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明昭想了想,主要是势力太多太复杂,明昭在脑中做简单化处理,五胡乱华这段历史在历史书里是写成民族融合,不论这对于当时的人来说是多么惨烈,但对于后人来说,其实是自家人争斗。

撇开这些陌生的民族,看姓氏就知道了,匈奴刘氏,氐族苻氏,鲜卑慕容氏,段氏,羯人石氏。

现代人吵起架来不可能指着姓段的,姓慕容的说,你们这些鲜卑人,这是真的融合,鲜血淋漓的从此不分彼此。

这些民族到了隋唐时期,全部成了汉,毕竟杨坚的名字还叫普六茹坚。

明昭在现代活了二十年,并不能代入晋朝的家仇国恨,她觉得这就是势力争斗。

上升不到侵略,那么按照她的想法就很简单粗暴,远交近攻,拉拢一切可拉拢的,他们的地方很危险,但敌人想啃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们不联合则罢,联合起来自己凑一块就能打起来,匈奴要是来打壶关,来少了打不下来,来多了苻氏,石氏能忍住不去抢他大本营?

那可是关中。

同理,苻氏也一样,都是膏腴之地,都是抢来的,没有半点根基,这时候就是闷头发展,再过两年家底厚了,让她哥去和亲,咳,与羌胡联姻,按她之前的想法吞了并州。

有了一州之地再想其他的,不过当务之急是如何纵横捭阖的外交,让壶关有这两年的喘息之机。

这是个问题。

明昭理清楚了,便看着他们,对上他们望来的目光,缓缓开口。“诸位叔伯,崔夫子。方才宋先生和夫子所言,切中要害。我们壶关现在,确是在群狼环伺之中,看似危如累卵。”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落在寂静的堂中:“但狼多,未必是坏事。狼多了,心思就杂,就要互相提防,就要争抢地盘和猎物。这恰恰给了我们一线生机,一个可以借力打力,乱中取势的机会。”

赵缜看着她,“如何借力?如何取势?”

明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阿父,如今占据关中、洛阳,实力最强,胃口最大,也最想正统名分的,是谁?”

这还用问吗?“匈奴刘川自号汉王,僭越称帝,占据故汉旧都,确有吞并天下、号令诸胡之心。”

“而占据中原腹地,觊觎关中,同样野心勃勃的,可是氐族苻氏?”

赵缜点点头,“不错。苻氏虽据中原,然关中沃野千里,乃王霸之基,苻氏必不甘心久居人下。”

“那么,”明昭说了在坐都不敢说的,“如果我们壶关,现在向关中的匈奴刘氏称臣纳贡呢?”

“什么?!”

“这如何使得!”

陈岱几乎要跳起来,卫衡也是脸色骤变,连谢云归都皱紧了眉头。

向屠戮洛阳、长安的匈奴称臣?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唯有宋臣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崔夫人则是静静看着明昭,等待她的下文。

赵缜抬手止住了陈岱的躁动,他的脸色更不好,但他愿意听下去,沉声道:“昭昭,继续说下去。”

明昭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我们称臣,自然不是真心归附。而是做给氐族苻氏看,做给天下人看。”

“我们壶关地处并州,紧邻关中与中原。我们若公然倒向匈奴刘氏,对野心勃勃的苻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匈奴的势力范围,直接楔入了他的侧翼,甚至可能与他争夺并州!苻氏能忍吗?他必然震怒,必会对匈奴更加警惕、敌视,甚至可能因此与匈奴发生冲突。”

“而我们,只需要派一个能言善辩,身份合适的人,带着不算丰厚但足以表示诚意的礼物,去关中走一趟,说一番‘壶关弱小,只求自保,仰慕匈奴威德,愿为藩篱’的场面话即可。暗示壶关艰难,让匈奴轻视我们,认为我们不过是想找棵大树好乘凉的墙头草,不足为虑。”

“与此同时,”明昭话锋一转,“我们对占据辽东、幽州的鲜卑慕容氏和段部,则采取大力贸易拉拢。他们远在东北,与我们没有直接地缘冲突,且东北苦寒,缺布、缺盐、缺粮,更缺中原的精致货物。我们恰好有布、将来可能有盐、有玉香胰这些他们需要的东西。”

“我们可以通过商队,以公平交易甚至略示优惠的价格,与鲜卑各部建立稳定的商贸往来。让他们觉得,壶关是个有用的,无害的贸易伙伴,维持这条商路对他们有利。”

“而对于去年与我们结了仇、如今正在消化战果的羌、羯二部,尤其是直接毗邻的羯人,”明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我们的策略是外示安抚,内紧防范,伺机分化。可以放出风声,说我们被匈奴逼迫称臣,实属无奈,对羌羯并无敌意。”

她说着看向众人,“如此一来,远可交,近则可使其相攻。匈奴与氐族因我们的投靠而矛盾加剧。鲜卑因贸易而与我们保持相对缓和,羌羯内部也可能因我们的分化而心生嫌隙。而我们壶关,则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闷头壮大自身——

“全力推进焦炭炼铁,打造军械。加紧秋收,囤积粮草。接纳流民,增加人口。秘密练兵,提高战力。”

她看向赵缜,目光灼灼:“待我们自身筋骨强壮了,粮草丰足,兵甲齐备。而外部,胡人各部或因互斗而损耗,或因猜忌而难以合力。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赵缜脸色不变,听着她大胆的想法,“什么机会?”

“先吞周边,再图并州!用女儿上次所说的办法壮大。”

“趁匈奴与氐族可能发生的冲突,或羌羯内部的动荡,我们以协助羌胡,以讨伐不臣为名,出兵扫清壶关周围那些小股的胡人势力,将我们的实际控制范围扩大,获取更多耕地、人口和资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坑兄,“我们可以考虑,与势力相对较弱、又与羯人有矛盾的羌人部落联姻结盟。”

与羌胡联姻?!

众人再次震动。

“当然不是现在。”

现在赵煦还小呢,明昭补充道,“是在我们展现出足够实力,并且有把握能主导联盟之后。让我阿兄赵煦,迎娶羌人首长的女儿。以姻亲为纽带,结成军事同盟,共同对付我们更直接的敌人——羯人石氏。若能联合羌人,我们便有极大可能,将羯人势力逐出并州,吞下整个并州!”

“有了并州一州之地作为根基,人口、粮草、兵源都将大大扩充。届时,我们进可观望关中、中原局势,择机而动。退可凭太行、黄河之险,割据自保。再不是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孤城了!”

她兄长一旦和亲,呸,联姻,按现在的宗法,不存在什么嫡长子继承制,他的长子血缘都不正统。

这样省了她以后玄武门见。

一番话,如石破天惊,在正堂内激荡回响。

称臣是诈,贸易是饵,联姻是权,壮大自身是根本,最终目标则是夺取并州,立足北方!

这哪里是一个九岁孩童能想出的方略?

这分明是深谙乱世生存法则,洞悉人心利害的老辣谋主!

堂中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惊人的谋划。

宋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他击掌道:“女公子此策,以虚利饵远,以虚名挑近,藏拙于外,砺刃于内,待时而动,一击中的。深合纵横捭阖之妙,乱世求生图强之要。臣叹服。”

崔夫人看着明昭,眼中充满了感慨与欣慰,她缓缓道:“昔日甘罗十二岁使赵,片言间得城五座。今观女公子之谋,虽形势不同,然其胆略、见识、格局,已非凡童可比。赵将军,此乃天赐瑰宝于壶关,于北地汉家。”

赵缜久久地望着女儿,胸中有惊涛骇浪在奔涌。但是让他向匈奴称臣,这实在是难以下咽。

明昭当然知道她父在想什么,与匈奴称臣,便是直接从晋室忠臣变成,嗯……汉奸?

她反正是做不到,但是这时老大是她父,这锅她父背,她不背。

反正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时之辱怎么了?

赵缜并不肯,向匈奴称臣,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是汉家将军,去岁立誓驱逐胡虏,恢复山河的赵怀朔!

向屠戮了洛阳、长安的匈奴俯首称臣,哪怕只是虚与委蛇,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也让他感到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屈辱与恶心。

他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良久,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抑的沙哑:“向匈奴称臣,此议,事关重大,关乎气节,关乎壶关军民人心所向,诸位可还有其他,更为稳妥周全之策?”

他问的是周全之策,但语气中明显流露出,他希望有别的选择。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谢云归眉头深锁,显然也在权衡,但让他提出比明昭之策更高明的办法,一时也难以措辞。

卫衡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

陈岱更是憋得满脸通红,让他打仗可以,这种弯弯绕绕的谋略非他所长。

崔夫人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她理解赵缜的抗拒,但也明白明昭之策的狠辣与有效。

就在气氛凝滞之时,一直微垂着眼睑,仿佛置身事外的宋臣,轻轻咳嗽了两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抬起头,那双过于浅淡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映月。

“将军,”他声音平静,带着洞彻人心的力量,“女公子之策,乃堂堂正正之阳谋,借势用势,确为乱世求生图强之良方。然则,称臣二字,重若千钧,非仅将军一人之荣辱,更关乎壶关上下人心士气,乃至未来大义名分。纵是诈降,污名一旦沾身,恐难洗净。”

赵缜抬眸看他,如遇知己。“宋先生有何高见?”

宋臣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目光扫过明昭,又看向赵缜:“女公子谋略之精,在于借力与取时。称臣,是借匈奴之势以挑氐族,亦是争取时间。然则,借力未必非要屈膝,取时亦未必需污名。”

他顿了顿,缓缓道:“将军可还记得,去岁壶关苦战,是何人最终退去?”

“自是羌羯胡虏。”

陈岱闷声道。

“然羌羯退去,匈奴氐族亦不来,真乃全然因我壶关将士死战,天降神火乎?”

宋臣反问,不待回答,便继续道,“恐怕亦因胡人内部调度不一,掣肘甚多,见事不可为,便不欲在此死磕,转而争夺他处利益。”

赵缜接话,“先生的意思是……”

宋臣咳了两声,“我的意思是,胡人贪婪,却又多疑。暴虐,却又惜身。他们看重的,永远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而非虚名。我们欲争取时间,壮大自身,未必需要送上称臣这般大礼,授人以柄。”

他转向明昭,语气带着商榷:“女公子欲以称臣激化匈奴与氐族矛盾,此计甚妙。然我们可换一种方式,不送名分,只送麻烦,同样能达到目的。”

还有这种好事,明昭眼睛一亮:“宋先生请详言。”

宋臣道:“我们不主动称臣,而是示弱、诉苦、求援,同时暗示奇货可居。”

“具体而言,”他条理清晰地阐述,“我们可以派使者,不是去长安向匈奴刘渊称臣,而是分头行动。”

“一路使者,携带厚礼前往关中,求见匈奴王与权贵。言辞恳切,言壶关去岁血战,元气大伤,赵将军忧劳成疾,今岁又闻四方英雄并起,壶关弱小,夹缝求生,日夜惶恐。”

“唯仰慕匈奴兵威,愿岁岁进献方物,以求庇护,使关城百姓得以苟全。但绝口不提臣属、归附等字眼,只言仰慕、进献、求庇护。同时,可无意间透露,氐族苻氏对壶关亦有招揽之意,只是我等深知匈奴乃北方正朔,不敢他投云云。”

他看向众人:“如此,匈奴得到实惠,又听说了氐族的觊觎,且见壶关确实虚弱可欺,多半会志得意满,将壶关视为囊中之物,同时加倍提防苻氏。而求庇护与称臣,名义上天差地别,于我壶关声誉无损。”

“另一路使者,或通过商队,或秘密遣人,向中原的氐族苻氏传递消息。不必正式,只需泄露,匈奴正逼迫壶关归附,意图将势力插入并州,威胁中原侧翼。壶关赵将军忠义之后,不愿从贼,然势单力孤,恐难久持,心中实慕苻公仁义,望能得援手,或至少勿相逼迫。”

宋臣嘴角微扬:“如此一来,匈奴觉得壶关软弱可欺,是自己的潜在附庸。氐族则觉得壶关是块肥肉,正被匈奴觊觎,且心向自己。两家本就互有野心,如今因壶关这个‘奇货’而更加猜忌对立。而我们,既未公然背叛晋室,又未同时得罪两强,反而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软弱、实则关键的缓冲位置,更安全地争取到了时间。”

他最后道,“此乃以利饵之,以危示之,置身于争地而自固。比之直接称臣,少了授人以柄的污名风险,却同样能达到离间强敌、争取喘息、甚至可能左右逢源的效果。”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在细细品味宋臣这番话。

明昭心中豁然开朗。姜还是老的辣!

宋臣这是把她的称臣诈降策略,升级成了暧昧摇摆,当了搅屎棍。不明确站队,却让两个大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从而互相牵制。高,实在是高!

赵缜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好一个以利饵之,以危示之!宋先生此策,既保我壶关气节,又达挑拨离间之效,更显从容老辣!比昭昭之策,更胜一筹!”

明昭:······

这怎么还拉踩呢!

她不就是坑爹了吗?!

赵缜当即拍板:“就依宋先生之策!卫衡,你速去准备两份说辞,一份对匈奴,言辞恭谨示弱,以利诱之。一份对氐族,暗中传递,示警拉拢。礼物备双份,务求精而不奢。”

他看向宋臣与明昭,尽是决断与信任:“宋先生,昭昭,全局方略,便由你二人参详定夺。具体执行,各部协同。我壶关之未来,就押在此番纵横捭阖之上了!”

一场关乎壶关命运的战略抉择,在明昭与宋臣的谋划下尘埃落定。没有屈膝的耻辱,却拥有了更灵活的空间和更坚实的立足点。

明昭看着父亲如释重负又斗志昂扬的神情,看着宋臣苍白脸上那抹智珠在握的淡笑,心中对这位病弱谋士的评价,再次拔高。

乱世之中,有勇猛的武将,有善治的文臣,更有这等于无声处听惊雷,化险招于无形的顶尖谋士。

壶关能得宋臣,或许真是气运所在。

而她的坑兄联姻大计,也可以在这更宏大的博弈框架下,更从容地谋划了。赵煦的未来幸福,看来还得再等等,但并州之地,她志在必得。

散会后他们走出正堂时,暮色已深。

星光初现,夏夜的微风带来一丝凉意。

明昭与宋臣落在最后。

“多谢宋先生。”

明昭轻声道。

宋臣掩唇轻咳,夜色中他的面色更显苍白,眼神亮如寒星:“女公子何须言谢?臣不过尽本分而已。倒是女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魄力与格局,提出远交近攻之纲要,已非常人所能及。假以时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明昭望着夜空中渐渐明晰的星辰,心中一片澄澈。

前路依然艰险,强敌环伺,但至少壶关已经找到了一条在夹缝中生存,并积蓄力量的反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