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日头正好,秋高气爽。

晋阳城内外,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院墙边,甚至城墙上临时搭起的木架上,都挂满了一串串橙红透亮,正在晾晒的柿饼,像无数个小太阳,将这座刚刚喘息过来的城池,点缀得暖意融融,丰饶喜庆。

这是明昭的主意。

并州今年柿子丰收,漫山遍野的柿子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吃不完,烂在地里可惜。

她便让冬青等人将柿饼的做法传了下去——

选硬实的柿子,去皮,用细绳串起,悬于通风处日晒夜露,待其自然糖化凝结成霜。

做法简单,却能保存数月,是冬日难得的甜食和补充。

此刻,明昭正坐在王府,如今已挂上明昭商社牌匾的西侧小花园里。

石桌上摊着图纸和账册,她手里拿着一个柿子,小口咬着。

“明昭!”

明昭抬头,便见谢恒厥绕过假山,朝她跑来。

如今谢恒厥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张脸,还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宛若山涧清泉。

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小小年纪便如此,长大了还了得?

“恒厥,慢些跑。”明昭笑着招手,示意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顺手将另一个柿子递给他,“尝尝。”

谢恒厥接过,却没吃,他最近有些畏惧柿子了,谁见了他都给他塞两,“明昭,为什么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来晋阳呀?我们真的能养活这么多人吗?我听阿兄说,粮仓一直在出粮,没有进项呢。”

他不太能理解,两年前云城就是不接受流民,没办法,父母说没粮食,养不活那么多人。

明昭咽下口中的柿子。

“能。”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恒厥,你看——”

她的手指指向晋阳城外,“那边,靠近汾水的地方,冒黑烟的是我新起的砖窑和水泥窑。晋阳城要加固,百姓要安家,无数被毁的房屋要重建,都需要砖瓦。”

“冬天了还要火炕,我让人改进了窑炉,用焦炭,产量大增。还有我的水泥厂,修城墙、铺路、建房子,又快又结实。这些地方日夜不停,需要大量人力挖土、运料、烧窑、出窑。”

她手指移向另一处:“那边靠近山林,是扩大了的炭厂。不只是取暖,炼铁、烧窑都要用炭。伐木、运木、烧炭、运输,又是成千上百人的活计。”

“城东织坊的规模比在壶关时大了三倍不止。新的水力大纺车已经架起来了,女工们织出的麻布、葛布,除了供应军需,还能大量外销,换回粮食、盐铁。纺纱、织布、染整、搬运,哪一环不要人?”

“还有香皂作坊,如今已经能稳定产出,除了玉香胰,还有更便宜耐用的洗衣皂。原料需要油脂、碱、香料,制作、切割、包装、售卖……又是一条产业链,能吸纳不少人。”

她顿了顿,声音笃定:“这还没算正在试制的肥田法子,让同一块地能多打两三成的粮食,去年新推广的曲辕犁,让耕田省力又加深。汾水边新辟出的晒盐场,虽然出产还少,但能让并州的盐价稳住,不再受制于人,还有糖……虽然还没成功,但总有法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听得有些发愣的谢恒厥,眼睛亮得惊人:“恒厥,你明白了吗?晋阳,不,是整个并州,现在就像一个刚刚开始转动、并且越来越快的巨大水车。它需要水——就是人口,就是劳力。”

“人来了,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这本身就是需求,催生着更多的作坊、更多的田地、更多的生意。而他们干活,创造出砖瓦、布匹、盐铁、粮食……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又能养活更多的人,吸引更多的人来。”

“所以,不是我们养他们,是他们来了,和我们一起,让这台水车转得更快,汲起更多的水,浇灌出更多的田地,养活更多的人,建造更坚固的城池,打造更锋利的兵器……”

她看着他,更别说晋阳灌钢法已经琢磨出来了,“有了更好的铁,就能打造更好的农具,开垦更多的荒地。就能铸造更精良的兵器甲胄,保护我们不被胡虏吞噬。而炼铁,需要矿石,需要炭,需要人力,需要技术,一环扣一环。”

“粮食?”她笑了笑,“秋粮刚收,这两年还算丰足,但加上我的库藏、各坞堡的存粮、严格控制分配,撑到明年夏收,问题不大。而明年,用了新肥的田地,产量必定增加。更重要的是——”

她想了想那些流民:“他们不是来吃白饭的。壮丁修城、挖渠、入军、进作坊。”

“妇人织布、做饭、带孩子。老人孩子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每个人都在产出,就能从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里,榨出足够的养分,反哺给每一个推动它的人。”

谢恒厥似懂非懂,但他被明昭眼中那璀璨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光彩彻底吸引住了。

他咬了一口手中的柿子,很甜。

他想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再看向眼前与他一般大,却仿佛能执掌乾坤的明昭,这座城池,这片土地,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所以,恒厥,”明昭对上他的眼睛,“别担心,晋阳来多少人都吃得下。我们不是在消耗,我们是在创造。创造一个新的并州,一个新的开始。”

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身后是沉淀着往昔荣光的王府庭院,她眼前是正在艰难新生的晋阳城。

而她站在这新旧交替的节点上,目光清澈坚定,谢恒厥怔怔地点头,心似乎被这阳光和话语,悄然照亮了。

自从明昭在壶关说了那番话后,坞堡就将她的话宣扬出去,并骂她大放厥词,说赵缜其心可诛。

羯人抢了氐族一块地,氐族虽然拿下中原,但与匈奴、羯人杠上,根本腾不出手。

他们无能狂怒,深觉赵缜背叛,于是帮忙宣扬他造反,他其心可诛。

本来赵缜的势力消息传不了那么远,被他们免费宣传,吸引来了不少人,源源不断的流民就是最好的证明。

明昭真的很想说真是谢谢诸位的支持。

百姓对晋有归属吗?

真把自己当汉了吗?

曹操要说自己是大汉忠臣是因为人心,晋有个鬼心。

他们才不管赵缜造不造反,只知道这是汉人势力,赵家被传得想建新国,去了有地有粮,那还等什么,他们不能慢了。

还有许多读书人也奔涌而来,他们眼里只有从龙之功。

还有手里有兵的,比如现在在拜访赵缜的薄越,说了家父的情况,愿意投奔将军,赵缜忙道好好好。

赵缜让人去请明昭来。

下人领命而去,不多时,明昭便走进了议事偏厅。

她今日穿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胡服,头发简单束成双髻,额前碎发被秋风吹得微乱,衬得小脸越发清透,眼睛亮如晨星。

“阿父。”

她先向赵缜行礼,目光随即落在赵缜下首站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腰间佩刀,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和桀骜。

他肤色微黑,五官深刻,一双眼睛尤其锐利,此刻正带着几分探究和紧张,回望着明昭。

“昭昭来了。”赵缜脸上露出笑意,招手让她上前,“来,见见薄越薄小将军。薄小将军乃是河南义军首领薄公之子,少年英雄,此番携父命前来,欲与我等共图大事。”

薄越连忙抱拳,“薄越见过女公子。家父薄盛,久仰赵将军威名,特命越前来投效,愿效犬马之劳。”

明昭还了一礼,目光在薄越身上打了个转,忽然问道:“薄小将军武艺如何?”

这问题来得直接,薄越微微一愣,“略通弓马,粗知刀枪,不敢言精。”

赵缜在一旁笑道:“正好,陈岱与怀远都在后头校场练兵,昭昭既问,不如同去一观?也让薄小将军与我麾下儿郎切磋切磋,彼此熟悉。”

明昭眼睛一亮:“好!”

一行人移步至府邸后院的演武校场。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俱全,场中正有士卒操练,呼喝声震天,陈岱与赵怀远闻讯也赶了过来。

赵缜示意薄越下场。

薄越也不推辞,解下佩刀交给随从,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便大步走入校场中央。

第一场比试弓马。

百步之外的箭靶,薄越挽弓搭箭,三箭连珠,箭箭正中红心,其力道之足,准头之稳,引得场边士卒一阵低喝彩。

第二场比试步战刀法。

赵怀远下场,他使的是一柄厚重的环首刀,势大力沉。

薄越选的则是一杆长矛。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矛影,战了三十余合。

薄越枪法灵动刁钻,身法迅捷,竟几次逼得赵怀远险象环生,明显是给面子多来几个回合,最后以一记虚招引开赵怀远刀势,枪杆回旋,点在了赵怀远肋下空门,点到即止。

赵怀远武艺不俗,仍被打成这样,他脸色不好,但人家明显放水了,他又不是输不起,他收刀后退,抱拳笑道:“薄将军好俊的枪法!赵某佩服!”

陈岱见了按捺不住,下场要与薄越比试拳脚。

陈岱拳沉力猛,是战场搏杀的路子。

薄越身形虽不如陈岱,却更加灵活,闪转腾挪间,寻隙而入,以巧破力,数十招后,寻得陈岱一个破绽,一记扫堂腿配合肘击,将陈岱逼退数步,虽未摔倒,却已落了下风。

“好!”

明昭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喝彩。

父亲麾下猛将如云,但薄越这般年轻,却能在弓马、刀枪、拳脚上都展现出如此不凡的,确实少见。尤其是那份狠厉,更非寻常练家子可比。

赵缜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抚掌大笑:“好!果然是将门虎子!薄公得子如此,何其幸也!”

薄越连战两场,气息微促,额角见汗,向赵缜和明昭抱拳:“是陈都尉、赵校尉承让了。越侥幸,不敢当将军谬赞。”

赵缜笑着摆手,转头看向眼睛发亮的明昭,心中一动。

他这女儿聪慧绝伦,于内政、商贸、匠造乃至战略都有非凡见地,身边也聚集了不少能人,唯独缺一个真正能打、敢打、并且完全属于她的武卫班底。

薄越年轻,勇武,有带兵经验,又是新附,若将他放在昭昭身边……

“昭昭,”赵缜开口道,“薄小将军勇武过人,又是薄公独子,身份特殊。为父思来想去,将他放在军中寻常职位,未免屈才,也显不出我等重视。”

他顿了顿,看向有些疑惑的薄越和竖起耳朵的明昭:“这样吧,薄小将军,你便暂时在明昭麾下听令。她商社事务繁杂,护卫、押运、乃至一些特殊差遣,正需得力人手。你跟在女公子身边,既能护她周全,也能历练事务,熟悉我并州情势。待你父亲率部抵达,再行安排,你看如何?”

薄越一怔,下意识看向明昭。

他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和父亲即将带来的万余兵马,怎么也能在赵缜军中捞个实权校尉甚至偏将之职,没想到却被派到一个女公子身边做……护卫头领?

这落差不可谓不大。

但他很快压下心中不快,想到一路所见晋阳生机,赵缜治军之严明,这位女公子,绝非凡俗。

跟在她身边,未必是贬谪,或许另有机缘。

他当即抱拳,“末将领命!必当竭尽全力,护卫女公子周全,听从女公子差遣!”

赵缜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明昭,话中有调侃,又有深意:“昭昭,薄小将军可是为父特意给你寻来的良将,勇武忠诚,你可不许薄待了人家。”

什么话!

她怎么可能让送上门的肥羊跑了!

薄越一来,陆野与赵怀远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