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两个月的光阴悄然滑过。

夏日灼热,田野里的禾苗绿意渐浓,抽出了穗子,虽然丰饶还得一段时间,但那抹绿色,就足以慰藉无数焦渴的目光。

壶关城内,变化更为显著。

曾被绝望笼罩的主街,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赵氏的店铺又开了几家,兑行和粮杂铺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每日从清晨到黄昏,人流络绎不绝。

典当的物品种类日渐丰富,从最初的妇人首饰、旧衣皮袄,渐渐出现了做工尚可的铜器、陶器,甚至偶尔有流亡士子典当的书籍、字画。

粮杂铺的货架上,除了粟米、粗盐、布匹,也开始出现少量菜籽油、干菜、甚至价格不菲的蔗糖块。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些店铺的带动下,主街两侧,竟有七八家原本关闭的小铺面,也试探性地重新开了张。

有卖草鞋箩筐的,有支起炉灶卖汤饼蒸糕的,甚至还有一家简陋的茶寮。

他们大多也接受了工票作为支付方式之一,因为往来这条街的人,手里最多的就是这种花花绿绿的纸票。一种以赵氏工票为隐形通货的微型商圈,正在这条街上自发形成。

工坊的规模更是膨胀了一倍有余。

织机声日夜不息,女工数量突破了五百人。

在周娘子的严格管理和技术传授下,麻布的产量和质量都稳步提升。玉香胰的生产也扩大了规模,香气类型增加了好几种,包装愈发精美,不仅供应北地坞堡,鲜卑这些比较富裕的胡人也买。

这一切繁荣,也源源不断产生利润。

这日傍晚,明昭的小院灯火通明。

谢晏的面容清减了些,他简直被明昭当超人用,明昭惊艳的发现,谢晏这些琐事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天啊,这是什么,这是她的萧何——

然后她给他配了许多人手,不能过于欺压童工,会长不高的。还好谢云归与崔夫人的基因好,没有什么影响。

毕竟这两个月实在太忙了,他们都好久没去学堂了。

宋臣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两个月好了些,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温热的药茶。陆野和赵怀远坐在下首,眼神炯炯。

春华侍立在明昭身后。

“这两个月,辛苦诸位了。”

明昭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凝神静听,“壶关能熬过春荒,百姓面上能有些活气,在座各位功不可没。”

她看向谢晏:“谢阿兄,把这两个月的总账,跟大家说说吧。”

谢晏应了一声,翻开最上面那本总账,声音清晰地念道:

“自开春至今,两大主业。玉香胰,共售出大小礼盒一千二百件,换回粮食五百石,各类布匹三百匹,金银器皿、药材等折粮约两百石。净利,按实价折算,约合粮食八百石。”

陆野和赵怀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八百石!这还只是玉香胰一项!

“其二,织造工坊及附属店铺。”谢晏继续,“共产出各色麻布四千五百匹,其中三千匹用于兑换粮食、盐铁等物资,净换回粮食九百石。其余布匹,部分通过店铺售出回收工票,部分用于支付工酬、兑换民间旧物手艺。店铺典当、销售及其他杂项收入,折粮约两百石。扣除所有工酬、物料、扩建、护卫等成本,织造及店铺净利,约合粮食六百石。”

两项相加,净利高达一千四百石粮食!

这还没算上那些暂时无法精确折价、但价值不菲的布匹、旧物、金银等实物储备。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宋臣吹拂药茶的声音。

明昭点了点头,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毕竟他们搞了这么大阵仗,又是玄学又是印钞,她几乎是把她父的地盘,谋士,军队,名望都用上了,这些都没算进成本,她父白给了。如果是别的商人,在第一步就被弄死了,说到底她是用权在生钱。

这都玩不起来,不如洗洗睡吧。

她手下人肯跟着她,并不是单纯为了赚钱,是为了她父能统一北方,他们能用从龙之功,说到底是为了权。

但打天下的过程中,还能分一口汤,得些金银,为什么不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们没贪没抢。

所以她在用顶尖的资源搞商业,很降维打击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这些利润,是我们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结果。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是规矩。”

她顿了顿,“赵怀远、陆野。”

两人立刻挺直脊背:“在!”

“你们二人,统领伐木、运输、护卫、市易卫诸事,劳苦功高,更在维持秩序、震慑宵小上立下大功。每人赏金二十两,绢五十匹,另加三个月双倍薪饷。”

二十两金!

还有绢和双倍薪饷!

赵怀远和陆野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大手笔的奖赏震了一下。陆野突然暴富,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谢女公子厚赏!陆野必效死力!”

赵怀远年少,毕竟才十五,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怀远定不负女公子信任!”

“谢晏。”明昭看向他。

谢晏看向她。

啊,他也有吗?

“你总揽全局,调度物料人事,管理账目,事无巨细,皆需操心。功劳甚大。赏金十五两,绢三十匹,另加三个月双倍薪饷。此外,工坊与店铺所有文吏、账房,本月薪饷加倍。”

“谢……谢明昭。”

明昭摆摆手,“客气!”

谢晏有点懵,毕竟这还是谢氏子弟头一回给除了皇帝之外的人打工。皇帝请他们,谢家子弟都爱搭不理,心情不好还不乐意去。

但转头一想,他这几个月这么忙,要是不拿钱,就更亏了。那话又说回来了,他是为什么开始打工的?

他竟然想不起来。

要么说还是孩子好欺负,让谢云归带货都得给他五成股,让谢家嫡长子劳心劳力,只需要开工资。

“周娘子。”

周娘子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局促地捏着衣角。

“你督导女工,传授技艺,严把质量,工坊能有今日产量与口碑,你居功至伟。赏金十两,绢三十匹,薪饷翻倍。工坊内所有女管事、技术骨干,本月薪饷加五成。”

周娘子眼眶瞬间红了,噗通一声跪下:“婢子……婢子谢女公子大恩!”

“娘子快起来,这是你工钱,你应得的。”

“春华,”明昭最后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你与秋实协助内外,传达指令,照料我起居,亦十分辛劳。两人各赏金五两,绢十匹,薪饷加倍。我房中其余侍女、仆役,本月薪饷加三成。”

春华含着泪,深深行礼。

明昭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静喝茶的宋臣身上。

宋臣放下茶杯,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宋先生,”明昭语气温和,“您虽未直接管理具体事务,但这两个月所有重大决策、风险预判、乃至与胡商接洽的方略,皆赖先生运筹帷幄,洞察先机。此非金银可酬之功。”

宋臣淡淡一笑:“女公子过誉了,臣不过动动嘴皮子。”

“先生之功,我铭记于心。”

明昭认真道,“先生体弱,需珍重保养。我已命人从南边商队购得上等山参、灵芝及一些温补药材,不日便到,专供先生调理之用。此外,先生日常用度,一应最好供给,若有任何需求,可直接告知春华,不得怠慢。”

宋臣微微颔首:“那臣便愧领了。”

论功行赏完毕,房间里的气氛更加热络,人人脸上都带着光。

明昭示意大家重新坐下,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赏已毕,接下来,要说一说我们要面对的难关和必须要做的事。”

众人神色一凛。

“下月初,又是向将军府缴纳商税之期。”上回已经给了不少,明昭看向谢晏和宋臣,“明账做得如何?”

谢晏看了一眼宋臣,宋臣接口道:“已准备妥当。账目显示,两月总获利约合粮食八百石,按三成计,应纳税二百四十石。另有一些零碎布匹、旧物可充抵。这份账目,足以让将军满意,又不会引人过度觊觎。”

毕竟秋收不远了,她父还寻到了煤矿与铁矿,马上就不缺钱了,她还要辛苦挣钱,但是他有矿。

所以她要私房钱,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偷税漏税,她能给就已经很好了。

况且她养活了全城百姓,她父只需要养他的军队。

明昭继续,“秋收在即,但胡骑动向不明,他们等了这么久,肯定在等秋收搞事,我们必须加快积蓄力量。如今有铁有煤,且挖出来了,我们要炼钢,还要想办法做守城的武器。”

火药一时半会杀伤力不够,顶多做个炮仗,没什么意义,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能改进的人,大唐用火药宋朝用大炮,对上马背上的,也没什么效果。

更别说大明火铳都有,除非科技革命,但话又说回来了,用后世的办法改进改进他们原有的武器还是可以的。

房间里气氛为之一肃。

赏金的喜悦暂时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清楚,盈亏只是添头,战场的生死才是大事,壶关一旦破关,城里的百姓都会变成胡人的军粮,尤其是妇孺。

其他人也会被屠杀。

他们的努力也是为了壶关的运转,像女公子说的,这只是开始,万事开头难。

“铁与煤是好东西,”

宋臣放下茶杯,“但如何将石头与黑炭,变成能劈开胡骑骨头的利刃,却是另一回事。女公子欲改进武器以对抗骑兵,须知我们现在手中之铁,究竟是何等成色,方能量力而行。”

他看向陆野和赵怀远:“二位常在军中,又参与矿场开采,如今匠造营初立,可知我们炼出的铁料,大致如何?军中原本的兵器甲胄,又是何等模样?”

陆野沉吟道:“末将愚见,军中制式环首刀、长矛,刃口尚可,但用力劈砍硬物或胡人厚皮甲,与其铁片相击,常有卷刃崩口。甲胄多为皮甲镶铁片,铁片厚薄不均,防御箭矢尚可,面对胡人重骑冲锋的骨朵、铁锤,往往难以抵挡。”

赵怀远补充道:“我看了新炼出的生铁锭,质地似乎比以往见过的要坚实些,杂质也少。但具体好坏,还得匠人说了算。”

明昭听罢,看向宋臣:“宋先生,依您看,我们如今这高炉所出,加上匠人手艺,能使兵器达到何种程度?若要对抗胡骑,我们最急需改进的是什么?”

宋臣没有直接回答,毕竟明昭年龄小,先对她解释了此时钢铁,“女公子,当今天下,铁器优劣,大抵分三等。”

“最下等,乃是各地小炉胡乱所出之恶金,杂质多,脆而易断,只能做农具或粗劣箭镞。”

“中等,便是如壶关以往,或大部分军镇所用炒钢。此法可批量得钢,然火候、手艺掌握不易,所得钢材软硬、韧性不均。上好者可为刀剑,次者制矛头、箭头,再次者只能为甲片、工具。我军旧械,多半此类。”

“上等,则是百炼,或传闻中的宿铁之法。百炼乃是对优质炒钢反复加热折叠锻打,去除杂质,千锤百炼,所得之钢均匀坚韧,可称宝刀,然费时费力,一柄刀剑或需数十工日。”

他顿了顿,“至于灌钢之法,传闻能将生铁与熟铁合炼,使生铁之碳匀入熟铁,高效得钢,只是具体工艺,非顶尖大匠不能掌握,且多秘而不宣。”

明昭听明白了,现在的壶关,大概率处于中等偏下,百炼钢都不能普及,可胡人普及了,比如鲜卑,此时胡人估计在划地盘。他们这壶关过些日子来的是谁,谁也没谱。

如果是匈奴与鲜卑,就很凉凉,去年的羯羌都全靠天时地利,而且人家只是心理阴影,不代表他们会放弃报仇。

他们的时间很紧,商场的事全交给谢晏好了,能者多劳。

“所以,我们当前目标是三管齐下。”她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规划,她会弄焦炭,这种在明清时候才大规模使用的,焦炭炼出来的生铁,质地会更纯。

“现有高炉必须保证稳定产出优质生铁。炒钢工艺要标准化,挑选最可靠的工匠专司此事,务必让我们制式长枪的枪头、箭镞的质量,稳定超过胡人普通装备。”

她有钱,这个时候就可以花了,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们可以重金礼聘匠人,以及其他可能知晓灌钢或特殊锻造法的匠人。给他们最好的条件,单独划出工区,尝试灌钢法。我不要他们立刻成功万斤,我要他们先炼出几炉灌钢,看看成色,摸索出门道。此钢优先用于打造破甲矛头、弩臂关键构件、以及将领和精锐的刀剑。”

她思路极其清晰,大批量生产,又要技术突破,还不忘质量。

“最重要的是守城武器,”明昭继续道,这才是对抗骑兵的关键,也是他们的保命符。“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和冲击,我们要让他们冲不起来,或者冲过来就得脱层皮!”

“宋先生,陆叔,怀远,你们觉得,除了加高加厚城墙,我们最急需在城外布置什么?城墙之上,又该增添何物?”

宋臣缓缓道:“城外,当设多重障碍。除了传统的壕沟、陷马坑,女公子前些日子所提铁拒马、铁蒺藜确是利器。铁蒺藜可大量铸造,撒于敌军来袭必经之路,坏其马蹄。铁拒马需坚固可移动,置于营门、甬道、缺口处。”

“城上,首重弓弩。现用弩射程、威力、射速皆不足。我们需要造强弩。”

陆野补充:“胡骑擅射,常逼近抛射,压制城头。我们需有能及远之弩,在其弓箭射程外予其杀伤。另外,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必不可少。”

明昭眼中光芒闪动:“我们还可以造令人猝不及防之物,比如,我们可以试制一些夜叉擂?或者狼牙拍?”

见几人有些不解,她简单解释:“夜叉擂,便是用粗大原木,周身嵌满铁钉倒刺,用绞车悬于城外,待敌兵攀城或聚集时放下,横滚碾压。狼牙拍类似,是巨大木板嵌铁钉,拍击城墙墙面之敌。这些皆是守城古籍中有载之物,或许壶关以往未及制作。”

赵怀远听得兴奋:“这个好!木头咱们有的是,铁钉也好打!砸下去,可比石头块厉害多了!”

散会后,众人各领任务而去,小院重归寂静。

赵煦带着谢恒厥巡视回来了,明昭与他们说了他们的奖励,赵煦瞪大了眼睛,啊,原来他也有工钱吗?

这还是八岁的恒厥头一回用劳力赚钱,他眼睛都瞪大了,明明家里有,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赚的更香一点?

难道因为累到了吗?

明昭回府没有歇息。

她伏在书案前,铺开干净的麻纸,提起笔,将她方才所说的几样器械,以及一些关于改进高炉、处理煤炭的模糊想法,用最简洁易懂的线条勾勒出来。

她画得并不精美,甚至有些稚拙,但关键的结构、尺寸比例、乃至铁钉的排列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夜叉擂的粗木与铁刺,狼牙拍的厚重木板与绞索,铁拒马的三角稳定结构,还有一个简易的、带有脚蹬环的蹶张弩示意草图。

画到关于煤炭处理的部分,她停住了笔。

直接说焦炭太超前,她想了想,在纸上写道:“石炭性杂,恐含毒物害铁质。可仿青乌炭法,置石炭于密闭泥窑中煅烧,去其烟气杂质,或可得坚炭,燃之火力猛而无毒。煅烧时窑内流出之黑油,亦需收集,可涂木防蛀,涂革防水。”

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密封窑示意图。

画累了就睡,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她才将这些图纸和说明整理好,小心卷起。

一家人用罢晚饭。

赵缜正欲起身去书房处理军务,明昭叫住了他。

“阿父,”她走到赵缜面前,双手捧着那卷图纸,仰起小脸,“明昭昨夜整理了一些关于城防器械和炼铁之事的想法,画了几个图样,阿父看看。”

赵缜有些意外,接过那卷略显沉重的纸卷。

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结构分明的夜叉擂和狼牙拍图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

他粗通军械,一眼便看出这两种器械若真能造出,对守城士卒来说是何等助益!

尤其是那夜叉擂,简直是克制云梯和城下密集敌兵的利器。

他快速翻阅下去,铁蒺藜、改进拒马、蹶张弩草图……

一件件虽显粗糙却思路奇巧的物事跃然纸上。

翻到最后,看到了关于煤炭处理的那段文字和简图,赵缜的眉头微微挑起。

他合上图纸,看向女儿的目光复杂难言。

有惊叹,有骄傲,这些图样,绝非一个八岁女童凭空能想,即便是梦中所授,也需有极清晰的理解能力。

女儿这份于实务上的天赋与心思之缜密,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昭昭,”他声音有些低沉,“这些都是你想的?”

明昭点点头,“有些是女儿胡思乱想,有些是从杂书里看到的只言片语,自己琢磨着画的。也不知对不对,能不能用。”

赵缜深吸一口气,将图纸仔细卷好,握在手中。“对与不对,能不能用,光看图不行。昭昭,明日你可有空?”

明昭眼睛一亮:“有空!女儿的事都安排好了!”

“好。”赵缜脸上露出笑意,“明日一早,为父带你去个地方。让你亲眼看看,我们壶关的铁和火究竟是何模样。到时候,你再跟为父,还有营里的老师傅们,仔细说说你这图上的东西。”

“好!”

“嗯,去歇着吧,明日要早起。”

赵缜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女儿轻盈离去的背影,赵缜又缓缓展开图纸,目光再次落在那关于石炭煅烧的段落上。

他唤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