注了名称和作用,甚至有些连接处还画了简单的榫卯或铁箍固定示意。
这绝非孩童信手涂鸦。
“此犁果真能省一半畜力,且翻地更深更匀?”
“原理上当是如此。”
明昭谨慎回答,“具体尺寸、弧度,可能需要有经验的木匠和铁匠,根据我们壶关的土质,稍作调整试制。女儿只是画了个大概样子。”
她又展开第二张图纸,上面是几样相对小巧的工具。
“这是耧车。”她指着一个有三条中空足的器械,“播种时,将种子放入上面这个斗中,牵引前行,种子通过这三条足均匀摇落进提前犁好的沟里,后面跟着的人只需覆土即可。比现在一把一把撒播,更均匀,更节省种子,也快得多。”
她都是画的不太需要铁的农具,他们现在太缺铁了,不过还好,这里是壶关,山西这地方,众所周知,是资源特别丰富的地方,壶关的铁矿煤矿是很有名的,他们可以慢慢找。
最后一张图,画的是一种多层架子,“这是秧马,插秧时用的。人坐在上面,可以滑行,不用一直弯腰在水田里移动,能省不少力气,加快插秧速度。不过我们北方旱田多,这个或许暂时用不上,但若将来能在河边低洼处开辟水田种稻,或许有用。”
她一口气说完,将图纸推向父亲。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晨风穿过窗隙的微响。
赵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图纸上。
他没有问她从何得知,前些日子女儿那番话已让他明白,这孩子身上有着超越常理的通透与学识。
他只是感到震撼——
她不仅在谋略上看得远,竟连这最基础、最苦累的农事细节,也能拿出如此具体,切实可行的改良之法!
这些工具若真能制成,哪怕只成功一两样,对于急需抢在春耕时节之前开垦更多土地、收获更多粮食的壶关来说,意义何其重大!
这些看似微小的改良,汇聚起来,就是实打实的粮食增产,就是支撑军队、稳固人心的硬道理!
“昭昭……”赵缜抬起头,看着女儿平静的小脸,声音有些发涩,“这些图你可能解释得更细些?为父立刻召集匠营中最好的木匠和铁匠!”
“女儿可以试试。”明昭点头,“不过,最好先找有多年耕种经验的老农来,他们最清楚田地需要什么,力气如何。女儿画的只是形,合用与否,还需他们来看实。”
“好!就依你!”赵缜霍然起身,雷厉风行,“来人!速去匠营,传手艺最好的鲁、陈二位师傅!再去屯田处,请几位经验最老道的农人来!立刻到前厅!”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前厅里便聚集了匠营的鲁师傅、陈瘸子,还有三位被匆匆找来的、手上满是老茧、脸上刻满风霜的老农。
他们有些惶恐地看着端坐的赵缜和站在一旁的小女公子,不明白将军召见他们所为何事。
赵缜示意明昭上前。
明昭也不怯场,将图纸再次摊开在桌上,用清晰平实的语言,将曲辕犁、耧车等物的原理、可能的优点一一说明。
起初老农们还战战兢兢,但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
他们不懂太多道理,但一辈子和土地、农具打交道,图纸上的东西能不能用,有没有道理,他们凭着直觉和经验就能判断个七八分。
一位姓张的老农颤抖着手,指着曲辕犁的图纸,眼中放出光来:“将、将军,女公子,这犁,看着真轻巧!要是真能人就拉动,转弯还便当,那、那可了不得啊!咱们现在犁地,最愁的就是牛不够,地犁不透!”
另一位老农盯着耧车,“这个播谷的匣子好啊!撒种最怕不均匀,密的地方苗挤死,稀的地方收成少。这个要是能成,可是大功德!”
两个匠人也两眼放光。
前厅里的气氛,从最初的惶恐疑惑,变得热烈。
明昭一边回答着问题,一边根据老农和工匠的反馈,用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做着标记和修改。
赵缜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波澜起伏。
女儿不仅拿出了奇思妙想,更懂得如何让这些想法落地,尊重经验,倾听百姓的声音。这份沉稳与务实,让他骄傲,也让他心中那个念头更加清晰。
他的昭昭,绝非池中之物。
“鲁师傅,陈师傅,”赵缜最终开口,“就按女公子所画,结合几位老丈的经验,即刻试制!所需木料、铁料,优先拨给!先做一两件样品出来,拿到田里实地去试!哪里不好,立刻改!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能用的新犁、新耧!”
“张老丈,你们几位,这些天就辛苦些,配合匠营试制,多提意见。试成了,你们便是头功!”
“诺!”
众人轰然应命,脸上都带着兴奋,能让土地多打粮食的东西,就是天大的好东西!
众人领命匆匆而去。
前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阳光暖洋洋的。
赵缜走到女儿身边,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感慨。
“昭昭,你为壶关又立一功。”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这些东西也是梦到的吗?”
明昭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阿父,能让土地多产粮,让人少受累,总是好的。女儿只是希望,壶关的春天,能来得更快些,更暖些。”
赵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无论这身本领从何而来,此刻它是壶关的福祉。
“好。”他得天独厚,女儿如此惊才绝艳,他望向窗外忙碌起来的匠营方向,“那我们就让这个春天更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