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毅这一年受到了冲击,他从一开始的亡国的悲凄,到万物复苏的震撼,连他的氐族族人都此间乐,不思蜀。
原来只要他降了,天下百姓就能活出人样了吗?
其实是他降的时机刚刚好,早一年明昭都顾不过来,如果没有那几年的积累,今年她也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来救人。
而且他才是接过最艰难的关中,缝缝补补让大周一来省了很多事,就像冀州一样,邺城如今也是天下最富庶的城池。
但身在庐山里的人,是不知庐山真面目的,因为再给苻毅十年,他也做不到,所以他认为他降晚了,白白让人跟着他吃这么久的苦。
明昭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她知道怎么最快恢复生产。如今她愁的,是百官体制,要是按她想的那一套官员加监管,这人口负担不起。
这是盛世百姓穷苦的原因,官员系统庞大,不事生产的人过多,这些压力全部堆积在百姓头上,过于盘剥了。
而且先前因为缺人,那些来投的人都收了,坏就坏在这一点,她先前过于饥不择食了,这些南边过来的混子,根本没有能力,他们就单纯读了书。
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是会干活的人,很多人根本就不会办事,又占了位置,这种人又没犯错犯法,庸人比贪官还可怕,纯粹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然她哪会这么累?
她需要一把刀,但是天下未统一,就搞酷吏政治,明显不合适。她也没有人选,慕容恪不参与治理,谢晏倒是有这个手腕,但很明显她这么干了,她父都会觉得她凉薄。
谢云归崔夫人尽心尽力,谢恒厥还死命守着幽州,她却想让谢晏给她当刀?
她不是这样的人。
要搞考核制科举什么的,她需要绝对支持者,这个人必须还得有手腕有分量。
镇得了场子,当得了恶人,经得住刺杀。
毕竟她动的是天下世家的根基,没有九品中正,世家没百年荣光就不在了,有百年纯粹是寒门与农家子需要生长时间。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苻毅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庄子》,已经半个时辰没翻页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姚长史的儿子姚谦。姚长史战死后,苻毅降了,他也跟着降了,如今在长安城里领了个闲差,没什么事做,隔三差五就往苻毅这儿跑。
“可汗。”
姚谦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往桌上一放。“街上新开的铺子,做的胡饼,香得很。您尝尝。”
苻毅看了他一眼,没动。
姚谦也不在意,自己坐下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可汗,您又在这儿坐着发了一上午呆?”
苻毅放下书,看着窗外。“别叫可汗了,如今我一阶下之囚,这么喊你还想不想混了?”
“姚谦,这长安城,比去年热闹了多少?”
姚谦愣了一下,“热闹多了,去年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如今跟做梦似的。”
姚谦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汗去年这时候还是关中之主,如今却只能坐在这小院子里。
他开始分享八卦,“可汗,您知道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苻毅看了他一眼。
姚谦凑近了些,“慕容恪升上将军了。”
苻毅眉头动了动,这谁不知道?
姚谦继续说:“他这回在雍凉立了功,周王亲自点的将,升了上将军。可这消息一出来,军中就炸了锅。”
“为何?”
姚谦嘿嘿笑了两声,“有人说,他这上将军,不是凭战功升的。”
苻毅看着他。
姚谦的声音压低了,“慕容恪当年是异族俘虏,被大司马收留的。这些年跟着大司马,从并州打到冀幽,从关中打到雍凉,确实立了不少功。可军中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拼出来的?自然很多人不服。”
“不服又如何?”
姚谦道:“将士不服就骂呗,他们又不管这那的,骂得可难听了。”
姚谦见他感兴趣,来了劲头,“他们说慕容恪能升这么快,靠的不是战功,是那张脸。”
“那张脸?”
“对。”姚谦嘿嘿笑着,“您见过慕容恪吧?长得确实俊。军中那些人就说,他这是上了东床,大司马才格外优待他。不然凭什么他升得比陈岱还快?”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大司马知道这些吗?”
姚谦道:“知道不知道的,反正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但底下传得可凶了,说什么的都有——”
“够了。”
苻毅打断他。
姚谦讪讪地闭了嘴。
窗外的热闹声传进来,显得这屋里更静了。
苻毅望着窗外,想起一些旧事。
他对明昭说,待天下平定,她会是他的皇后。结果天下没定,他先定了。
降了之后,他被软禁在这小院里,日日看着窗外的长安城一天天变样。
“他在雍凉,杀了多少人?”
姚谦愣了一下:“这……听说杀了不少。那些作乱的豪强,被他砍了几十个脑袋。”
“他打的仗,你见过吗?”
姚谦摇摇头。
苻毅回过头,看着他。“我见过。”
姚谦愣住了。
苻毅继续说:“去年灞水之战,我亲眼看着他率三千骑兵,冲进我的阵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我的氐族儿郎,被他砍得人仰马翻。”
他顿了顿,“他那上将军,不是靠脸,是用命换来的。”
造什么谣?
姚谦走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苻毅坐回窗前,拿起那卷《庄子》翻开,目光落在字上。“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苻毅放下书,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踱到妆台前时,他停住了。
妆台上放着一面镜子,镶在檀木座里,镜面澄澈如水,能把人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琉璃坊出的东西。
他刚被软禁那会儿,这镜子还是稀罕物,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如今才一年,就已经朱门皆有了。
苻毅看着那面镜子,伸手拿了起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这镜子确实好,比铜镜清楚太多了。连脸上的毛孔都看得见,清楚得让人无处可躲。
这世道,男女都爱美。
镜子一出来,人对美就更焦虑了。街上那些卖护肤膏、美容粉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生意好得惊人。姚谦上次来,还给他带了一盒据说能驻颜的玉容膏,贵得很。
苻毅把镜子放回妆台上,又拿了起来。
镜子里那张脸,不比慕容恪差。
是氐族贵族里少有的好相貌,当年在长安城里,多少世家女子明里暗里递过眼波。
慕容恪不必靠脸,他如果想出仕,可能真得看脸了,在这欣欣向荣,日新月异的世界里,他真的要就此缩在宅子里吗?
他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慕容恪二十二岁,已经是上将军。而他坐在这小院子里,日日看着别人的热闹。
苻毅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支簪子,青玉的,通体素净。
那匹叫踏雪的战马,如今还在明昭的厩里养着。他上次远远地看见过,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比在他手里的时候养得还好。
他深吸一口气,把簪子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写什么?
“亡国之君苻毅,顿首再拜……”
不对。
他闭了闭眼,落下笔。
“自邺城一别,倏忽经年。长安日新月异,百姓安居乐业,毅虽囚居小院,亦为天下苍生庆幸……”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他盯着那几个字,觉得自己假得可笑。
什么为天下苍生庆幸?他就是不甘心。
他就是想出去。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重新铺纸,重新提笔,这回只写了一句话:
“毅欲求见大司马,不知可否?”
写完了把纸折好封上,唤来门外看守的兵卒。“劳烦,送到大司马府。”
院子里很静,过了一会,脚步声响起。
那兵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大司马府的人,他认得,是薄越手下的一个亲卫。
那人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大司马有请。”
苻毅愣了一瞬。“好。”
真的要见了,他反而有些无措。
苻毅站在巷子里,被午后的日头晃得眯了眯眼。
太久没出来了,连太阳都觉得刺眼。
亲卫在前头引路,走得不快不慢。苻毅跟在后头,目光落在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身上——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老汉,牵着孩子的妇人,三五成群说笑着走过的年轻工匠。
有人在路边支了个摊子,卖刚出炉的胡饼,香味飘得老远。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铜钱,踮着脚往里瞧。
苻毅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在跟人说话,说完了转过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可汗!”
他快步跑过来,跑到苻毅面前,又站住了,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苻毅认出了他。是他的亲卫,叫阿木,氐族人,跟着他打过不少仗。“阿木。”
苻毅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怎么在这儿?”
阿木嘿嘿笑了两声,指着街角一个铺子:“小的在那边干活,冶铁坊的,就在前头。”
阿木比去年胖了些,脸上有了肉,穿着虽然粗但干净整齐,手上还戴着个护腕,是冶铁坊工匠常用的那种。
“你……过得怎么样?”
阿木挠了挠头,又嘿嘿笑了两声:“好,好得很。小的在冶铁坊干了大半年了,我给媳妇买了匹布,给她做衣裳。”
苻毅看着那匹布,又看着阿木脸上的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可汗,您要是得空,去小的那儿坐坐?就在后街,不远。小的媳妇做饭还行,您尝尝……”
“阿木。”
苻毅打断他。
阿木闭上嘴,看着他。
苻毅拍了拍他肩,“去吧,别耽误了干活。”
阿木愣了一下,“哎,那小的走了。可汗,您多保重。”
他转身跑回街对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好一会儿,苻毅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大司马府在长安城东,占地不小,门口有兵卒值守,腰悬横刀,目不斜视。
亲卫领着苻毅进去,穿过前院,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穿过一条抄手游廊,最后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大司马在里面,公子请。”
苻毅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明昭就坐在石桌旁,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得轻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苻毅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明昭的美像是山巅的雪,像是月下的泉,清凌凌的,带着一点寒意,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苻毅看着她,脑中想好的词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站着做什么?坐,昔日邺城一别,不想与苻郎相见在此。”
明昭看着他很是感慨,不过苻毅这种封建大爹并不是她的菜,她的审美一直是慕容恪这种强悍又带着破碎感的美人,她已经被慕容恪与谢晏养刁了。
如果要让她动心,已经很难了。她九岁的时候还肯与苻毅玩情深缘浅,现在并不想掺和,不过她收到苻毅的拜帖,才想起她还有这么一个大才闲着。
这不行,她不能让他活得这么舒服,老天都看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