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六月末,会稽。

葛守一坐在竹庐前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抱朴子》,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又在发呆?”

鲍葕端着一碗药茶走出来,放在他手边。她年过五旬,鬓边已有白发,但眼神依旧清亮,动作利落。

葛守一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葛守一道,“这些年,我们躲来躲去,从洛阳躲到建康,从建康躲到会稽。说是隐居,其实就是逃。”

鲍葕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这老头子,他不逃他能干嘛?但她不想打击他,“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葛守一摇摇头,“是不甘心。”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青山。“我这些年,写了那么多书,《肘后备急方》《抱朴子》《金匮药方》。写的时候,满心想着,这些书能救多少人。可写完了才发现,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书能传下去,可这乱世,人能传下去吗?”

鲍葕握住他的手,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竹庐前。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他翻身下马,走到葛守一面前,躬身行礼。

“敢问可是葛先生、鲍夫人?”

葛守一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年轻人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晚辈陆野,奉大周大司马之命,前来迎请二位先生。”

······

洛阳城南三十里,官道旁的茶棚里,一对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女正歇脚饮茶。

男的身形颀长,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悬一只药葫芦,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又有常年跋涉山野才能养出的筋骨。

女的道髻高挽,荆钗布裙,面容温润,目光却利得很。

正是葛守一与鲍葕。

“店家,”鲍葕问那端茶来的老翁,“洛阳城还有多远?”

“三十里。”老翁笑道,“客官要进城?那可赶巧了,今儿城门开得晚,酉时才关,尽够的。”

葛守一饮了口茶,微微皱眉,这茶粗得很,带股土腥气,远不及句容老家的明前。

“店家,这一路过来,见路上行人不少,都是往洛阳去的?”

“可不是。”老翁擦了擦桌上的水渍,“都是去洛阳讨生活的。有的去工坊做工,有的去开荒种地,有的去投亲靠友。这两年,洛阳城一天一个样,咱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不然也想去看看。”

鲍葕道:“店家是本地人?”

老翁叹口气,“本来不是,前些年匈奴占了洛阳,俺们逃到山里去,住了五六年。去年听说这边太平了,才敢回来。回来一看,房子没了,地荒了,啥都没了。正愁着呢,官府来人,给粮种,给农具,还帮俺们盖房。如今这茶棚,就是俺家老婆子张罗起来的。”

他指了指棚子后面,“那边那两间土房,就是新盖的。俺儿媳妇在城里的织坊做工,一个月能挣三百钱。儿子在家种地,老婆子看茶棚。俺老头没啥用,就帮着跑跑腿。”

他说着,脸上满是笑。

葛守一和鲍葕对视一眼。

他们拒绝了陆野,他们在南边,陆野也不能强求,免得惊动官府就麻烦了。

陆野回去复命的时候,他们自己从会稽出发,过建康,渡长江,入徐州,进兖州,再往洛阳——

这一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月,就是想自己看看,不行就回去,他们对这些权贵军阀都是不信任的。

两个月里,他们见过建康的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乌衣巷里牡丹争艳。但也见过建康城外的破败,百姓面黄肌瘦。

他们也见过关中的荒凉,僧侣横行乡里,寺庙占地千顷,良田大片抛荒。麦田无人耕种,村庄十室九空,逃难的百姓成群结队,拖家带口往东走。

但真正让他们震撼的,是进入兖州之后。

过了睢阳,越往西走,路上的行人越多。

不是逃难的,是赶路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农人,有背着包袱的年轻后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像赶集一样。

“店家,”鲍葕又问,“从兖州过来,一路上都在修路,这是官府的差役?”

老翁笑了,“不是差役,是自愿的。”

“自愿?”

“对。”老翁道,“大司马说了,修路是造福乡里,修好了路,商队能过,货能卖出去,大家都能挣钱。谁愿意来,给工钱,管两顿饭。俺儿子农闲时就去修过,干了二十天,挣了五百钱,回来还念叨明年还要去。”

葛守一微微动容。

他在建康见过修路,征发民夫,自带干粮,监工的拿着鞭子,稍慢些就抽。百姓见了官差,像见了鬼一样躲。

权贵都是傲慢的,哪里会与百姓解释?干这些吃的都难有,别提工钱。

“那他们……”他指了指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也是去做工的?”

老翁道,“不全是,有的是去洛阳找工做的,城里有织坊、铁坊、木器坊,听说招人招得急。有的是去领地的,官府说了,荒地谁开垦归谁,头三年免税。有的是去念书的,洛阳开了医学院、算学院,只要识字就不收束修,还管一顿饭。还有教圣人之道的,学费就贵了,坞堡的公子们都去。”

男女公子都有,女儿请西席很贵,还不如去学校,有老师管着。北地女子也能当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俺听人说,洛阳城里头,如今有十几万人。三年前,还是个鬼城呢。”

鲍葕沉默片刻,问:“店家,那位大司马,你见过吗?”

“大司马?”老翁愣了愣,“那哪能见着?俺一个种地的,见官都难,还能见着大司马?不过……”

他想了想,“俺儿媳妇在织坊里做工,说织坊令是个女子,从并州跟大司马来的。那织坊令说过,大司马偶尔会去织坊、医学院、军器监那些地方。”

他说着笑起来,“不过俺儿媳妇眼神不好,真见着了也认不出来。”

鲍葕也笑了。

她又问:“店家,那汰佛令……”

话没说完,老翁的脸色就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客官,这话可不敢乱说。”

鲍葕微微一怔。

老翁道:“汰佛令是好是坏,俺们老百姓心里有数。那些和尚,收供奉的时候笑眯眯的,等俺们饿肚子了,一粒米都不给。如今洛阳城周围,一个和尚都没有,俺们日子反倒好过了。但这话,不能明说。”

他声音更低了些,“俺听人说,江南那边恨透了咱大周,到处说咱大司马是妖女,说汰佛令是暴政。”

葛守一和鲍葕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在江南,士族们说北地暴虐,百姓离心,赵氏必不久长。

可眼前这个老翁,分明在说——

日子好过了,不敢说。

怕江南的人听见。

这是什么道理?

喝过茶,葛守一付了茶钱,四文,比建康便宜一半——

两人继续上路。走出不远,鲍葕忽然道:“守一,你还记得去年的事吗?”

葛守一点点头。

那时他们刚从广州行医回到句容老家,还没住上三个月,就有僧人来访。

来的是建康城外寺庙的僧人,法号慧明,据说是庾家的座上宾。那慧明言辞恳切,说北地暴政,佛法遭劫,恳请葛守一去建康讲学,弘扬道法,以正人心。

葛守一婉拒了。

他不想掺和这些事。

但慧明不死心,三番五次登门,最后甚至带来庾家的书信,言辞之间,隐隐有威逼之意。

葛守一烦不胜烦,就搬会稽山上去了,隐居了半年,陆野就带着赵明昭的信来了。

信写得不长,但字字诚恳。

先是问候,说久仰葛仙翁大名,说读过《抱朴子》,早就想请他来洛阳讲学,只是此前北地未定,不敢贸然相邀。

洛阳新立医学院,遍寻天下名医,苦于无人教授。若葛仙翁肯来,必以国士待之,礼遇有加。还有鲍仙姑,医学院专门设了针灸科,正缺一位灸法大家。

最后说若仙翁不愿长住,来看看也好。

看看北地如今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流民如今过得如何,看看那些荒地如今种上了什么。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洛阳城外,伊水之畔,有杏林一片。待仙翁来,手植杏树,以待后人。”

葛守一拿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鲍葕说:“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拒绝了陆野,自己来了。

过了茶棚,再往北走二十里,路旁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看见一片片新开垦的田地。

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平原。田埂上有人锄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引水灌溉,水渠是新修的,青石砌岸,水流潺潺。

再往前走,看见一座村庄。

村庄也是新的。

土房齐整,茅草盖顶,每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种着葱蒜瓜豆。有鸡在菜地里刨食,有狗趴在门口晒太阳。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永安村。

石碑旁边,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

鲍葕勒住驴——

他们从徐州买了驴代步——

她性格好,走哪都能聊几句,她问一个老人:“老丈,这村是新修的?”

老人抬起头,打量他们一眼,笑道:“对,去年修的。俺们都是从兖州逃过来的,官府给分了地,盖了房,如今算是安家了。”

“地是谁的?”

“俺们的。”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官府说了,谁开垦归谁。俺家分了三亩,够吃了。”

鲍葕点点头又问:“那以前呢?以前你们在兖州,也有地吗?”

老人的笑容淡了淡。“有是有,但不是俺们的。”

他叹了口气,“俺们是佃户,给主家种地。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遇上灾年,还得借粮。借了还不上,就得卖儿卖女……”

他说着,摆摆手,“不提了,都过去了。如今好了,地是自己的,交了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今年麦子长得好,能吃饱了。”

鲍葕沉默片刻,“老丈,你们这边有和尚吗?”

“和尚?”老人愣了愣,随即摇头,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妹子,俺听你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鲍葕点点头。

“那俺跟你说,回去告诉你们那边的人,别再信那些秃驴的鬼话了。什么来世,什么因果,都是骗人的。俺这辈子,就信一样——谁让俺吃饱饭,谁就是好人。”

鲍葕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北边人通透啊。

过了村庄,再往前走,路上的行人更多了。

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车上装着布匹、盐巴、铁锅,往南边去。有赶着牛车的农人,车上堆满柴草,往城里去。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后生,背着包袱,说说笑笑,往城里去。

走了几里,路边出现一座工坊,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鲍葕勒住驴,往那边看了一眼。

工坊不大,只有十几间房子,但烟囱里冒着烟,门口堆着成堆的铁料。有人在门口卸货,一车一车的煤炭往里拉。

“这是铁坊。”葛守一道,“一路过来,见了好几个了。”

鲍葕点点头,正要走,忽然看见工坊门口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的女子,正跟一个瘸腿的老者说话。女子背对着官道,看不清面容,但从背影看,年纪不大。

老者说着什么,往工坊里指了指,女子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鲍葕多看了两眼,她很久没见平民女子这么走动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们一直都仿佛是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又走了十几里,远远看见一座石阙,石阙高三丈,青石筑成,上刻四个大字:威加海内。

石阙下人来人往,有进城的,有出城的,热闹得像赶集。

葛守一远远看去,“这就是洛阳了。”

鲍葕望着这石阙,望着石阙后隐约可见的城墙,城墙上招展的玄色旗帜——

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感觉。

北边掌权的是大司马,是个女子,她成了这般大业。

在权臣当道的时代,皇帝的光芒会被盖住,尤其是南边为了挑拨离间,直接为赵明昭造势,说她颁布了什么什么。

压根没提赵缜的名字,他们惯会玩弄权术,代入自己是赵缜,被女儿夺权,这哪能忍啊?

肯定会内杠。

但北地的情况不一样,这边人才很少,但凡是个认字的,都被利用起来了,不认字聪明会来事的,也能当管理。

能用就行,根本不挑。

谢家一家人都掌事,更别提赵明昭手握大权,她不握落到旁人手里,就彻底大权旁落了。

赵缜如果从明昭手里夺权,宋臣会是第一个受害者,他真的会累猝死的。

更何况他们是一家人,又不是外人,他握着兵权打天下,他女儿能治天下,地盘能吃下去,局势能稳下来。

这么好的事,赵缜又不傻,权力给谁都是给,他女儿当权臣怎么了,十几岁权倾天下,这记在史书上多霸气。

他女儿出息,南边那些人就是嫉妒,他们那点小伎俩,二十年前他就看透了。

他们随着人流,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铁的。

有酒楼,有茶肆,有客栈。

还有摆摊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胡饼的,卖汤饼的,卖浆水的,卖果子的——

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还有军士三五成群,巡逻而过,百姓见了也不躲,反倒有人凑上去问:“军爷,今儿有新鲜菜不?”

鲍葕看着这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她在建康待过。

建康的街道也热闹,但那种热闹,是富贵人家的热闹。

秦淮河上的画舫,乌衣巷里的牡丹,都是给士人看的。

普通百姓只能在街角缩着,等贵人们过去了,才能出来走动。

可这里的热闹,是所有人的热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回头一看,一队牛车正缓缓驶来。车上堆满了砖石木料,往城东方向去。

有人问:“这是往哪儿送?”

赶车的答道:“太学那边,盖新房子呢。学院又扩了,要盖新的讲堂。”

她记得医学院也是在太学,她拉了拉葛守一的袖子:“守一,咱们去太学看看?”

葛守一点点头。

他们顺着人流,往城东走,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地出现在面前,占地数百亩。最前面是一座大门,门额上书四个大字:大周学院。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短褐的年轻后生,有穿布衣的姑娘,有背药箱的老者,有抱书册的读书人。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神采——

那是年轻人学东西时才会有的神采。

鲍葕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进了医学院,看见门内一片杏林。杏树不大,都是新栽的,但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在春风中摇曳。杏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草庐,有人在草庐前晒药。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话:“洛阳城外,伊水之畔,有杏林一片。待仙翁来,手植杏树,以待后人。”

原来杏林在这里。

不是在城外,是在医学院里。“守一,咱们进去看看?”

葛守一望着那片杏林,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

“葛仙翁,鲍仙姑。”

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两人回头,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身后站着几个带刀的亲卫,亲卫们都站得很远,像是刻意留出空间。

明昭走上前来,“葛仙翁,鲍仙姑,一路辛苦。”

葛守一沉默片刻,这人年纪,身份在北地实在太好猜了,他拱手一礼。“见过大司马。”

明昭点点头,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杏林刚栽下,还没长成。仙翁若是不嫌弃,进去看看?”

这两人一进她的地方,她就收到消息了,看他们一路慢悠悠的过来,她都急死了,想着不能把人吓跑,毕竟这两人在整个医学史也是很牛的。

她大量砸钱搞教育就是这时代实在太缺人才了,读书人都是士人,不改变这种局面,她一辈子都得受制于人。

她可不是司马家的皇帝,不想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她最多给谢晏画画饼,如同苻毅给她画的一样。

都是空口白牙,苻毅现在自身难保,她如果不是对手,而是他身边人,估计还得背锅,他愿意与她共享江山,奈何江山负之。

就好像老板天天谈的理想一样,谁信谁有病。

毕竟老板谈的是自己的理想,关打工人什么事?

葛守一望着这片杏林,林中的草庐,这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罗浮山采药的日子。那时他年轻,有一腔热血,想著书立说、济世救人。后来世事纷乱,他避居山林,一心炼丹修道,以为从此不问世事。

他记得二十年前的洛阳,他随父亲来洛阳,那时的洛阳宫室巍峨,街市繁华车马如龙,士人风流。

他也记得十年前的洛阳,天下大乱,他仓皇南逃,路过已成废墟,残垣断壁,荒草萋萋,白骨露野,鸦鸣凄厉。

而眼前——

“大司马,你是个能人,我南渡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了。以为这北地中原,从此就完了。那些百姓,孩子,老人,都只能等死了。”

他说着,因为这一路看下来情绪激动,导致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一路走来,他们都活着。在种地,在做工,在读书,在笑,在哭,在过日子。”

明昭静静听着。

鲍葕听完看着明昭,她这一路也是感慨万千,“大司马,建织坊,建医学院,分田地,救流民。这些事,又费钱,又费力,又费神。您一个年轻女子,为什么要做这些?”

权贵从来不会如此,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她很好奇,赵明昭为什么要如此?

得天下,打下来就好了,一直如此。

明昭笑了笑,敛衽正色,缓缓道:“仙姑悬壶济世数十载,每施针砭,可曾问病者:‘汝能酬我几何?’”

鲍葕一怔。“行医济世,只看缘法。”

明昭点点头,“病者求医,只是因为他是病者。医者施治,非以求偿,唯其当治也。”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开始讲大道理,要这两人留下来,需要给他们理想,她也得拿出人设。

于是她拿出她在崔夫子那学的知识,开始拽文,开始拔高精神世界。

“我今日所为,亦复如是。彼苍生者,非能予我何物,唯其当活也。吾适逢其会,能使之活,则活之。”

“能使其耕者有其田,织者得其帛,幼者得入庠序,老者得有所养——则为之。何问其他?”

鲍葕愣住,半晌无言。

良久,她深深一揖,“大司马,老身受教矣。”

明昭扶起她来,开始图穷匕见,燕国地图太短了,“仙姑万万不可多礼,我请二位远道而来,非是来闻受教之言。”

夕阳斜照,医学院中人影往来,隐约可闻读书声、辩难声、捣药声,交织成一片生机。

“我欲请二位留于此地。”

明昭开始诉说这里的难,“北地广袤,千里无医。染疫则阖村死,难产则母子亡,小疾拖延成沉疴,轻伤溃烂致殒命——此等事,二位行医一生,见之必多。”

葛守一、鲍葕默然颔首。

“我建医学院,聚生徒数百。然有楼阁而无明师,犹有舟而无楫。有典籍而无传授,犹有田而无耕”

“生徒日夜望学,如久旱望雨。二位若肯留,则此数百人,可成数百医者。此数百医者,可活北地千万百姓。”

她顿了顿,“我知二位年逾知命,本可安享林泉,著述自娱。我不敢以俗务相强,更不敢以功名相诱。唯请二位自择——”

她看着二人,目光坦诚如赤子:“若愿留,则北地苍生,感二位再生之德。若不愿留,吾当遣精骑护送,资粮丰备,送二位安然南归,绝不相强。”

言罢她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杏林寂然,唯有晚风拂叶,沙沙轻响。

远处洛阳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她实在太为民请命了,葛守一沉默了很久,他感受到了当世明主的召唤。

虽然明昭什么也没有,但好像就是比南边的功名利禄诱人?

他没想明白,他转向鲍葕。“夫人,你怎么想?”

鲍葕握住他的手。“葛郎,我想留下。”

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忙碌的身影,这些在北地笑着的、努力活着的人。

她终究被明昭忽悠瘸了,“我想看看,这些学生,能变成什么样的大夫。这些百姓,能过成什么样的日子。这北地,能变成什么样的人间。”

葛守一转向明昭,深深一揖。“大司马,我们夫妇,愿留。”

明昭笑了。“好。”

她转过身,向府内走去。“好好好,正好到这了,我带您二位,看看这医学院。”

秋风拂过,伊水泛起粼粼波光。

葛守一和鲍葕跟在明昭身后,慢慢向前走去。鲍葕忽然想起什么,“葛郎,你还记得咱们离开会稽时,说的话吗?”

葛守一点点头。“记得。我说离开会稽,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葛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知道了。”

他看着前面明昭的背影,这座正在重建的城市,“是人间。”

鲍葕也笑了。

她握紧葛守一的手,向前走去。

秋风拂过,带来另一边学堂里孩子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那稚嫩的童声,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明昭之前请的那些医士,教出来赤脚医生还行,但是深造,就只有一个郑医士了,谁家大学就只有一个名医啊?

她需要人才,可一代人成长起来是需要时间的,她想弄科举,打破世家门阀,但这玩意的前提是读书人足够多。

不然士族垄断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玩科举?

教育砸的钱快掏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