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禁的诏书是腊月二十六颁出去的。
明黄的绢帛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马蹄踏过岁末年初的寒气,将诏令送往天下。诏书上的措辞平和而简短,大意是天下已安,民生渐复,三年声乐之禁自即日起解除,教坊重开,乐籍在籍者许其自陈去留。
不过百余字,在岁末繁忙的驿传文书中几乎算是最不起眼的一份。
但它落到地上的回响,比任何一份公文都更嘈杂、更绵长。
洛阳城的反应是最快的。
诏书贴到东市告示栏的当天下午,铜驼街深处便有一户人家悄悄卸下了门板。那是一处歇了三年的乐坊,招牌早已摘下,门楣上的朱漆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门槛的缝隙里甚至长出了一丛枯草。开门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乐师,姓孙,从前在洛阳城里小有名气,弹得一手好琵琶。
禁令下来那年,她把琵琶收进了柜子最深处,与女工一同纺织度日。如今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琵琶,解开系绳,试了试弦。弦早松了,音走了调,她调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找回从前的音准。
没有急着挂牌子,只是把门半开着,自己坐在门槛上,抱着琵琶弹了一曲。琴声从半开的门缝里淌出来,流进铜驼街深冬的暮色里。街对面的茶肆里,几个歇脚的行商放下了茶碗。
巷子深处的住户推开了窗,没有人说话,只有琵琶声在黄昏的街巷里慢慢流淌。
每一个时间点,为了大局,总是要牺牲一些人的利益。三年前明昭对于舆论这一块的阵地是失守的,名士大受追捧,新起的资本家享乐主义盛行。
但百姓还在饥寒交迫之中,她不能凭空变出粮食,这禁令下去,不止断了靡靡之音,也断了世世代代乐籍人的生路,他们不得不去学从未学过的手艺,还得遭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当生存的困境解决了,人的精神追求便充沛了,喜欢歌舞,喜欢听故事,是人的本性。
这一禁令也让僧人看见了希望,前些年天下大乱,室室有号泣之哀,今上灭佛,可不少人依旧供奉着。
这些年僧人过得非常艰难,能坚持的都是真正的出家人了,与那时为了逃避劳作而剃发不一样,大浪过去,尽显本真了。
他们拥出得道高僧,想陛下解除对佛寺的禁令,然而那场灭佛过于震撼人心,僧人后面造的孽也确实坑死了关中。
有官身的一听,都是摆手拒绝。
这谁敢去唤醒陛下的记忆?
高僧是正月初七进的洛阳城。
他法号慧观,当年关中那场灭佛,他正在西域游历,等他回来时,寺庙已经空了,佛像倒了,经卷烧了。
他在终南山脚下搭了一间草庐,一住就是数年。
每日清晨起来,去溪边汲水,在草庐前的石台上抄经。有山下的信众悄悄摸上来,拿米粮换他的经卷。
慧观便教这些人识字抄经,数年下来,草庐里他教出来的识字信众,从终南山脚下一路蔓延到长安城外。
有人问他,法师,朝廷禁佛,您这样不是违令吗?他说朝廷禁的是度牒、是寺庙、是佛像,没有禁慈悲。
这些年过去,终南山脚下的人家,十有八九都识字,识字在长安就能找到体面的工作。
正月里的洛阳东市比腊月更热闹。
慧观站在东市的街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风尘仆仆。数年的草庐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极安静的气度,他站在那里,人群从他身侧流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赵煦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便袍,腰系革带,没带随从,一个人在东市晃悠。
他站在书铺门口翻话本子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
街口站着一个僧人,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慧观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赵煦把话本子放回摊子上,走了过去。
“法师看我做什么?”
慧观抬起头,赵煦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贫僧在看殿下的相。”
赵煦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今日穿的是便袍,没有佩玉,没有带印,从头到脚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法师认得本王?”
“不认得。贫僧看的是相,不是衣冠。”
慧观的声音清晰,“殿下眉间有光,是富贵之相。然富贵之中有一线暗纹,是忧思之相。殿下富贵已极,忧从何来?”
赵煦沉默了一瞬,东市的人流从他身侧涌过去,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追逐声此起彼伏。
“法师有话,不妨直说。”
慧观将竹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殿下,如今天下人看似安康,实则都病着。”
赵煦的眉头微微皱起。
“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来,走过关中,走过河洛。天下安定,衣食有着,殿下一路从并州来,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些?”
赵煦没有说话。
“可殿下有没有看见另一桩事,人越是得了太平,便越怕失去太平。越是得了温饱,便越怕回到饥寒。还有以往乱世里凄惨死去的亲人,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恐怖,在乱世里被人握在刀枪上,在太平时便沉进了人的心底。握在刀枪上的恐怖,可以用刀枪去平。沉进心底的恐怖,刀枪够不着。”
他微微停顿了一息。
“陛下的刀枪,平了天下的乱,填了百姓的胃。可百姓心底那个窟窿,刀枪填不了。”
“陛下当年禁佛,是因为那时候的佛,已经不是佛了。寺庙占着千顷良田,僧人不事生产,铜像越铸越高,经卷越抄越厚,百姓的血汗变成了寺院的香火。那时候的佛,是趴在天下人身上的蠹虫。陛下灭它,灭得对。”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七样苦,是人生下来便带着的。天下太平,能让人吃饱穿暖,能让人不受刀兵之苦。可它治不了生老病死,治不了怨憎会,治不了爱别离,治不了求不得。”
赵煦沉默了很久。
“法师。”赵煦的声音有些涩,“你跟本王说这些,是让本王去劝陛下?”
慧观双手合十,“贫僧等了这些年,等一个能把这些话带给陛下的人。今日在东市,等到了殿下。”
“法师法号?”
“慧观。”
“慧观法师。”赵煦点了点头,“本王可以给你带句话,但陛下见不见你,本王说了不算。”
明昭听了赵煦的话,决定见一见这僧人。
慧观被引进紫宸殿偏殿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了宫墙。殿中烧着地龙,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慧观在丹墀之下站定,双手合十。“贫僧慧观,参见陛下。”
明昭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被数年风霜磨得温润而沉静的眼睛上。
“慧观,齐王说你有话要带给朕。”
“是。”
“说。”
“贫僧想替一个人,向陛下求一样东西。”
“什么人。”
“一个贫僧在来洛阳的路上遇见的人。”
慧观叹了一声,“贫僧从终南山下来,走的是旱路。过了潼关,沿着官道往东,走到渑池地界时天已经黑了,贫僧便去路边一户人家借宿。那是一户很寻常的农家。土墙,茅顶,院子里堆着新打的柴。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丈夫几年前没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她给贫僧盛了一碗粟米粥,贫僧吃的时候,她就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纳鞋底。”
“贫僧问她,日子可还过得去。她说,过得去,去年的收成好,仓里有了粮,孩子们也能吃饱了。贫僧说,那便好。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法师,我夜里睡不着。”
“贫僧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说,一闭眼就看见他。那年匈奴人打过来,丈夫跟着薄盛将军起事。走的时候跟她说,等打完了仗就回来,天下太平了,他也没有回来。跟邻里不能说,邻里都是苦过来的,谁家没有几个回不来的人。跟官府更不能说,官爷们忙着呢,哪有空听一个寡妇说这些。”
慧观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赵明昭。
“陛下,这样的人,天下有多少?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到洛阳,借宿过无数户这样的人家。可每一户的灶台边,都坐着一个夜里睡不着的人。”
“人活一世,有些话不能跟活人说,只能跟佛说。佛是泥木塑的,所以佛不会笑话他们,不会嫌弃他们,不会觉得他们烦。他们在佛面前哭,佛不会替他们擦眼泪,但佛也不会转身走开。”
“陛下撤了声乐之禁,是因为天下人的身子吃饱了,耳朵便需要听见声音。贫僧求陛下撤佛寺之禁,是因为天下人的身子穿暖了,心便需要有一个地方安放。他们活下来了,便会开始想那些活不下来的人。”
心理问题确实很严重,但佛一家独大也有问题,况且此时的佛发展是很恐怖的,哪怕是强盛如唐,对发展起来的佛到了武宗时期,也只能灭佛。
这时候松口,是放一场洪水进来,她并不想再来一次杀戮,给自己积点德吧。
道教是有些高傲的,他们面对百姓一直是爱信不信,对道教能有一知半解,去相信的,都是有学识的。
但佛教是不需要的,佛教是没有任何门槛的,又喜欢传教,念经是不需要脑子的,对于没有任何科学认知的百姓是非常容易迷信的。
而且此时佛教对于女性过于有偏见,不像现代的佛教,这时是古印度流传过来的,没有一代代高僧修行著书。
原汁原味的版本,明昭是接受不了的。
儒家想混下去,去年都做了那么多努力为她的正朔背书,明昭并不想与这僧人多说,很明显他的请求并不能让她同意。
她对崔安使了个眼色,崔安便请人走了,慧观还想再争取一下,明昭已经不想听了。
此时佛的问题并不在她,把印度的味去了再说吧。
但这僧人提醒了她,百姓是需要心灵慰藉的,她不想找官员商议,那起居注一写,后世绝对会有杠精说她不问苍生问鬼神。
赵明昭走进后宫,谢晏正坐在灯下看书。他穿着绸袍,腰系素色丝绦,乌发以白玉簪绾着。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眉眼清隽,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毕竟他们是夫妻,利益共同体,他是绝对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谢家势力太大,明昭在太子时,对于谢家很是忌惮,她怀孕时并不能确定自己怀的男孩还是女孩。
如果她身边只有谢晏,孩子对于谢家更亲近,那她与谢晏注定会走向危险关系,她不可能接受为他人做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最是无情帝王家,萌萌就很好,她不需要确定父亲是谁,她是她的女儿就够了。
如今她与谢晏没了直接的权力争斗,他与苻毅慕容恪互相斗着挺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叹了一声,把慧观的话、她的顾虑说给他听,说完了,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谢晏笑了一下,“这有何难。”
赵明昭看着他。
“陛下可知,如今天下有多少道观?”
赵明昭也不信道,没怎么关注。
谢晏笑了笑,“战乱这些年,活下来的道人,有的躲进深山,有的隐于市井,有的栖身在破败的宫观里,连三清像都缺了半个胳膊。他们不是不想出来,是没有名分。没有名分,便是野祀淫庙。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宽容,稍严厉些的,便以禁绝淫祀的名头把观门封了。”
“陛下只需放出一句话,道法自然,济世为怀。这话从宫里传出去,天下的道人,便会替陛下把剩下的路走出来。”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道门不屑于争利,但争起道统来,比谁都拼命。陛下把这个机会悬在那里,他们自己会来争。怎么争?不是给陛下上疏,是给百姓做事。”
谢晏是了解道家的,毕竟世族就喜欢道家这套,“终南山的道人会第一个动,华山、嵩山、青城山,他们会下山,走到百姓中间去。设义学教贫苦人家的孩子识字,开义诊替穷人看病,设静室让那些夜不能寐的人有一个安心的地方。”
“灶台边睡不着的人,那些荒路口再也回不来的人——道人去听,去问,去替他们写寄不到的家书,在香炉前焚化了,这些事,道门也能做。”
“陛下要做的,只是一件事。等道门做出成效之后,从那些下山济世的道观里,选几家德行昭著、确为百姓称道的,赐观额,定品级,纳入祀典。不是所有的道观都赐,只赐那些真正做了事的。这样一来,道门有了名分,百姓有了去处,佛门有了镜子——”
“他们要想分这杯羹,便得照着道门的路子来,把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自己筛掉。筛不干净,他们便没有香火。”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听着,他说完了,明昭豁然开朗,“皇后这办法不错,这法子还能把供奉野狐妖孽的筛选出去,定下道统。”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