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天授元年二月,大赦天下的诏书一颁,四海都似被惊了,悠悠地晃了晃。

太上皇毫无预兆的退位,就此在所有人懵圈的时候,开启了赵明昭的时代。

这完全不按剧本走啊,你们老赵家不来点夺嫡剧情吗?就这样权力交接真的合适吗?

女主临朝,在汉到晋,都是常有的事,数不清的太后皇后,但这些都是男权的附庸,是作为皇帝的母亲,妻子,拥有的权力。

女帝是破天荒的事,起初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背地里攒着满腹非议,青布衫子里裹着迂腐的愤懑,只觉得纲常乱了。

可眼看着朝纲整肃,政令清明,往日里兼并土地、横行乡里的世家强宗,都收敛了气焰,流亡的百姓陆续归田,炊烟袅袅,各安生计,那些闲言碎语便渐渐散了,因为在这大势下,他们的造谣不会给赵明昭带来一点伤害,毕竟天下民心,牢牢贴向了新朝。

明昭登基那日,阴山以南,江淮以北,一百零三座州郡,尽数奉了正朔,离散多年的山河,总算归了一统。

次年四月,洛阳城热闹得不像话。归降的胡族首领、世家权贵,接连赶赴洛阳朝贺。官道之上,车如流水,马若游龙,朱轮华毂碾过青石路,扬起细细的尘烟,连道旁的柳丝,都被这繁华衬得软塌塌的,风一吹,柳絮沾在锦缎车帘上。

雍凉献了紫光琉璃枕,色泽如暮云沉沉,置于室中,微光映得满室温润。拓跋部进贡夜明犀,暗室里一放,能照清书卷字迹。

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这些旧门望族,更是捧着奇珍异宝争相献纳,生怕落了后,失了新朝面前的体面。

可诸多献礼里,最动人心的,却是青州孔氏与蜀郡的进奉。

青州孔氏,乃衍圣公后裔,族长孔衍祚年过七十,须发皓白如霜,亲自领着族中子弟入洛。

所献并非珍宝,而是孔壁遗存的《尚书》《论语》古篆真本,写在竹简上,韦编三绝,墨迹斑驳,藏着乱世里守了百余年的斯文。

他颤巍巍跪于丹墀之下,老泪纵横,额头叩至流血,声音沙哑哽咽:“臣等守死善道,十余年矣。胡族横行,唯恐斯文断绝,今陛下拨乱反正,臣虽老朽,必奉典册归明主。”

御座上的赵明昭,素来眉眼清冷,此刻也动了容,亲自走下御座将他扶起,旋即命人以太牢之礼祀孔,诏令天下寻访遗书,复兴太学,要把断了的文脉,重新续上。

孔家还是那个孔家,不管是哪个时代,他们只为胜利者辩经。不过明昭需要这样的正名,名正而言顺,大儒为她辩经,她给大儒体面。

蜀郡赵氏的进奉,则是另一派极致的豪奢。

蜀锦自汉时便名满天下,魏晋之后,技艺愈发精湛,色彩愈发妍丽。赵氏自赵缜打下北方,便想入仕,奈何赵缜气他们心思太多,还敢站队,欲分裂他儿女。

赵显死后,赵氏胆战心惊,害怕赵缜翻旧账,他们去了巴蜀,巴蜀正是发展之时,他们乘了东风,投资成为蜀中大贾,原就有累世富庶,又是宗室,做生意谁不卖他们面子?

赵氏献锦之时,三十辆朱轮华毂绵延数里,观者围得水泄不通。

族长赵玄成趋步上殿,俯伏奏报,言辞骈俪华丽,“陛下德配天地,功济乱世。今仰睹天颜,敢竭诚心,献流云锦、蟠龙绣、鸾章缯各百匹,更有织成山河社稷图一幅,长百丈,广三丈,金线为经纬,明珠列星宿,九州山川,尽在其中。”

宫人徐徐展开那幅社稷图,金线流光,明珠熠熠,五岳耸峙,四渎奔流,城池关隘,历历分明。

殿上群臣见此神工,无不惊叹,更有老臣念及中原沦陷多年,望着这完整山河,泪落沾襟。

赵明昭端坐九龙金座,垂眸望着这幅流光溢彩的锦图,默然良久。殿内鸦雀无声,珠玉金线的光,映在她素净的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她悠悠叹了一声,“锦虽华美,怎比得上天下无受冻的寒士?”

如此不给面子,赵玄成伏在地上,冷汗浸透锦袍,不敢抬头。

他原就是来拉近关系的,先前他父办的蠢事,得罪了赵明昭,如今自然想来求宗室的体面。

他们是赵氏嫡系,历朝历代,哪有混得他们这么惨的宗室?

史书记载,女主承统,自古未有,然赵明昭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治安百姓,世家献宝不喜,民得寒衣则欣然,古之圣贤,亦不过如此。

这两年天下士族都在等着赵明昭放大招,结果没有任何动静。就是个九品芝麻官,上任也得来三把火啊。

结果那么爱搞事的太子,上台一点声音也没有,功臣们从忐忑不安到放下心来,太子上位,好像什么也没变。

但士族不一样,他们才不相信赵明昭那么好说话。

王氏、郑氏、崔氏、卢氏这几日书信往来密如蛛网。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伯雍,正与族中几位耆老对坐,案上摊着从洛阳传回的邸报,墨迹尚新。烛火跳了跳,将一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去岁二月到今,整整十四个月,”郑伯雍手指轻叩案面,声音压得极低,“不杀一人,不夺一爵,不动一县。赵缜留下的那班子人,她原封不动地用着。你们说,这是什么路数?”

堂侄郑文弼性子急,脱口道:“莫不是真如外间所传,她能得天下全凭赵缜余威与一时时势,于治国安民之道,本就……”

“住口。”郑伯雍横了他一眼,“你见过哪个不懂治国的人,能在数年里让雍凉归心、江淮效命?她在江南才几月干了多少事,你是怎么释奴的,忘了?孔衍祚那条老狗,胡人占中原时他装死,氐人过黄河他躲进曲阜不出门,如今七十多岁的人了,跪在丹墀下磕头磕得满脸血,这是冲着不懂治国的人去的?”

郑文弼噤了声。

满室沉默里,年纪最长的郑伯忱咳了一声,捻着胡须道:“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听说当年赵缜出壶关,打并州,与羯人战,粮草不继,诸将皆请退兵。那时赵明昭不过十岁,独排众议,说‘退则士气尽丧,羯骑蹂躏河北,再无宁日’。她让赵怀远带了五百骑兵,从间道绕出敌后,焚了羯人的草谷。羯人乱了一日一夜,赵缜正面攻破,遂定并州。”

这事在座的都听过,但此刻重提,意味大不相同。

“十岁便能审时度势至此,”郑伯忱缓缓道,“这样的人,登基十四个月什么都不做,你们信?”

“那她究竟在图什么?”郑文弼不能理解。

郑伯雍在房里踱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看了看有无偷窥的人。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正抽新芽,月光洒了一地碎银。他站了许久,“蜀郡赵氏献的那幅山河社稷图,你们亲眼见过没有?”

“见过。”郑伯忱点头,“金线明珠,巧夺天工。”

“赵明昭说了一句什么?”

“她说,‘锦虽华美,怎比得上天下无受冻的寒士’。”

郑伯雍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她不是不爱那幅锦,收了锦还让天下人知道,在她眼里,一百匹蜀锦,比不上一个农人能穿上御寒的冬衣。”

“世家献宝,她不喜。寒士得衣,她欣然。这不是什么都不做,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要的是根基。是耕者有其田,是寒者有其衣,是天下最底层的人,越过世家,直接贴向她。”

郑文弼脸色微变:“那岂不是……要动田地?”

“未必是现在动。”郑伯雍重新坐下,“但她登基这一年多,你可见她封赏过一个世家子弟显职?谢氏、宋氏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功臣,也不过得了些虚衔散官。那些实权位置——各州刺史、郡守、县令,你去数数,有几个是世家出身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浮起一层寒意。

太原王氏那边,气氛又不同。

王弘是王氏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年未及而立,素有才名。这日他在书房与几位同族兄弟清谈,案上摆着新酿的葡萄酒,琉璃杯映着日光,酒色殷红如血。

“我倒是另一种看法。”王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得从容,“你们都说她要对付世家,我倒觉得,她根本没把世家放在眼里。”

“此话怎讲?”堂弟王度追问。

“赵缜之女,从小在军中长大,十五岁领兵,十六岁节制幽州,二十岁扫平天下。她手下的将领是什么人?薄盛是陇西牧羊人的儿子,赵勇是河东铁匠的后代,宋臣是寒门书生。也就谢云归一个高门,这些人跟着她出生入死,把命都豁出去了,打下了江山。慕容恪与苻毅,不还是降臣吗?”

王逊去年亡故了,王弘坐于上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青衫上,光影交错。

“如今江山定了,她要是重用了世家,那些跟着她血战的寒门将领怎么想?她要是把田地重新分了,那些将士的军功田怎么算?世家算什么?在那些刀头舔血的将军眼里,咱们不过是些读了几本书、会写几行字、仗着祖宗荫庇过日子的废物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在座的王氏族人都有些不自在。

王度咳嗽一声:“可她到底是皇帝,总得用人吧?天下这么大,难道全用那些寒门子弟?”

“这就是高明之处了。”王弘眼睛亮得惊人,“她什么都不做,世家反而无从下手。她要是大刀阔斧地改革,咱们还能找漏洞、寻破绽、上书进谏、联合施压。可她什么都不做,你让世家怎么办?难道上书说‘陛下您怎么还不欺负我们’?荒唐不荒唐?”

一阵沉默后,众人都笑了,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王弘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她不是在玩楚庄王那一套。楚庄王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她是根本没打算飞,她就这么稳着,稳到世家自己坐不住、露出破绽、互相倾轧。到时候,她只需轻轻一推——诸君,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一鸣惊人。”

陈郡谢氏的家主谢石,这几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他把自己关在藏书房里,对着满架书卷枯坐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大开中门,召来族中优秀子弟。

谢石今年七十有六,生得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摄人。他在正堂坐定,环顾四周,“我一直想不明白,从吕后到窦太后,但凡女主临朝,必做三件事:封赏外戚、提拔亲信、打压功臣。你们去看,是不是如此?”

子弟们纷纷点头,他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赵明昭反其道而行之,她甚至连宗室也不给权。

“但赵明昭不一样。”谢石站起身,负手立于堂中,“她不是太后,她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她不需要扶植外戚,她自己就是皇权。她不需要提拔亲信来对抗朝臣,她本身就是天下共主。她和吕后最大的区别在于,吕后的权力是从她儿子手里借来的,而赵明昭的权力,是她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堂中落针可闻。

“所以你们不要用揣度太后的心思去揣度她,她不急着动世家,是因为世家在她眼里,根本不算敌人。她的敌人是谁?是这天下几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利益,是那些藏在每一寸土地里的陈规陋习,是人心深处的苟且与怠惰。这些东西,比世家难对付一百倍。”

“她在等,等世家自己暴露贪婪,等地方自己暴露腐败,等天下人看清谁才是真正能带他们走出这乱世的人。到那时候,她再出手,天下归心,不费吹灰之力。”

谢家的子弟们面面相觑,陛下的心机,深得可怕。

洛阳,紫宸宫。

夜深了,赵明昭还没有睡,案上堆着各州郡送来的奏报,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内侍省总管崔安躬身进来,低声道:“陛下,三更了。”

“嗯。”

崔安不敢再催,只悄悄添了烛火,又退到殿角。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明昭终于放下朱笔,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目间不见半分白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倦意。

“崔安。”

“奴婢在。”

“你去把那份名录拿来。”

崔安知道她说的是哪份名录,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天下世家大族的田产、佃户、门生、故吏,从太原王氏到荥阳郑氏,从陈郡谢氏到琅琊诸葛氏,无一遗漏。这是赵明昭暗中派人花了整整四年,一点一点查清楚的。

赵明昭翻开名录,目光沉静如水。崔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与士族们所猜想的不同,赵明昭是没招了,自从太和之乱她穿越过来,五胡乱华,她逆流北上,辅佐父皇平定天下,可谓是春风得意。

她改进农具,大量得了粮食,改进纺织机,大办纺织厂,改进晒盐法,又大量搞灌钢法,粮食,布匹,盐铁,药材,日用品等等,还有钱庄,几乎所有基础民生日常生活必用的,她都涉猎了,有点大企业她也投资入股。

但她毕竟不是商人,她所做的是将这些价格稳住,她搞大头,其他人投资小的。

但士族从中看到了利,他们本就有名望,田地已经交上去了,他们又有部曲要养,那自然跟风。士族本就有名望,又有审美,他们直接搞品牌,王氏的东西往外一放,好不好用先不说,那是贵得出奇。

但这玩意又不骗穷人,谁买单?不还是先前北地的坞堡主与小士族?

他们有钱,聚会又不能看歌舞,陛下禁声乐。有钱没地方花是最憋屈的,奢侈品被名士大族一炒,他们趋之若鹜。

大族们这几年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比种田更赚钱了。

偏偏明昭看着眼红,她还不能上,她是皇帝,不是商人。她名下是为了平衡市价,不是为了与民争利,是为了托底,再说她更赚,毕竟是全国都用的必需品。

比如一支牙膏她的工坊卖,只卖十二文钱,现在工坊的工资是五贯钱,一贯是一千文钱,价格是非常合理的,百姓哪怕种地也用得起。

但士族就不一样了,换他们的品牌,一支就是六两。是她的五百倍,就这,那群傻逼都买单。

就是她现在这群朝臣,她赢了,士族也赢了,但这些冤大头,他们自有懂王的赢学,他们都能买到王氏卖的东西了,他们变得多高贵啊。

他们大赢特赢。

如果说晋时朝臣是虫豸,她这些臣子虫豸都不如。

那脑回路她都想挖开,看看里头有什么。

这些人吃了她在北方的福利,跟着她起家成了暴发户,财富与权力,如果一个人没脑子,是守不住的。而且她办科举,这么公平公正,这世道选进来的,六成是大士族,大士族才几个姓?占了全国学子的六成。

虽然一大半是高门女子,但这又如何?他们在晋时那般是因为司马家不放心,嫉贤妒能,他们摸透了新朝的选仕,这些小士族能挣得过他们,两年前开国第一场科举,只是他们试水而已。

明昭在用士族与不用之间疯狂摇摆,这一年她没有变任何政令,只颁布了生育政策,农户两个孩子免30%的税,天下百姓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如今巴蜀都无饥寒了,粮食满库,是时候办事了。

这时代的人口只有两千万人,包括少数民族。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资源,这么点人,再不生一点孩子,根本没办法守住这片土地。

今年秋天又是秋闱,明年就是春闱,印刷术起势,她的学校开遍了郡县,但这些人成长是需要时间的。

明昭还得继续科举,公平选拔,士族有才就选士族,她想过了,对方在她的朝堂不可能像晋时一样,与她共天下。如果为了针对士族就搞坏了科举,那么回旋镖扎回来的时候肯定很痛。

她不是没给寒士机会,他们想上台,就卷吧。

他们想上台,首先要对上新贵,正好,她只需要能用的人,优秀的如果放在外面,也过于危险。

她也实在不想面对这些听不懂人话的傻叉了,比野心家更可怕的是庸蠢的人。

不过她不急,等下次科举完了,她再看看,她越沉默,恐慌的可不是她。

她想立不世功业,她手下的人绝不能是这样子,也不知道她父是怎么忍过来的。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一直到隋唐,帝王看不上士族,偏偏只能用士族,最起码士族听得懂人话,会揣摩人心,能办事。

天授二年秋,七月五日,朝会。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日光从殿门倾泻进来,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的眉眼看不真切,只让人觉得疏离而遥远。

殿中气氛却不大对。

从开朝到现在,将近一个时辰,奏对不过三五件小事,尽是些地方水利、郡县学官补缺之类不痛不痒的议题。

可谁都看得出,真正要议的事还没拿出来,暗流在袍服之下涌动,连殿角的香炉都烧得比平日更急,青烟袅袅,散得不成形状。

赵明昭垂眸扫了一眼殿下,冷笑了一声。

果然,朝会将散之时,殿中侍御史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话音未落,班中便走出一人。

吴川四十出头,生得清瘦,面相精明,是晋阳就一起发家的老人了,如今官拜尚书左丞,秩六百石。当年赵明昭领兵幽州时便投了军,以文笔干练著称,深得倚重。这两年屡迁要职,正是新贵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吴川趋步上前,跪于丹墀之下,声音清朗,传遍殿中:“臣有本奏。”

赵明昭微微颔首:“准。”

吴川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朗声诵读。

那奏疏洋洋数千言,辞气慷慨,引经据典,从《汉书·食货志》讲到本朝盐铁之制,从管仲治齐说到桑弘羊理财,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件事——

陛下与民争利。

“……今陛下于天下诸郡设官营坊肆,织造、冶铁、晒盐、制药,乃至寻常百姓日用之物,无不囊括其中。臣不敢言陛下此举有何私心,然天下商贾因此凋敝,小民营生因此困顿,富者不敢投资,贫者无处谋生。陛下富有四海,何忍与蒸民争此锱铢之利?”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臣闻之,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寡,大夫不言利害,庶人不言市井。今陛下以万乘之尊,行商贾之事,臣恐天下寒心,四海失望。伏望陛下罢诸官营坊肆,归利于民,以全圣德。”

殿上一阵骚动。

吴川身后,又有六七位官员相继出班,皆是新朝开国后崛起的寒门新贵,有御史台的,有户部的,有刑部的,齐齐跪了一地,纷纷附议。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意思却是一般无二——

陛下您不能跟老百姓抢生意啊。

赵明昭听着,冕旒后的眼眸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人,有几个是真觉得她与民争利的?吴川在户部当差,她那些官营坊肆的账目,他翻过没有?她平价托底、稳定物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的那些用心,他不懂?

正因为懂,才更要站出来说这番话。

吴川妻子出自清河崔氏旁支,他的长子娶了荥阳郑氏的女儿。那些大族绕了一个圈,把新贵们挨个绑上了自己的船。

这些新贵嘴上说着清正廉洁,暗地里早就跟世家大族搅在了一起,他们骨子里是自卑的。

吴川上这道奏疏,未必是收了谁的好处。他只是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便自然而然地替那个阶层说话。

这便是士族的厉害之处——

他们不需要行贿,不需要拉拢,只需要跟你做亲家、做邻居、做同僚,你便不知不觉成了他们的人。

赵明昭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官员,落在前排几位老臣身上。谢云归垂着眼,面无表情。薄盛眉头紧锁,赵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老将,倒是一个都没动。

真正动了的人,都在后排。

那些新朝迅速攀升的寒门子弟,那些还没有足够军功傍身、只能在文官体系里打转的新贵,那些最容易被世家拉拢、也最急于表现自己的人。

明昭下定了决心,比起士族,蠢人真的更恶心人,她放过自己,她的朝廷不能是这些傻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