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上回她与苻毅纯粹是巧合,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敢多嘴,故而没人知道他们还有这层关系。

但在宫里可不一样,她宠幸谁还有记录的,虽然这让她也很是无语,但为了自己墙角不长出史官,不就是东宫起居录,她忍了。

朝上有人因太子无子让东宫纳侍,转头太子就与苻毅好上了,这很难让人不误解,慕容恪气得还真去找了葛仙翁,葛守一帮他把了脉,哪怕确认自己生育能力没问题了,还非要葛守一开药。

毕竟他与殿下四年了,都是身强体壮的,怎么可能没孩子?

一定有问题,补一补。

葛守一:……

谢晏那边也如出一辙,这就苦了刚刚闲下来的明昭,真是难消美人恩啊,尤其是如狼似虎的美人。

可怕。

她都被缠得对男人失去了兴趣,统统走开,谁也不见。

十月底,清晨起来,玻璃窗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呵气成雾。宫的银杏树黄透了,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明昭刚下了朝,换了常服坐在偏殿批折子。苻毅做了詹事之后,东宫的政务流畅了许多,他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该驳回的驳回,该呈报的呈报,条理分明。

“殿下,花将军求见。”

明昭抬起头,笔尖顿了一下。“请她进来。”

花木兰头发束得利落,她长得高挑,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礼。

“殿下。”

明昭搁下笔,“坐吧,站着做什么。”

花木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她的手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又松开。

明昭也不催,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殿下,”花木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臣今日来,是来请辞的。”

明昭:?

“如今大周立国,天下太平了,臣……想回家了。”

花木兰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对上明昭的目光,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稳住了。

“殿下,臣有件事,瞒了您很久。”

明昭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你说。”

臣是拓拔鲜卑的人,当年殿下去幽州支援慕容鲜卑,驱赶了拓跋部,臣便是那时……被安插过来的探子。”

啊这,明昭想起来了,但她知道啊,花木兰又没传过机密。

“臣最开始心里记着使命,想着要传消息回去。可后来……后来臣跟着殿下打仗,看着殿下如何待百姓,看着殿下如何待将士,看着殿下如何在死人堆里把那些残兵败将一个一个地捞出来。臣……”

她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臣一封密信都没有传回去过。”

明昭看着她的眼睛,花木兰眼里没有闪躲,心虚,只有坦荡的愧疚,那种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明昭笑了,如冰面乍破,水光潋滟。“木兰,你不仅没有传过机密回去,还为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你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孤并不介意,还想感谢拓跋封为大周送来的将军。”

花木兰的眼眶红了。

“如今大周开国了,天下定了,正是该共富贵的时候,孤给你安排尚书郎怎么样?孤现在就给你写手令。”

她摇了摇头,木兰不用尚书郎,“殿下,臣不能留在洛阳。”

明昭的笑意淡了些,“为什么?”

花木兰低下头,“臣想家了。”

她已经存了好多钱,可是她的父母族人还很穷苦,“臣离开草原太久了,臣记得每到秋天,草场上的草会长到马肚子那么高,风一吹,无边无际。冬天的时候,帐篷外面是呼呼的北风,帐篷里面是阿妈煮的奶茶……”

她的声音终于哽住了,“殿下,”

花木兰抬起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臣这一生,能遇到殿下,是臣的福气,是臣这辈子最痛快的几年。可臣想回去了,草原上没有殿下这样的明主,草原上只有风,只有雪,只有无边无际的草场和牛羊,可那是臣的家啊。”

明昭理解她思乡的情绪,“你回草原,打算做什么?”

花木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明昭会问这个。“臣家里还有阿爸阿妈,还有几个兄弟姐妹。臣回去,可以帮阿爸放牧,可以教族里的孩子骑马射箭。草原上不太平,各部族之间常有争斗,臣……臣可以护着族人。”

“木兰,你可知道,今年开国时,拓跋封遣使来洛阳?”

花木兰一怔,这她还是知道的,就是见了族人,更想家了。

恒厥九月就去了幽州,如今捷报已经来了,“七月时拓跋可汗说,待今年秋高马肥,阻止了突厥犯边,便亲自来洛阳,向大周称臣纳贡。”

花木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明昭说着嘴角也上扬,“孤没有记错的话,拓跋鲜卑世代游牧于阴山以南、黄河以北,控弦之士不下五万。这些年突厥势大,屡次南侵,拓跋部首当其冲,日子不好过。”

明昭心里已有了计较,她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花木兰面前。“木兰,你想回去,孤不拦你,但孤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

花木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明昭抬手止住了。“你是大周的功臣,你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拓跋部的人怎么看你?他们只会觉得你在大周混不下去了,被赶回来了。”

“孤封你为护鲜卑校尉。”明昭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持节,统管大周境内鲜卑诸部事务,兼掌与阴山拓跋部的联络之责。”

花木兰愣在原地,护鲜卑校尉?

持节,意味着可以代表大周朝廷行事。统管大周境内鲜卑诸部,今后在草原她有官身,有俸禄,有名分。

这官不亚于封疆大吏。

明昭看着她。“你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回去,拓跋部的人不敢轻视你。你可以在草原上开互市,用大周的茶叶、丝绸、粮食,换草原的马匹、牛羊、皮毛。你的族人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受冻。”

花木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怎么都忍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抖:“殿下,臣何德何能……”

“你德能配位。”明昭弯腰,双手扶她起来,替她擦了脸上的泪,“回去之后,好好护着你的族人。将来突厥要是再犯边,你带着拓跋部的骑兵,孤带着大周的兵马去,咱们两面夹击,把突厥打得再也不敢南下一步。”

花木兰破涕为笑,笑中带泪,泪里有光。

“殿下放心,”她用力抹了一把脸,“臣回去之后,一定替殿下守好北疆,拓跋部的骑兵,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大周刚刚立国,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她的打工人一个也别想跑。

北边的突厥虎视眈眈,西边的诸羌有她兄长顶着,南边的蛮獠皆以归附,草原上花木兰过去挺好的,这样省了她很多事。

花木兰回了草原,带着大周的官职、印信、节杖。

拓跋封脑子嗡嗡的,不是,他不是还没去称臣吗?怎么官已经来了?

不过鲜卑人对这个官是很熟悉的,都几百年了,他们也没独立多久,中原一统,鲜卑归附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毕竟他们要么打进来融为一体,要么当屏障,反正不允许分裂,再说都几百年了,已经是自古以来。

十一月中旬,北风渐紧,洛阳城头的大周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苻毅来报的时候,明昭正在翻看恒厥从幽州送来的军报。

“殿下,幽州急报,谢恒厥已从蓟县出发,拓拔封随行,过几天便可到洛阳。”

明昭放下军报,嘴角上扬。“拓拔封倒是守信。”

“殿下,拓拔封此来,名义上是称臣纳贡,实际上怕是来要东西的。”

“孤知道。”明昭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阴山以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突厥今年秋天在阴山以北集结了重兵,拓拔部扛了三个月,死伤不少。拓拔封这个时候来洛阳,不光是来称臣的,也是来求援的。”

她转过身,看着苻毅。“但孤不怕他来要东西,孤怕他不来。”

苻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要的是北疆的稳定,拓拔部替大周挡住突厥,给些粮食布匹,算不得什么。

晚膳设在紫宸殿的暖阁里,外头北风呼呼地刮,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暖阁里却烧着地龙,炭火融融,暖意如春。

赵缜今日难得清闲,换了件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明昭坐在他对面,常服外头罩了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面色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冬青带着宫人布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朕记得你最爱吃炙虾,”

赵缜指了指桌上一道红亮亮的炙虾,明昭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肉红白相间,浇了蒜蓉和酱汁,香气扑鼻。她送到嘴边,刚咬了一口,忽然脸色一变。

那股腥味猛地窜上来,她放下筷子,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赵缜的笑容僵在脸上。“昭昭?”

他放下筷子,眉头拧了起来,“怎么了?”

明昭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那股恶心感压都压不住。她侧过头,又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不行。

冬青的脸色也变了,几步走上前,弯腰看着明昭。“殿下,可是菜不合口味?奴婢这就让人撤了重做——”

明昭摇头,声音有些哑。“不是菜的问题……就是突然觉得腥,闻着不舒服。”

赵缜盯着她看了两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传太医。”

“不必这么大惊小怪的,可能就是这几日没休息好,胃口不佳罢了。”

内侍已经去请了。

“昭昭,”他的声音有些低,“你这个月的信期,可还准时?”

明昭愣了一下。

信期?

她想了想,她之前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心思记这个。她身强体壮,但信期也不算特别规律,又没什么痛经,晚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

可赵缜这么一问,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赵缜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太医来得很快。

来的是太医院院正张仲和,六十多岁的老太医,头发花白,但脚步稳健,背着药箱进了暖阁,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

“陛下,殿下。”

赵缜指了指明昭。“给太子看看,方才用膳时忽然反胃恶心,闻不得腥味。”

张仲和应了一声,走到明昭面前,放下药箱,他伸出三根手指,按在脉上,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安静极了,张仲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换了明昭另一只手,重新搭上脉。然后站起来,对着赵缜和明昭深深行了一礼。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张仲和声音压不住的喜悦,“殿下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赵缜哈哈大笑了起来,让内侍给张院正打赏,这个月东宫的宫人皆赏。

明昭想了想,一个多月还真不好说是谁的,毕竟她被慕容恪与谢晏缠得不行,与苻毅只有一次。

算了,不要紧,是她的就好了。

其他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