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一块玉香胰的成功,只是漫长路途上的第一步。明昭深知时间不等人,壶关的粮仓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可不想体验外有兵马围堵,内里弹尽粮绝是什么滋味,那肯定是她承受不住的地狱,没有义务再来一遍。

她辛辛苦苦来这是求生的,不是比外面更地狱的。

她迅速将接下来的改进、工艺完善、模具设计等工作全权交给了谢晏与周娘子。谢晏心思缜密,善于统筹。周娘子经验老道,手艺精湛,两人配合足以将生产环节打理得井井有条。

明昭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片战场——

宣传与造势。

香胰子再好,若无人知晓,无人追捧,也只是一块无用的凝结物。她要让它成为北地豪门贵眷趋之若鹜的奇珍,这需要巧妙的运作,更需要能打动人心的说辞。

至少需要这一笔粮让他们撑到秋收。

一旦收成到了,这地广人稀,地大物博养活这么点人,绰绰有余。

这日她没去学堂,明昭带着春华,径直来到了卫衡暂居的客舍。

卫衡如今协助谢云归处理文书,并参与《垦荒令》等法令的起草修订,已渐入佳境。

他的房间简朴整洁,书案上堆满了简牍和纸张。见到明昭来访,他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女公子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卫衡拱手问道,态度比初来时从容了许多,少了些飘零文士的彷徨,多了几分参与实务的踏实。

“确有一事,想请卫阿兄相助。”

明昭开门见山,示意春华将一个用细布包裹的方正物件放在书案上。

卫衡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块淡黄色、印着简单云纹的皂块,质地温润,散发着清雅的茉莉香气。

“这是?”

卫衡拿起,触手感觉颇为新奇。

“此物名为玉香胰,是我与兄长伙伴们近日试制的小玩意,洁面沐身颇有效验,且能留香。”明昭简单解释,“如今打算制售,以贴补用度。只是酒香也怕巷子深。我想请卫阿兄这样的才子,为此物写几句雅赞,不拘是诗是赋,或是几句清雅的品评,若能流传于士林闺阁之间,当能增色不少。”

卫衡立刻明白了,他出身卫氏,自幼浸淫文墨,深知那些高门贵胄、文士名流最吃哪一套——

实用是其次,主要华美,附庸风雅,有故事,有格调。

这个心理上海人就很懂,比如有故事的酒店一晚上五万八,漂亮饭一人两千八,撇开食物味道与酒店舒适,咱就是说,这个价格有没有格调吧?

他拿起那块玉香胰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沉吟片刻:“此物确与寻常胰子、澡豆不同,质地如玉,香气清远,洗涤留芳,颇有雅趣。为其作赞,倒也不难。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若要流传开去,还需一个契机,或是一个足够分量的由头。单凭在下几句诗文,恐怕……”

他毕竟初来乍到,虽有文名,但在北地根基尚浅。

明昭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仲平兄这是要为人捉刀,润笔扬名了?”

随着话音,宋臣缓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裹着件半旧的青色外袍,那双眼睛总是让人不敢与之对上。

卫衡有些尴尬:“文若说笑了,是女公子有事相托。”

宋臣的目光落在书案那块玉香胰上,又扫过明昭平静的小脸,嘴角微扬,“哦?可是女公子又有了新神通?此物看着倒有几分意思。”

他毫不客气地拿起香胰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加了香料?好东西。”

“宋先生慧眼。”明昭坦然承认,“确是试制的新物,欲换取些粮食布匹。正想请卫阿兄帮忙写些雅致词句,好让它在士族女眷间有些名声。”

宋臣将香胰子放回案上,在旁边的蒲团坐下,拢了拢衣袖,看向明昭,“女公子志向不小,先有青乌炭,又用新农具强基,如今这香胰子,从闺阁雅物入手,结交高门,聚敛资财?”

他一语道破明昭的意图。

明昭也不否认,点头道:“乱世求生,开源节流而已。此物成本不菲,非寻常百姓能用,正是为那些家有余粮、讲究体面的人家准备的。”

“想法不错。”宋臣淡淡道,“只是,单靠仲平兄的诗文,或许能在小范围内流传,但想让它真正成为人人追捧的奇珍,甚至卖出高价,还需些别的火来烧一烧。”

“哦?请宋先生指教。”

明昭神色认真起来。

她来找卫衡,本就有借其文采打开局面的意思,但宋臣似乎有更妙的点子。

宋臣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女公子可知,如今北地,最缺的是什么?”

明昭想了想:“粮食?铁器?安稳?”

“都对,也不全对。”

宋臣缓缓道,“对于许多南渡无门、困守坞堡的士族而言,他们最缺的,是希望,是体面,是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并未完全沦落,文明尚存,未来可期的象征。”

他指向那块香胰子:“此物洁净、芬芳、精巧,正是文明与雅致的缩影。它在此时出现,恰逢其时。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叫卖,而是将它造势。”

“造势?”卫衡若有所思,毕竟造势是士族子弟一直在学的事,反正怎么博眼球怎么来,毕竟名声代表官途,当然,高门不需要,像王与庾,人家说出姓氏就是官途。

“对。”宋臣眼中光芒闪烁,“咱们可以暗示,此物之方,源于古之遗泽,或与祥瑞、天命所归的意象若有若无地牵连。”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譬如,可传言此物乃女公子梦中得仙人指点,以瑶池玉露、昆仑芝草之精合制而成,非但洁身,更能涤心。再譬如,可借崔夫人之口,言其香气清正,暗合君子之德,于纷乱污浊之世,尤为难得。”

崔夫人,名韫素,她出身高门,自幼以才名让世人仰望,更是贵族女子的偶像,她嫁的门当户对,夫妻恩爱,便更让人羡慕了。

她比卫衡含金量高多了,明昭也知道,所以请人家写广告词不合理,崔夫子不会理她,甚至会布置更多的作业。

宋臣看向明昭,目光深邃,“女公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神仙点化之说,已深入人心,何不借此东风?人们买它,不仅是买一块胰子。”

明昭懂了,这是让冤大头们买一份对神异的向往,甚至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奇迹的一份投资与认同。

没毛病。

卫衡听得目瞪口呆,明昭心中亦是震动。

明昭看着他,她就说这人适合当她的军师,“宋先生之意,是以玉香胰为引?”

“正是。”宋臣点头,“如此,此物便不再是寻常货殖,而成了那些坞堡主、士族家主,为了安抚内眷、彰显格调、乃至向外展示自己并非蛮荒之辈,必会争相求购。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毕竟留在北地的也不是穷人,只是身份不够,有钱买不到身份,让他们很自卑。

古往今来,人们为了显示自己与大众不一样,是真的会花大价钱做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不可直白宣扬。诗文雅赞要写,但要写得朦胧,写得有仙气,有古意。消息要通过崔夫人这样的贵妇圈层,以闲谈、品鉴的方式自然流出。与坞堡的交易,也要保持稀缺和高雅,宁可少给,不可滥卖。”

明昭深吸一口气,看向宋臣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宋先生果然洞悉人心,此策甚妙。我回去仔细斟酌。”

一块小小的香胰子,在宋臣的谋划下,被赋予了远超出其本身的价值与使命。它将成为一枚棋子,被放入北地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试探人心,联结势力,聚拢资源。

明昭告辞离去时,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舍内,卫衡铺纸研墨,开始构思那篇需要兼具仙气与雅致的《玉香胰赋》。

宋文若是真的很会难为他!

卫衡不负才名,三日之后,一篇洋洋洒洒、辞藻华美又暗藏玄机的《玉香胰赋》便送到了明昭案头。

赋中并未直白夸耀香胰如何好用,而是极尽铺陈其诞生之神异,言其“采撷瑶台之英,汲取昆仑之粹”,又云“有女怀德,感通上玄,梦授奇方,涤尘留芬”。

将明昭的神仙点化之说巧妙地融了进去。

更妙的是,赋文后半段将使用此物与澡身浴德、在浊世中守一方清净的君子之操联系起来,使得这块小小的香胰,瞬间承载了道与风骨。

“卫阿兄大才!”明昭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此赋一出,玉香胰身价倍增。”

这还不拿下这群士人?

好不好用他们不在乎,但这个象征他们抗拒不了。

卫衡有些赧然,这赋文确实耗尽了他这些日子补读的杂学典故和文字巧思,力求在雅与玄之间找到最微妙的平衡。“女公子过誉了,但愿能有些助益。”

明昭小心收起赋文,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了宋臣那看不见的手,以及她自己身边的自来水。

宋臣的办法迂回而有效。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这篇赋文,而是通过谢云归府中与外界往来的书吏、以及陆野手下那些看似粗豪实则精明的商队伙计,将赋文的片段和其中一些惊人的句子,以听闻、据说的方式,悄然散播出去。传播路径直接指向那些与壶关有往来、或是消息灵通的士族坞堡。

与此同时,明昭身边的小伙伴们,成了最好的活体广告。

赵煦、谢晏、谢恒厥这些男孩,身上总带着一种极淡的、不同于熏香的清冽气息。连最坐不住的赵煦,指甲缝和袖口都干净得异于往常。

谢晏举止本就文雅,配上这若有若无的清气,更显风度翩翩。

明淑和陈英两个女孩的变化更明显。

她们跟着周娘子打下手,近水楼台,用的更多些。

不仅身上带着清雅的茉莉或兰草香气,连头发都显得格外光洁顺滑。明淑原本有些怯懦的小脸,因这份洁净芬芳,也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学堂里的同窗们最先察觉到异样。

少年少女们对于气味和仪容本就敏感,何况这香气如此特别,与常见香囊的浓郁截然不同。

“阿煦,你身上什么味儿?怪好闻的。”

“明淑妹妹,你的头发怎么这么亮?用了什么?”

好奇的询问接踵而至。

赵煦得了明昭嘱咐,回答得颇为矜持:“哦,你说这个啊?是我妹妹弄的什么玉香胰,洗洗就有的味儿,还行吧。”

谢晏则更含蓄些,只微笑点头,并不多言。明淑被问得脸红,小声说:“是阿姊给的……”

越是语焉不详,越是引人遐想。

加之外面隐约流传的《玉香胰赋》片段和仙家遗泽的传闻,很快,整个学堂的孩子们都知道,赵女公子又弄出了新奇好东西,不仅能让人变干净,还能留下特别好闻的香气,好像还很有些来头。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崔夫子的耳中。

她授课时,也听到了孩子们课间压低的议论。她并未点破,只是在讲授《诗经》中描写君子品德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篇章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修身洁行,亦如琢玉。内外澄澈,气自芳华。近日观诸生仪容清整,心气亦静,颇合此道。”

这话说得含蓄,却无疑是对学生们的肯定。

出自德高望重、才名远播的崔夫子之口,分量立刻不同。孩子们回去一说,各家父母自然也对这能让孩子仪容清整,心气亦静的玉香胰留了心。

时机成熟。

这日散学后,明昭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等到其他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带着春华,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来到崔夫子休息的静室前。

“学生明昭,求见夫子。”

她声音清亮,仪态恭谨。

“进来吧。”

崔韫素温雅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明昭步入静室,只见崔夫子正临窗煮茶,动作舒缓,气度宁和。她行礼后,将锦盒奉上。

“学生前些时日,与兄长伙伴们胡闹,试制了些玩意,名唤玉香胰。此物虽微,然学生私心想着,其洁净留芳之效,与夫子平日教导的修身洁行之旨略有相通。”

“学生特精选其中品质尚可者奉与夫子。万望夫子不嫌粗陋,闲暇时或可一试。若觉尚有可用之处,学生便心满意足了。”

夫子给她带点货吧!

崔韫素放下茶匙,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又抬起眼看着明昭,对于外面那些愈演愈烈地神仙点化传闻和近日关于玉香胰的种种风声,她岂会不知?宋臣的暗中推动,卫衡的华美赋文,孩子们身上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还是这么一如既往地让人欣喜。

“你有心了。”崔韫素看向明昭,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此物精巧,可见用心。你能于纷乱之际,不辍实务是好事。只是……”

她顿了顿,缓缓道:“玉香胰也好,青乌炭也罢,乃至火炕织机,皆是器物,是手段。器物可利人,亦可惑人。名声如风,可载舟,亦可覆舟。你年纪虽小,却已涉入风波。当知,持身以正,立心以诚,方是根本。莫要迷失于外物虚名之中。”

明昭见她收了,揖礼道,“夫子教诲,学生谨记于心。学生所为,不过是为壶关多添一份生机,略尽绵薄,断不敢忘本逐末,恃物骄人。”

崔韫素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去吧。”

“学生告退。”

明昭退出静室,轻轻关上门。

廊下的夕阳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崔韫素这才打开木匣。

里面整齐摆放着三块香胰,分别是茉莉、兰草、松柏香型,形状圆润,云纹清晰,色泽温润,香气幽远。

她拿起一块,触手生温,质地均匀,远非市面粗劣胰子可比。

她将香胰放回匣中,望向窗外明昭远去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含着笑意。

“小小年纪,心思玲珑,手段亦是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份于绝境中寻找生路、并愿为之付诸行动的韧性。”

她低声自语,“赵将军有此女,或许真是天意。这北地的棋局,因她一人,倒多了许多变数。”

她合上木匣,心中已有计较。

过几日府春日宴,倒是可以不经意地提起,赵家那位聪慧异常的小女公子,新制了一种洁面沐身的雅物,香气清正,她试用后觉得颇好。

至于其他传闻,她不必多言,自有旁人去补充、想象、传播。

第二日,当几位前来拜访崔夫人的坞堡女眷,在静室中偶然看到书案上那精美非凡、雕刻兰草、幽香袭人的玉香胰,并恰好听闻崔夫人提及“此乃学生明昭所制,小儿女胡闹之作,然洁身留芳,尚有可取”时,玉香胰在高端女眷圈中的口碑与神秘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连崔夫子都亲口说了可取!

求购的暗流,瞬间变成了明面上的汹涌浪潮。

而明昭在送出那块精心准备的兰草玉香胰后,便不再过多关注后续的喧嚣。她相信宋臣的操盘,也相信崔夫子所带来的巨大能量。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看着谢晏和周娘子呈上的最新一批更加精美、香型更多样的成品,以及陆野报来的、已经排到秋后的各色订单,心中那块关于粮食的巨石,稍稍松动。

宣传的火焰已经点燃,接下来,就是稳扎稳打地供货,将这股虚火,变成实实在在支撑壶关熬过青黄不接时期的实粮。

窗外的春意,又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