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荥阳大捷后,荀淮坐在房里,就着一盏孤灯写信。

灯油是掺了水的,火苗忽明忽暗。

“父亲大人:

儿淮顿首。自襄阳一别,忽已三载。常忆大人派安叔送儿至江边,叮嘱北地苦寒,多带冬衣。”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

三年前的事,历历在目。

那年她十四岁,荀氏虽不如王庾烜赫,却也是颍川旧族,朝中有人。她投北边后,荀松从襄阳退下来,听说去了建康,官居平南将军,虽是虚衔,却也体面。

毕竟朝廷不放心,万一他通敌直接把荆州让出去了,这上哪说理去?

“儿今在荥阳,与花木兰共守城池。十月初十,晋军五万来攻,儿领三千人守南门,激战二十余日,晋军死伤过万,主帅谢琰狼狈退兵。儿无恙,仅肩头中一箭,已愈,大人勿念。

如今王上大军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已定。北地万里,自此尽归大周。儿侥幸,得与闻开国之事,每思及此,汗颜无地。儿何德何能,不过仗大人余荫,又逢明主,方有今日。”

她忍不住凡尔赛后,停下笔,把信纸举起来吹了吹。

窗外有风,吹得灯火摇曳,远处传来士兵的欢呼声,毕竟生死场活下来了,都激动着呢。

荀淮嘴角弯了弯,继续写。“儿有一言,藏在心中三年,今当奉闻。

今大人居平南将军之位,名为将军,实无兵权。建康诸公,视大人为荀氏老人,敬而不亲,用而不信。谢琰此番兵败,必迁怒于人,大人虽与此事无涉,然儿在荥阳拒晋军,谢琰岂肯善罢甘休?日后朝堂之上,必有谗言。

儿斗胆,请大人弃南来北。

大周新立,百废待兴,王上求贤若渴,大人若来,一不必屈身于猜忌之朝,二可父子团聚,三可亲见儿所事之明主、所守之山河。儿不才,愿为大人执鞭坠镫,以尽人子之孝。

若大人虑及宗族,可先与族长商议。儿在军中,亦闻南边消息——谢琰此败,朝野哗然,诸公正需替罪之人。与其坐待风波,不如早作绸缪。

北地苦寒,然有热酒。儿在荥阳,煮酒待大人。

儿淮再拜。”

她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了,递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到建康荀府。”

亲卫愣了愣:“将军,这是……私信?”

荀淮瞥他一眼:“怎么,私信不能走军驿?”

“能能能!”亲卫一溜烟跑了。

窗外荥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庆功的喧哗声一阵一阵传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诗经》,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她问父亲:“为什么出征的人要写杨柳?”

父亲说:“因为杨柳是离别之物。折柳送别,盼人早归。”

她又问:“那我以后出征,父亲也折柳送我?”

“女儿家怎么会有出征之事?”

建康,乌衣巷。

荀府的腊梅开了,黄澄澄的,香气能飘半条巷子。老仆荀安正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手里捧着一盏茶。

门房老周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荀安叔,北边来的!八百里加急!”

荀安睁开眼,慢吞吞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就往里走,内院书房里,荀松正在临帖。

他今年四十有七,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深衣,袖口磨得发毛了还在穿。案上摊着一卷《仪礼》,旁边是刚临完的帖子,字迹端正清秀,是标准的隶书。

荀安叩门进来,双手呈上信。

“郎君,北边来的。”

荀松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忙放下笔,接过信拆开,他那逆女还在北边呢。

看完他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不语。

荀安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可是女公子那边……”

荀松摆摆手,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腊梅开得正好。这株腊梅是荀淮出生那年他亲手种的,十八年了,年年开花,一年比一年盛。

今年花开得尤其好,“荀安。”

“在。”

“备车,去族长府上。”

“诺。”

荀氏族长的宅子在乌衣巷深处,是荀氏南渡后置办的产业。虽比不得王庾两家的气派,却也庭院深深,颇有几分旧家风骨。

荀松进门的时候,堂中已经坐了几个人。

上首是族长荀闿,字道明,是荀氏这一代的主事之人。他比荀松小几岁,但辈分高,处事圆融,在南渡士族中颇有声望。

下首坐着几个族老,都是随驾南渡的老人,须发皆白。

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旁,荀松认得,是谢琰的弟弟谢玹。见他进来,谢玹拱手行礼,荀松心中咯噔一下。

“景猷来了。”荀闿起身相迎,“坐。”

荀松落了座,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玹身上。

“谢郎此来,有何见教?”

谢玹咳嗽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

“荀公,这是家兄让晚辈送来的。家兄说,荥阳之事,他……他并无他意,只是……”

“只是什么?”

谢玹苦着脸:“只是朝中有人弹劾家兄丧师辱国,家兄不得已,只好把令嫒的身份说出来了。”

堂中一静。

荀松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一封弹劾奏章的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荥阳守将荀淮,乃平南将军荀松之女。荀松身为晋臣,其女却为赵将,抗拒王师,杀伤官兵。父子同朝,各为其敌,此诚亘古未有之奇事。臣请陛下明察荀松有无通敌之嫌——”

荀松把文书放下,谢玹连忙道:“荀公,家兄绝无攀咬之意,实在是被逼无奈。那些御史台的人盯着不放,说五万人打不下一座城,必有内应,家兄……家兄只好把令嫒的身份说了出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堂中又是一静。

一个族老咳嗽一声,慢悠悠道:“景猷,你那个女儿,还真是能打。五万人啊,就让她堵在荥阳城下,寸步难行。”

另一个族老接话:“可不是,谢琰那小子,这回可栽大跟头了。”

荀闿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了。他看着荀松,“景猷,此事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荀松抬起头,“女儿是我生的,是我教的,她杀人也好,守城也罢,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说跟她没关系。”

“那朝中那边……”

“我明日便上表辞官。”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都愣住了。

“谢郎,”荀松看向谢家这小子,“你回去告诉你兄长,我女儿能挡住他五万人,是他无能。不是我教得好,是他太没用。他想推卸责任,尽管推。”

谢玹脸色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话。

荀闿叹了口气,挥挥手:“谢郎先回去吧,容我们自家人商议。”

谢玹如蒙大赦,拱拱手,匆匆离去。

谢玹走后,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炭火火光映着几个老人的脸,明明灭灭。

荀闿看着荀松,“景猷,你当真要辞官?”

“当真。”

“可想好了?”

“想好了。”

“辞了官,你去哪儿?”

荀松沉默了一瞬。“北边。”

堂中又是一静。

一个族老忍不住道:“景猷!你疯了?北边那是赵缜的地盘,你这一去,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另一个族老也道:“咱们荀氏世代忠良,你祖父是晋室开国元勋,你父也是朝廷命官。你这一去,让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荀松听着,没有反驳,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诸位叔伯,我荀松今年四十有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些年在南边不得寸进,这两年更是赋闲在家。”

他收回目光,看着堂中众人,他再不奋斗都老了。“诸位,我想去北边看看。”

荀闿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景猷,你的心思,我懂。”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族老,又转回来。“但你是荀氏的人,不能这么走。谢琰那边盯着,朝中那些人盯着,你一走,他们就会说荀氏通敌,说荀氏里通外国。到时候,留在这边的族人,怎么办?”

荀松沉默了。

荀闿拍了拍他的肩。“辞官可以。但辞官之后,先别急着走。等风头过去,等没人盯着了,你再悄悄走。到时候就说你去会稽养病,然后转道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要撕破脸,你给朝廷留几分脸面,朝廷也给你留几分脸面。将来你走了,这边的族人,也好过些。”

荀松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道明……”

荀闿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你我同宗,说这些做什么。”

他转身,走回上首,坐下。“辞官的奏表,我让人帮你润色润色。就说年老多病,不堪驱策,请归田里。朝中那些人,面子上过得去,就不会死咬着不放。”

荀松站起身,对着荀闿深深一揖。“多谢族长。”

荀闿摆摆手,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吧。写封信给你女儿,告诉她,她爹这把老骨头,早晚要去北边找她。让她多杀几个谢琰那样的废物,给她爹攒点脸面。”

堂中几个族老都笑了。

夜深了,荀松回到自己书房。

他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第四遍。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不爱红妆爱刀剑。他给她请了名师,教她骑马射箭,教她刀枪剑戟。那时候有人笑话他,说一个女孩子,学这些有什么用。

他觉得乱世里,能活命就有用。

如今看来,他做对了。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信。

“淮儿:

信已收悉。知汝无恙,父心甚慰。

荥阳一战,汝杀敌万余,不愧为荀氏女,父亦赞汝。

父已决意辞官,不日将北上。然朝中事杂,须稍待时日。汝且安心守城,勿以父为念。

北方既定,此诚大幸。汝能佐王上定天下,父虽在南,亦与有荣焉。

待父北上之日,汝当备酒一壶,与父细说荥阳战事。

父字”

他写完,搁下笔,把信纸折好。

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渐熄了,丝竹声也停了,只剩夜雾,慢慢漫过乌衣巷的屋檐。

他站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湿冷湿冷的。

他想起宛城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等着那支火光亮起。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交给门外的管家。“连夜送出去。”

“是。”

管家走后,他回到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卷书,是《左传》。他看了一眼,想起里面的一句话——

“虽楚有材,晋实用之。”

他笑了笑,荀氏之材,终究要用在北地了。

窗外夜雾渐浓。

建康卫府。

腊月的雨落在瓦檐上,淅淅沥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廊下的竹帘半卷,隐约可见堂中坐着两个人。

卫夫人坐在上首,看着王夫人,递给她一封信。

信是从幽州送来的,辗转千里,是王夫人长子卫衡的字迹——

“自洛阳一别,忽已十载。每念慈颜,未尝不中夜起坐。

儿今在幽州,为谢长史掾属。谢都督待儿甚厚,言听计从,委以机要。北地虽苦寒,然人情敦厚,上下同心。儿每思及当年南渡之时,仓皇离乱,未尝不以为憾。

今北方已定,儿忝为幕僚,得与闻开国之事。母亲若在,当为儿喜。

儿在洛阳,已为母亲备下宅院,母亲何不携弟北来,与儿同食北地之粟?

儿衡顿首”

王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当年嫁入卫家,生下卫玠、卫衡二子。乱世卫衡随军北上,音讯全无。她带着年幼的卫玠南渡,在建康一住十年。

十年了。

她以为长子早就死了。

“嫂嫂,”王夫人声音发颤,“这是衡儿的信?”

卫夫人是卫衡的姑姑,也是王夫人的嫂嫂。当年卫、王两家联姻,她嫁入卫家,小姑子嫁入王家,亲上加亲。

后来乱起,男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在这建康城里相依为命。

“弟妹,咱们去北边吧。”

王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去北边?”

“对。”卫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我听说崔韫素如今都成了刺史,她当年与我齐名,一同习书,一同论道,一同被人称作‘卫崔’。如今她在北边,活得风生水起。我在这儿,守着这座空宅子,一年又一年。”

她转过身,看着王夫人。“弟妹,咱们还要守到什么时候?”

王夫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一团的墨渍。

“可是,可是玠儿……”

“玠儿更该去。”卫夫人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才十六岁,身子又弱,这江南的湿冷,一年年地熬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北地干燥,于养病有益。”

“嫂嫂,我怕……”

“怕什么?”

王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卫夫人看着她,笑了。“弟妹,咱们这些人,当年南渡的时候,不也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可如今仲平来信说北方定了,百姓有粮吃了,他在那边过得很好。这不就是回去了吗?”

王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卫夫人叹了一声,“我年轻时读过一首诗,是左思写的。‘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那时候不懂,觉得不过是在说门阀之事。如今懂了,才知道他说的,是那些被压着的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想了这些年的难,“弟妹,咱们不就是涧底松吗?在江南,咱们是客,是寄人篱下的人。可在北边,在衡儿他们打下来的地方,那是咱们自己的地方。”

王夫人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是个没主见的美人,这些年全靠嫂嫂护着,不必改嫁,“好,我听嫂嫂的。”

次日午后,卫夫人的车驾进了乌衣巷深处。

这里是太原王氏的宅子,比卫家气派得多。门楣高大,石狮威严,连门口的石阶都比别家高三分。

卫夫人递了名刺,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被人请进去。

王逊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卫夫人见了礼,在客座坐下。

她死去的丈夫是王氏子弟,这些年多亏了王氏庇护。

王逊开门见山:“卫夫人此来,可是为了北归的事?”

卫夫人一愣,随即苦笑。“王公果然洞若观火。”

王逊摆摆手:“什么洞若观火。谢琰那小子兵败荥阳,回去就攀咬荀家,说荀松的女儿在对面守城。如今朝中到处在找通敌的人,卫衡当年没跟着南渡,如今又做了赵官,这事儿瞒得住谁?”

卫夫人拱手道:“王公明鉴,晚辈今日来,确是为了此事。”

她把卫衡来信、王夫人母子欲北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逊听完,沉默了很久。“卫衡那孩子,我记得。”

他缓缓开口,“当年在洛阳,也是个俊秀后生。后来没跟着南渡,我还以为他死在乱军中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卫夫人,你想去北边,我不拦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王公请讲。”

王逊让人带来了一个眉眼俊秀的年轻人。“这是我族中旁支的一个子弟,叫王韶,今年二十岁,读过几年书,会骑射,你带他一起去。”

卫夫人愣住了。

刚来的王韶也愣住了,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族长,这……”

王逊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看着卫夫人,目光复杂。“卫夫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卫夫人想了想,试探着道:“王公是想留一条后路?”

王逊笑了。“什么后路,咱们太原王氏,几百年的根基,不能全押在一边。你去北边,正好让王韶跟着去,看看那边的光景。好呢就留下,不好再回来。”

卫夫人点点头,世家大族,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小事,我必不负王公高义。”

王逊摆摆手,示意王韶过来。“韶儿,你过来。”

王韶走到他面前,垂手站着。

王逊看着他,目光慈爱,“你这一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能回来。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三日后,江边渡口。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很重。江面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渡口边,车帘低垂。

卫玠之美,如初雪落于寒潭,如孤月悬于空山。

他立于船头时,满江的光都往他身上聚。江雾绕在他月白的衣袍上,不似凡间颜色,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仙人,错入了这浊世。

船夫忘了摇橹,脚夫忘了搬箱,连风都停了片刻,天地也在看他。

卫玠出门,观者如堵。

总之是一个很有碍交通的人。

王韶把他拉船里,他其实一点也不想与这人走一块,他出门也是翩翩公子,但跟这人一起,就容易变成路人甲。

他觉得卫玠这人,迟早被人看死,去哪哪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