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谢恒厥在楚国公府门前勒住了马。

开门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生得虎头虎脑,是管家谢忠的孙子,他仰着脸盯着谢恒厥看了会,恍然大悟啊了一声,撒腿就往里跑。

“郎君回来了——!郎君回来了——!”

谢恒厥笑着摇头,将青骢马系在树下,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楚国公府的格局是前宅后园,正堂五间九架,他一路走进去,丫鬟仆从都没回过神,正堂的门大敞着。

灯火从里头漫出来,谢云归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四十七岁,保养得宜,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眉目清隽,穿着宽袖袍,腰系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佩饰,却自有累世高门养出来的气度。

当年族中长辈书信说他疯了,陈郡谢氏的嫡子,去给一个寒门将种卖命?

结果赵缜做了皇帝,谢云归成了楚国公。谢氏其他几支,有的在战乱中凋零了,主支归顺了新朝却始终得不到重用。

此刻谢云归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幼子身上。“瘦了。”

“阿父。”

谢云归将茶盏放下,他走到谢恒厥面前,父子二人面对面站着,谢恒厥比他高了半个头。

谢云归的手按在他肩上,“幽州的风沙,倒是把你的骨头磨硬了。你母亲在西院,她很想你。”

西跨院的门是闭着的,谢恒厥推门而入。

四壁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竹简、帛书、纸本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架子压弯。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太常寺绘制的天下郡县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各地学宫的位置。

西窗下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的公文分作三摞,每一摞都有近一尺高。

“母亲——”

崔夫人坐在案后。

她穿着家常的深青色褙子,头发挽简单的髻,簪了白玉簪。案上点着一盏雁足灯,灯光从侧面映着她的脸,眉长入鬓,目若点漆,她手中的笔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下写,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紫毫,她抬起头来。

“过来。”

谢恒厥走到案前,隔着满案的文书,母子二人对视。

崔夫人看着儿子,拉过他的手,“总算回来了,在边关这么多年,我们母子分离,阿母很担心恒厥。”

谢恒厥抿了抿唇,不想听后面的话,定是又要催婚了。

他才不娶别人。

“母亲这么忙,还要为我忧心,是儿不孝。这么忙,我帮阿母一些吧。”

崔夫人知道他意思,没多话,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递给谢恒厥。

“这是我注的《禹贡》,山川道里、物产贡赋,都与当今天下郡县一一对应。你在幽州待了五年,替我校一校河北诸水的走向。”

谢恒厥接过,崔夫人的书法比不上卫夫人,但也点画清劲,结体疏朗,在女子中独树一帜。

“你今日进宫,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谢恒厥的手指停在书册上。“陛下授了我骠骑将军,明日早朝正式拜印。”

“嗯,谢忠应该备好饭食了,吃点东西洗个热水澡,今天早点睡。”

谢恒厥走后,崔夫人又批了大半个时辰的公文,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柳絮领着两个小丫鬟端了热水进来,注满屏风后的浴桶,又将换洗的中衣搭在架子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崔夫人伸手试了试水温,脱了衣物泡一泡,筋骨到底不如年轻时,坐一整日,肩背便酸得发僵。

岁月不饶人。

她泡好起身换了寝衣,将颈上湿了几缕的须发擦干,将发簪卸了,长发披散下来,在妆台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盒,挖了一点面脂在掌心化开涂在脸上。

谢云归在门口站了站,看着妆台前的妻子,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在崔夫人身侧坐下。灯光照在那张纸上,崔夫人瞥了一眼,手停住了。

“致仕颐养天年。”崔夫人念出开头的几个字,“你今年四十七,致什么仕?”

谢云归将那张纸放在妆台上,拿起犀角梳,帮她梳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今上登基,恒厥回来,授了骠骑将军。谢氏旁支的子弟,今年秋闱,光洛阳一地就报了十一个。”

他顿了顿,“还有你那些学生。”

崔夫人的学生,遍布太学与各郡学宫。她注的《尚书》是太学官定的注本之一,被刻印成册,在天下士子手中传抄。她做太常侍卿这几年,经她手提拔的学官不下百人。这些人未必都姓谢,但都受过她的恩惠,都认她这个座师。

“满朝文武,多少是谢氏的门生故吏?多少受过你的提携?多少与晏儿、恒厥有旧?”谢云归的声音很低,“今上不动世家,不是不能动,是时候未到。我若还不退,等今上动手的时候,谢氏便是头一个靶子。”

他何苦混着趟浑水,明昭睡不着,他也睡不好。不如学张良,功成身退,得一个体面。

崔夫人从镜中望着身后的丈夫,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你退下来,打算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谢云归将梳子放回妆台上,伸手把妻子散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脑后,用指尖慢慢梳理着发尾。“读读书,种种花。你那株海棠今年生虫了,我还没来得及治。往后有了空闲,日日都能替你照看。”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叹了一声,“你说得对,离开朝堂是非之地也好,可我不能走。”

“郡县官学正是起步的时候,太学新立的算科、律科、水工科,教材是我领着人编的,学官是我一个一个选的。我答应过陛下,替她整顿文教,庇护天下寒士。”

······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秋日的晨光从殿门倾泻进来,将满殿朱紫映得明明暗暗。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今日的朝会比往常安静。

谢云归站在文官之首,他已经连续半个月称病不朝了,今日出现,本就透着不寻常。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谢云归走了出来,满殿百官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交换了眼色。

“臣有本奏。”

赵明昭的目光透过冕旒的垂珠落在他身上。“准。”

谢云归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却没有展开诵读。他只是跪了下去,将奏疏呈过头顶。

“臣自上皇时忝列朝班于今,先帝不以臣卑鄙,擢臣于草莽,授臣以腹心。臣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知遇之恩?”

“今陛下承大统,四海归心,朝廷清明,贤才辈出。臣年未及衰,而旧疾时作,每入朝则腰膝酸痛,伏案则目力昏花。此臣之实情,非敢矫饰。臣请致仕,以颐养天年。”

他将奏疏举得更高了些。“伏惟陛下,矜怜愚臣,听臣所请。”

死寂。

谢云归要致仕?

楚国公、太傅、开国元勋、陈郡谢氏的嫡系——本朝文官之中,论资历、论名望、论圣眷,无人能出其右。他站的那个位置,多少人做梦都想站上去。他要致仕?

短暂的死寂之后,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谢公——”

“这、这是何故?”

“谢公三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批老臣,他们中有谢云归的同僚,有他的门生,有当年一起打天下的旧人。这些人平日里各有立场,此刻却齐齐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赵明昭也措手不及,“谢公。”

“臣在。”

“你正当年,是为朝廷出力的时候。旧疾发作,朕遣太医令去府上为你诊治,何必言退。”

谢云归长叹一声,“陛下隆恩,臣感念于心。然臣之旧疾,非药石所能愈。臣少时左膝中箭,每逢阴雨便痛不可忍。近年愈发严重,久站则膝股颤栗,久坐则腰脊如折。臣若贪恋禄位,强撑病体,上负陛下所托,下误朝廷之事,臣之罪也。”

他目光越过丹墀,望向御座之上的赵明昭,“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朝政清明。老臣在朝,不过备员而已。臣请致仕,非为自身,实为朝廷。老臣不退,新人何由进?伏惟陛下,矜怜愚臣。”

这番话滴水不漏。

殿中的喧哗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御座之上。

赵明昭对谢云归印象还是很好的,但这实在是一个机会,她不想与谢氏闹得不可开交,但如今谢家的权势,确实让她心惊。

她父皇退位,身子骨也健康,她并没有到要与谢氏撕破脸的地步,离动摇她帝位还远着呢。

“谢公,你的辞呈,朕收下了,但朕不批。如今正是用人之时,朝堂谁能接替你的位置?”

谢云归伏下身去,“陛下圣明,朝廷贤才济济,臣不敢妄言何人可代臣职。然臣之所请,实出至诚。臣老病不堪驱使,若强留朝中,不过充位而已。陛下若念臣旧日微劳,请听臣所请,使臣得全始终,归老林泉。”

这个问题根本不能回答,他说出任何一个名字,都是越俎代庖,都是结党营私。

赵明昭看着他,

“谢公,你既然去意已决,朕便不强留了,谢云归听旨。”

“臣在。”

“楚国公谢云归,随上皇起于壶关,勋劳卓著。今以旧疾请致仕,朕虽惋惜,然矜其老病,特允所请。着免去太傅、尚书令及本兼各职,以楚国公就第,仍给全俸。赐紫檀鸠杖一柄,以示朕敬老臣之意。”

她说完,微微顿了顿,“谢卿,往后每逢朔望,仍许入朝。朕若有事相询,还望谢卿不吝赐教。”

谢云归伏在丹墀之下,“臣谢陛下隆恩。”

满殿寂然。

陛下准了,但不是贬斥,而是赐杖、给全俸、许朔望入朝。这是对待功臣的最高礼遇。谢云归不是被赶走的,是被体体面面地送走的。

可尚书令的职位空了。

尚书令,本朝名为尚书省长官,实则行宰相之权。天下奏章,先经尚书令审阅,再呈御前。六部政务,皆由尚书令总领。这个位置一直由谢云归担任,如今位置空出来了。

殿中的气氛悄然变了。

方才的惊愕渐渐散去,开始微妙的、不可言说的躁动。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袖中攥紧了拳头,有人用余光扫视着身边的同僚。

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太傅是虚衔,空出来便空出来了。可尚书令是实权,是百官之首,是形同宰相的位子。这个位置空出来,整个朝廷的权力格局都要重新洗牌。

薄盛站在武官班中,面无表情,他是大将军,不掺和文臣的事。谢云归这一退,文官里头怕是要热闹了。

赵勇抱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他大半辈子都跟着赵缜混,后来又跟着明昭北上,是正宗嫡系,他们父子有如今地位全靠军功,朝廷怎么动荡也荡不到他赵勇身上。

宋臣垂着眼帘,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谢云归退了,尚书令的位置空出来,大概是他上?

卫衡也是礼部尚书,他觉得自己也有戏,他也是最开始的老臣啊!

吴川站在后排,脸色变幻不定。

他是尚书左丞,尚书省的二把手。谢云归退了,按理说他这个左丞是最接近那个位置的人。可他刚刚在朝堂上被陛下借力打力,被架在火上烤,陛下会让他接尚书令吗?

他自己都不信。

殿中的暗流,赵明昭看在眼里。

尚书令空出来,所有人的心思都活泛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诸卿可还有本奏?”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续有几道奏疏递上来。都是些循例的公文,按部就班地奏对,按部就班地批复。

可谁都听得出来,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公文上。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谢公。”

散朝后有人叫住了他。

谢云归回过头。叫住他的是尚书右丞苻毅,“谢公为国操劳二十余年,如今功成身退,真是羡煞旁人。”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苻右丞客气。”

说完便转身走了。

谢云归走出太极殿的时候,秋日的阳光迎面照过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陆续散去的官员们。朱紫青绿,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都在盘算。

如今他走出这道门,倒觉得一身轻松。

崔安从身后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柄紫檀鸠杖。“国公爷,陛下赐的杖。”

谢云归双手接过。杖身是整块紫檀雕成的,入手沉甸甸的,杖首雕着一只鸠鸟,刀工古朴,鸟目镶着两粒小小的黑色玛瑙,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几个武将走一块,赵勇抱着笏板从后面追上来,他是个直肠子,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谢公这一退,尚书令谁接?宋臣?卫衡?还是吴川那厮?”

薄盛斜了他一眼,“你操什么心,又轮不到你。”

赵勇不乐意了,他儿子还守边关呢,“我这不是替弟兄们着急吗?万一来个跟咱们不对付的,军费粮饷卡一卡,边关就得喝西北风。”

福利待遇才落实多久?

没两年。

慕容恪觉得没意思,“谁接尚书令,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他下巴朝那群文官的方向微微一扬。“是陛下说了算的。”

再说他们官职,不打仗兵权是不在手上的,都是喊得好听。

薄盛已经大步走远了。

卫衡站在廊下,与几位礼部的下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是礼部尚书,开国老臣,从赵缜时代便管着礼制、祭祀这一摊子事。六部之中礼部虽不及吏部、户部权重,却也清贵。

他觉得自己有几分戏。

宋臣从他身侧走过,脚步不疾不徐。卫衡眼角的余光扫到他,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忘了这人了,比不过他。宋臣也是神奇,病殃殃的,这么多年了,小病不断,大病没有。

还不敢与他吵架,生怕把他气死了,自己背上官司。

两个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瞬,各自移开。卫衡面上含笑,宋臣面无表情。

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雪地里相依为命的落魄士子了。

吴川很不习惯,往日里下朝,总有那么几个官员会凑过来与他同行,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这些日子那些人都走得格外快,像是在避嫌。

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秋风吹得他袍服猎猎作响。四十多岁的尚书左丞,正站在他仕途中最尴尬的位置上,离尚书令只有一步之遥,也是天底下最远的一步。

陛下借他的奏疏,把官营坊肆划入了少府,又顺手推出了商户不得入仕的诏令。满朝上下都在传,说吴川被陛下当了枪使。

谁会重用一杆用过的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不急,陛下没有贬他的官,没有夺他的职,他还是尚书左丞。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就有翻盘的机会。

苻毅穿过熙熙攘攘的官员人群,穿过太极殿侧面的长廊,穿过连接前朝与后宫的永巷。他的步伐极稳,沿途的内侍宫女见了他,纷纷避让行礼。

“苻右丞。”

“右丞大人。”

苻毅微微颔首,目不斜视。阳光从永巷两侧的高墙顶端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他生得极高,肩宽腰窄,穿尚书的官服,腰系银印青绶,华美不掩锋芒。

他越是年长,反而越是好看,气场更足了。他眉骨高耸,鼻梁挺拔,眼窝微微凹陷,瞳仁的颜色比寻常人浅一些,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白皙。

今年二十七岁。

永巷走到尽头,便进了后宫的范围。苻毅在月华门前停住脚步,值守的内侍认得他,连忙迎上来。

“苻右丞,陛下尚未回宫。”

“我知道,我在偏殿等。”

内侍不敢多言,引着他进了月华门西侧的偏殿。这间偏殿是赵明昭平日接见近臣的地方,极雅致。窗下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搁着一盏未点的雁足灯,墙上挂着一幅天下郡县舆图。

赵明昭下了朝,便往后殿更衣。

朝服厚重,冕旒垂珠压了一早晨,颈肩隐隐发酸。冬青领着一众宫女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常服,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替她解下冕旒。

宫女手脚利落地替她褪去层层朝服,换上宽袖常服,腰间只系了明黄色丝绦。冕旒卸去之后,赵明昭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她散了发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在妆台前坐下,闭着眼由着冬青替她揉捏肩颈。

一个小宫女进来禀报。“陛下,薄统领求见。”

“让他进来。”

薄越推门而入。“陛下。”

“说。”

“苻右丞在月华门偏殿候着。”

赵明昭睁开了眼。

冬青的手指正按在她风池穴上,力道恰到好处。她沉默了一息,“什么时候来的?”

“散朝便过来了,已等了两刻钟。”

真是够急的。

苻毅并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这两年明昭一点事不搞,他非常不习惯,陛下登基岂能不立威?

明昭这两年要的是发展,况且朝堂的臣子真的太差了,她完全不相信她的政策这帮蠢人能像她帮父皇一样,帮她弄好。

千里之外的会稽郡,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沿着运河缓缓南行。

太上皇南归的仪仗,从洛阳出发那一日便惊动了半座京城。金根车在前,五色安车在后,属车皆以朱丝为络,金涂银装。

前有清游队持白虎幡、朱雀幡开道,后有羽林骑执槊扈从,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车队绵延十数里,沿途郡县官员出城三十里迎候,百姓夹道跪伏,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惊得道旁林中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赵缜听着车外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明昭登基那日,他站在太极殿的丹墀之下,穿着太上皇的衮冕,捧着传国玉玺,放在女儿的手中。满朝文武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他站在女儿身侧,垂眸看着匍匐满殿的朱紫青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明昭还小,他刚从壶关打出来,兵不过万,将不过十,四面皆是虎狼。她慷慨激昂定下吞并州之计,少年意气,眉目灼灼。

他把天下交出去,便不想再插手。明昭有明昭的章法,他有他的路要走。

“齐全。”

齐全正骑马跟在车侧,听见声音连忙夹了夹马腹凑到车窗边,俯下身来。“大家,有何吩咐?”

“到哪儿了?”

“回大家,刚过长江,进了吴郡地界。按这个脚程,后日便能入会稽郡。”

赵缜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江南的青石官道,发出沉沉的辘辘声。道旁的水田里,晚稻正在灌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白鹭从田间惊起,展开宽大的翅膀慢悠悠地飞过,落在远处的池塘边。空气湿润而清甜,与北地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十八岁离开绍兴时,他只是山阴县赵氏旁支子弟,父亲在他十五就去世了,家中只有寡母,赵母一人担起了生意,他少时就一身好武艺,亲戚没人敢惹。

他过得还算富裕,后来在洛阳立住脚跟,就将母亲接来,那时他打了不少胜仗,得一时富贵。

车马辚辚,过了吴郡,过了钱唐,进了会稽郡界。江南的山,不高但秀气。

山阴道上,风景渐渐熟悉起来。

记忆被埋在心底三十年,他以为早忘了,此刻却像鉴湖底下的藕节,被人一节一节地拽上来,带着淤泥和水草,鲜活得扎眼。

山阴县令姓贺,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头,去年科举刚来任上,他接到了会稽郡守的行文,说太上皇南归省亲,将驻跸山阴旧宅。贺县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太上皇的旧宅?他在山阴待了两年,从来不知道太上皇是山阴人!

毕竟赵氏都去巴蜀了,没人提醒他,先前又太忙,人老了精力就这么多。他连夜翻县志,翻族谱,赵氏是山阴旧族,出过几个郡守之类的中等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