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顾府后园依水而建,春末夏初,池中新荷初展,荷叶卷舒间带着清嫩的碧色,岸边老槐枝繁叶茂,将半座园子遮得阴凉宜人。

青石铺就的小径旁植着栀子与素馨,风一吹,淡香漫溢,是江东独有的清雅疏朗。

明昭端坐主位,碧色杂裾垂髾服曳于地,她目光闲适地扫过园中风物,慕容恪坐在她身侧,银灰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玉冠束发,眉眼清俊,虽一言不发,但周身的沉敛气场,让席间众人望而生畏。

江南这地方自古以来都富裕,但人心如这水榭楼台一样,弯弯绕绕的。

顾慷、陆元明分坐主位两侧,沈、朱二族的族老并几位世家子弟陪席,案上几样江南时鲜。主菜由侍女慢慢呈上,配着顾家自酿的清米酒,杯盏皆是越窑青瓷,素面无纹。

水榭之中,莫愁调弦定音,先弹了一曲《风入松》,琴音清泠如松间泉落,无丝竹繁响,只余旷远之韵。

席间一时无人言语,只静静听琴,赏园中小景,顾慷抬手示意侍从添茶。

琴曲终了,余音绕着荷池散去,陆元明才率先执起清米酒盏,起身向着明昭微微欠身,语声爽朗不失恭敬:“殿下常年在北地,定少见江南这池荷新绿、槐影清荫。今日草民斗胆,请殿下暂歇案牍劳顿,只品江南风物,饮一盏淡酒。”

侍女为明昭斟上半盏米酒,明昭这次是来交友的,她自然不会拂了第一个来敬酒的面子。“顾府园林雅致,酒清菜鲜,比北方的粗粝宴饮,多了几分江南的灵秀,孤很喜欢。”

一句浅赞,让顾慷心头微松,他随即接话,语气温和:“江南地卑湿,唯荷与槐最是一绝,如同江东旧族,守着故土,只盼能得明主庇佑,护一方百姓安稳。”

他这一语双关,座下都是人精,他们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到秦王,下次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这次宴会还是他们非挤进来的,顾与陆家太过分,竟然想吃独食,最后顾慷只同意了交好的沈家与朱家的人来,说是不能唐突贵人。

这么难得的机会,自然人人都想把握,他们话茬一开,其余人的吹捧都来了。

沈氏族老须发皆白,慢悠悠开口:“草民年轻时,也曾见过洛阳旧都的繁华,后来胡虏入侵,中原板荡,百姓流离,每每想起便觉心痛。这些年江南偏安,虽得一时太平,可人人心里都悬着,怕战火南下,怕再无宁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明昭,眼底带着真切的慨叹:“直到殿下复河洛,清胡尘,将作乱的戎狄逐出关外,让汉家衣冠重归中原。草民虽在江南,却也日日听着北方的消息——殿下定北疆,安流民,劝农桑,让荒废百年的田地再长禾苗,让离散的百姓重归故里,这等功业,江南老幼无人不感念。”

朱氏族老亦缓缓点头,抚着胡须道:“昔日北方战乱,世家大族南渡,抢占田产,欺压百姓,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殿下入主江南后,不纵兵,不扰民,只惩办欺压良善的贪虐士族,政令清明,远胜昔日司马氏与北来门阀。江南百姓都说殿下是天定的圣主,盛世大治,指日可待。”

明昭都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别说,拍马屁还得文化人来,怎么有人将阿谀奉承说得这般好听?

明昭眼底藏着笑意,听着一席温雅恳切的称颂,她顺着话头,缓缓开口接了下去。

她声音清和,恰与这江南园中的风致相融:“诸位先生所言,孤不敢独占其功。中原能安,多靠明君贤臣,顺民心、应天道罢了。倒是江南,孤这几日入城观览,才知何谓鱼米之乡、衣冠旧地。”

明昭抬眸,目光扫过池中新荷,又望向远处烟水朦胧的亭台,真切的叹赏:“秦淮河上船帆相接,市井间粮帛充盈,田畴连绵,桑麻遍野,百姓虽受旧门阀盘剥,却仍能守着这份富庶,可见江南地气之厚、民风之韧。”

顾慷闻言,眸中微动,连忙欠身道:“殿下过誉了。江南不过是仗着江河之利、先人开垦之功,苟安多年罢了,比不得殿下治下北方,百废俱兴,法度清明。”

明昭语气坦然地与诸公商业互吹,“富庶易守,民心难安。江南历经数朝,衣冠文脉绵延不断,士家知礼,百姓勤耕,这便是最大的根基。孤在北方时便听闻,江东藏书之富、工艺之精、风物之美,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又看向席间诸位,语气放缓了几分:“就如此间园林,不尚雕琢,不逐奢靡,借山水成趣,凭草木生韵。这林下风气,非百年世家,养不出这般格调。还有这越窑瓷、江南茶、清米酒、时鲜菜,样样都是北方难寻的精巧,可见江东之地,藏着万般灵气。”

陆元明听得心头一热,朗声接道:“殿下慧眼!江南之美,不在金玉,而在山水文脉之间。殿下能懂这份雅趣,实乃江南之幸!”

明昭笑了笑,转而看向沈氏族老,“沈公久居江东,想必深谙江南水土。此地河湖密布,灌溉便利,若是政令通畅,轻徭薄赋,日后定能成为天下粮仓,支撑国本,其功,不在逐胡复土之下。”

沈氏族老连忙拱手,须发微动:“殿下有此心,江南百姓有福了!我等江东旧族,愿为殿下经营桑梓,垦田植桑,安抚百姓,绝不让江南之地,有负殿下所望。”

朱氏族老也顺势笑道:“殿下不仅武功盖世,更懂农桑文脉、山川地利,有殿下坐镇江南,何愁南北不一、天下不治?江东风物再好,也需明主坐镇,才算得其所归。”

明昭执起酒盏,眸中清亮,话语疏朗坦荡:“孤今日来,只为与诸位共赏江南风月,同叙桑麻心事。南北本是一体,中原的风骨,江南的灵秀,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汉家天下。”

她举盏,向着席间众人示意:“这江南的好,孤记在心里。日后治国,少不得要借重江东的人才、物力、文脉,还望诸位,与孤同心同德,共护这万里山河,共安这天下苍生。”

一席话说得从容恳切,有着王者的胸襟,席间顾、陆、沈、朱四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与心悦诚服,纷纷执盏起身,恭敬应和。

风过槐影,琴音轻敛,明昭执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含着浅笑意的眼眸慢慢沉了下来,褪去了几分宴饮的闲适,多了层沉郁的悲悯。

她缓缓放下越窑瓷盏,青瓷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席间原本轻松的气氛,随之一静。

她抬眸望向池面新荷,目光却似穿透了这江南秀色,一声轻叹,低缓沉实:“孤今日赏江南风物,看万家富庶,心中却半分轻松也无。诸位久居江东,见惯了衣冠风雅,可曾见过乱世之下,生民百遗一,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一语既出,顾慷、陆元明俱是一怔,沈、朱二族老也止了笑意。方才还在商业互吹,此刻秦王骤然转了话锋,谈及乱世生民,众人心中皆是一紧,知道真正的正题,终于来了。

明昭声音微沉,落进众人耳中:“天下之大,以民为本。田无人耕,则仓廪空。国无人守,则社稷倾。可如今江南江北,士族广占田地,私蓄奴婢无数,视人为牲畜,随意打杀、买卖、驱使。那些奴婢佃户,也是爹娘生养,也是血肉之躯,却连姓名都不配拥有,连活下去的尊严都没有。长此以往,民愈少,土愈荒,国愈弱,再富庶的江南,也守不住这百年根基。”

她抬眸,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孤父逐胡虏,定中原,不是为了让一家一姓永享富贵,而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有一口饭吃,有一条活路。天下如斯大,岂能无民?”

顾慷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酒盏。他早已料到秦王今日不会只谈风月,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直指江南士族最核心的利益——私奴与部曲。

陆元明率先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慈悲,心系万民,草民等感佩于心。只是……殿下此言,可是有什么政令,要颁行江南?”

沈、朱二族老也齐齐抬眼,屏息以待。

整个顾府后园,只剩下风吹花叶的轻响,连水榭中的莫愁都停了指尖,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明昭迎上众人目光,没有半分遮掩,语气坦荡坚定,图穷匕见,字字落地有声:

“孤欲在江南,推行释奴令。”

这一句如惊雷,在席间轰然炸开。

顾慷指尖一颤,陆元明身形微顿,脸上的爽朗淡去,沈、朱二族老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这是要动他们江东世家百年的根本。

明昭却不待他们慌乱,继续开口,“诸位不必惊慌。孤要的,不是夺诸位的产业,而是还百姓以生路,还江南以元气。”

她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归民署已立,政令将行。凡自愿放奴之族,朝廷可减其租赋,授其盐引,许其子弟优先入仕科举。凡隐匿奴籍、苛待奴婢者,以国法论处,绝不姑息。孤要的,是让万民有田可耕,有家可归,不再任人宰割。也是让诸位能弃苛政,行正道,与新朝共享太平,而非站在万民对立面。”

明昭执起酒盏,眸色清亮,语气带着最后的笃定:

“今日宴上,孤先与诸位通个气。江南要稳,要富,要长治久安,便离不开这释奴之令。孤愿与江东旧族共行此事,诸位是想做新朝功臣,还是想做乱世阻力,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一席话说完,满座寂然。

顾慷、陆元明、沈、朱四族首脑面面相觑,心中惊涛骇浪翻涌,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眼前这位秦王,不是来商量,不是来试探,是来告知——

满座寂然里,顾慷指尖仍在微微发颤,脑中轰然闪过的,是秦王过往的手段。

她屠司马满门、逐王谢权族、斩贪虐士族从无半分手软。如今苻毅还领着兵在江南各郡县巡查,沿路被抄家灭族的高门,早已人头滚滚,血渍未干。

他们这些江东旧族,连北来的王谢门阀都不敢正面抗衡,又怎敢触眼前如日中天、手握生杀大权的秦王逆鳞?

秦王捏到他们,可算是捏到软柿子了。

沉默半晌,顾慷对着明昭深深一揖,面上几分难色,却不敢有半分抗拒:“殿下心系苍生,颁行释奴令,乃是千秋功德。只是……我江东旧族,世代以田产部曲为业,家中奴婢多是世代依附,骤然放良,族中农事、生计,一时恐难周转,还望殿下体恤。”

陆元明也连忙跟上,拱手道:“顾公所言正是。我等并非不愿遵令,只是百年积弊,一朝更改,实在难处颇多。若能得朝廷再多几分体恤,我等便是倾尽全力,也必推行殿下政令。”

沈、朱二族老亦连连点头,七嘴八舌诉说起难处,话里话外,无非是想借着这层难处,多向朝廷讨要些实惠筹码,既保家族利益,又能顺理成章归顺新朝。

明昭端坐席上,静静听着,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太懂这些世家心思,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嘴上说难,心里不过是在权衡利弊,求一份实打实的好处。

待众人诉说完难处,厅内重归安静,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和,“诸位的难处,孤都明白。百年旧制,骤然更张,本就不易,孤从未想过让诸位平白受损。”

“孤不仅要释奴,更要大治江南。北方的织锦工坊、冶铁作坊、漕运商行,孤都会迁来南方一份,通江河,利商贸,富桑梓。”

这是她本就会做的,她去成都都开分公司,别说江南,正好她没人手,诸公有啊。

明昭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她掷地有声:“诸位也可以入股,入了便是孤的自己人。自己人,孤自然不会亏待。”

顾慷猛地抬眼,眸中惊涛骇浪尽数化作滚烫的希冀。沈、朱二族老更是抚须颔首,眼底精光毕露。

放良家中仆从,不过是舍去一些劳力,可若是能入股秦王掌控的工坊、漕运、商行,便能搭上北方新贵的快车,从世代固守的田产地主,一跃成为掌控江南商贸的新贵,换的是整个家族数百年的锦绣前程!

以仆从之身,换家族万世基业,这笔买卖,何止是美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

顾慷率先回过神,当即离席,对着明昭恭恭敬敬跪拜在地,声音激动得微颤:“殿下厚恩,草民顾氏,愿第一个遵行释奴令!家中所有奴婢,三日内尽数放良,编入民籍,归民署安置!日后殿下工坊商行入江南,我顾氏愿倾尽家财入股,誓死追随殿下!”

毕竟放良后,也可以雇佣啊,本来他们给家仆也得给月钱,不耽误。

陆元明亦紧随其后,大步跪倒,声如洪钟:“陆氏亦唯殿下马首是瞻!但凭殿下吩咐,绝无二心!”

沈、朱二族老也颤巍巍起身,齐齐跪拜,恭敬无比:“我等愿效犬马之劳,为殿下安抚江南,推行政令,共辅新朝,共享盛世!”

一时间满席皆拜,先前的顾虑、迟疑、算计,尽数烟消云散。

眼见四座俯首、心意尽通,明昭笑了笑,抬手虚扶,“诸位快快请起,既已是自己人,何须行此大礼。”

顾慷等人这才依次起身,重新归座,方才悬在心头的巨石落地,一场关乎身家性命与家族前程的博弈,竟以这般皆大欢喜的方式落定,满座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明昭举杯,“今日只叙欢情,不问案牍。政令之事,改日由有司与诸位细谈。”

一句话定下基调,这场宴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顾慷当即示意,水榭中乐声再起,席间几位顾家精心挑选的子弟应声出列,皆是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的少年,宽袖博带,手持羽翎,在槐影荷风之间翩然起舞。

舞步仿鹤姿,展翅回旋,轻捷飘逸,尽是魏晋子弟的潇洒风流,翩跹间如云中孤鹤,与满园清雅相得益彰。

明昭倚坐席上,静静笑看着。慕容恪在旁侧坐,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席间有人目光过于热切时,他淡淡扫去一眼,不动声色挡去几分觊觎。

休想在他眼皮底下勾引殿下。

舞罢,少年们躬身退下,席间又有子弟捧着诗卷上前,朗声吟诵新作,句句不离江南风物、殿下功业,辞藻清丽,风骨端稳,既颂明昭一统南北、驱逐胡虏之勋,又赞江南归心、国泰民安之景。

明昭听得点头,随口点评几句,既显王者学识,又不压寒门才情,引得席间族老频频颔首,越发心悦诚服。

陆元明见状,命人取来琴筝笛箫,让族中子弟轮番献艺,或抚琴,或吹笛,或对弈为乐,不再拘着礼数。侍女们络绎添酒上菜,清米酒醇香入喉,江南时鲜清鲜适口,栀子与素馨的香气混着酒香,漫满整个后园。

顾慷执壶为明昭添酒,言语间皆是妥帖:“殿下能容我江东旧族,给我等一条前程大道,我等必不负殿下。”

明昭浅饮一口,笑意坦荡。“孤亦不负诸位。”

一时间,宾主尽欢。

再无先前的试探与紧绷,只剩一派和乐融融。

从日影西斜,一直欢娱到夜色渐深,月上槐梢,星光点点洒在荷池之上,波光粼粼。

直到更鼓敲响,明昭才起身告辞。

顾、陆、沈、朱四族之人齐齐送至府门,灯火通明,躬身行礼,声势恭敬体面。

明昭坐上马车,掀开车帘寒暄两句,便随着仪仗走了。

事情比她想象中容易,诸公还是很好说话的。这四家尽释了奴隶,其余的敢不放人吗?

庾府与谢氏,表兄与谢晏会解决的。

江南起码能放一大半出来,况且她在江南确实需要自己人,能长久生存下来的家族,都是有几分底蕴的,也知道要一份好名声。

况且有律法,县官三年一换,刚开国的时候应该没人那么头铁敢搞事。

她要的是共赢。

她不能一直耗在这江南。

马车辘辘驶出,灯火与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帘缝里漏进一线月光,落在明昭脸上,明明灭灭。

明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宴上未散的笑意。酒意微醺,米酒后劲不大,却也让她浑身松泛下来,懒洋洋的,不想动。

车厢里静了很久。

慕容恪坐在明昭对面,一言不发。方才席间那些一个个在她面前争奇斗艳,她笑着看,点头赞,偶尔点评几句,温言软语,如春风拂面。

他坐在她身侧,看她对旁人笑了一整晚,胸腔里那团火烧了一整晚。此刻车厢里只剩他们二人,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殿下今日,很是高兴。”

慕容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闷闷的。

明昭睁开眼看着他,他端坐如松,面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微微垂着,他被冷落了一整晚。

“嗯,是高兴。”

她故意不接他的话茬。

慕容恪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些江东子弟,一个个在殿下面前献殷勤,倒是尽心。”

“是挺尽心的,舞跳得好,诗也作得好。”

慕容恪更气了,他是草原人,这些花活还真是比不过。他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越想越气,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建康城的夜色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像刀裁似的。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笑了。“怎么,上将军不高兴?”

“臣不敢。”

明昭撑起身,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感觉到她的靠近,身子绷得更紧了,却偏着头,不肯转过来。

“慕容恪。”

“臣在。”

“你转过来。”

他顿了一下,慢慢转回头。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是暗夜里燃着的一簇火。这簇火里有委屈,有酸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执拗。

明昭抬手,指尖抵在他下颌上往上一挑。他的呼吸顿了一瞬,顺着她的力道微微抬起头,露出利落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孤看中上将军了。”

慕容恪的眼睫颤了一下。

明昭的指尖从他下颌滑到脸颊,指腹摩挲着他脸颊。他皮肤白,此刻隐隐透出一抹薄红,从她手指触碰的地方,一路烧到耳根。

“将军可愿入孤罗裙?”她倾身向前,气息拂在他耳畔,带着米酒的清甜,“芙蓉暖帐度春宵。”

慕容恪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火已经烧成了另一种颜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殿下。”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那些江东子弟,殿下当真没看上?”

明昭看着他,觉得好笑,她收回手,靠回车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慕容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点委屈还没散呢。

明昭叹了口气,“那些子弟,舞跳得再好,诗作得再美,在孤眼里,不过是江南的风景。风景好看,看过了,就忘了。”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从眉眼看到唇角。“可你不是风景。”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分。

“你是孤的将军,那些人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都到这时候了,慕容恪可不想去宫内,谢晏那东西这些日子防他跟防贼一样,他才不回宫,他得气死他。

“殿下今晚别回宫了,去臣府上,如何?”

明昭:?

夜不归宿吗?

也不是不行。

今天慕容恪的模样还是挺招她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