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洛阳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赵明昭换了身寻常衣裳,与赵缜从侧门出了宫,只带了薄越和两个暗桩,远远缀着。

太上皇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布袍,戴了个草帽,头发以木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帝王的气派,他看见明昭,把草帽往她头上一扣。

“走吧。”

明昭扶了扶帽子,成吧。

父女俩骑马沿着铜驼街往北走,出了城,便是一片一片的农田。

麦收已过,田里只剩齐膝的麦茬,被日光晒得泛白。

农人们赶着牛在翻地,犁铧切开干燥的土,翻出一垄一垄深褐色的新土。道旁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趴在树干上没命地叫。

赵缜的马走在前头,他做了三年太上皇,身上的旧伤养好了大半,人反倒比在位时精神了些。

明昭骑着追风跟在后面,草帽下的脸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这么热的天,还得陪老父微服私访,她都心疼自己。

他们沿着田埂往北走了半个多时辰,远远看见一片村落。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却不是从前那种夯土墙茅草顶的旧式农舍,而是青砖灰瓦的院子,整齐地排列在村道两旁。

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日光下开得泼泼洒洒。

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种着枣树,青枣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探出墙外来。

赵缜在村口站住了。

他望着那片青砖灰瓦的院子,望了很久。

一只黄狗从村道里跑出来,朝他们摇了摇尾巴,又跑回去了。

两旁的人家院门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堆着的农具、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蹲在井边玩石子的小孩。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他们,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大约是觉得面善,就随他们了。

赵缜在村子中央一眼泉井边停下来,说是泉井,其实是引了山上的泉水,用石砌了一个池子,池壁上凿了一个龙头的出水口。

龙头是青石雕的,雕工粗糙,龙须都磨得模糊了,但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的时候,水线清亮,落在池中,溅起细细的水花。

赵缜蹲下来,把手伸到龙头下。泉水冲在他手背上,冰凉沁骨。他捧着水,低头喝了一口。

“不错,甜。”

他把手擦干,在井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马在一边吃草,赵明昭在他旁边坐下,草帽摘下来,搁在膝上。父女俩就这么坐着,看那只黄狗又跑出来,追着一只蝴蝶在村道上来回跑。

“朕打了一辈子仗,今日朕知道为什么打,路过的时候能在这龙头底下,捧一口干净的水喝。”

赵缜转过头,看着她。“明昭,朕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你比朕强,种田,织布,炼钢,办学。这三年,朕看在眼里,你把天下治得很好。”

他顿了顿,“可昭昭,太平年是打出来的。”

赵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北方。“国内安稳了,是因为冰灾被火炕治了,棉花种下去了,黄河这几年没有发威。可草原上不太平,拓跋部一旦垮了,突厥的刀便会砍到幽州。”

“父皇,如今强盛了,儿臣准备明年春天,发兵突厥。”

“怎么打。”

“效汉武故事,一年一年地打,一千里一千里地推。把王庭推过金山,推到他们再也够不着阴山为止。”

赵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落进池中,声音清脆而绵长。

“谁做主将。”

“还没定。”

赵缜的眼睛里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明昭,朕去吧。”

“朕身上的旧伤,养了三年,养好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朕从壶关起兵,打了半辈子仗。羯人、匈奴、鲜卑、氐人,朕都打过。突厥,朕还没打过呢。朕在洛阳城里待着,每日看看花,喝喝茶,听听曲。”

他顿了顿。“朕待不住了。”

明昭看着他,他的鬓角微白,“父皇,突厥不比羯人,突厥的骑兵,来去如风。草原那么大,一战打不好,便可能——”

赵缜打断她,“朕给你当主将,你在洛阳坐镇,朕去北边。突厥的王庭在哪里,朕替你把刀插在哪里。”

明昭笑了笑,“父皇,您去了北边,朝臣们会问。”

“让他们问。”赵缜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土。他站在槐树荫下,腰背挺得笔直,和半个时辰前判若两人。“朕是太上皇,替女儿守边关,谁敢说个不字?”

赵明昭也站起来。“明年开春吧,这半年,先扩军,备甲,养马。”

赵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牵着马沿着村道往回走。

一个农妇拎着木桶来打水,把桶搁在龙头下,泉水落进桶里,叮叮咚咚的。农妇看见他们,笑着点了点头,拎着满满一桶水往回走,水从桶沿溢出来,洒在夯土路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子。

赵缜看着那个农妇的背影,看着她拎着水桶走进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院门在她身后轻掩上。

“这日子,真好。”

慕容恪在兵部值房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案上摊着户部刚送来的度支文书,他看了一遍,窗外蝉鸣聒噪,七月的洛阳热得像蒸笼,他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迹,却浑然不觉。

他是今年正月调任兵部尚书的,这半年他把兵部的底细摸了一遍——各军的兵额、马匹、甲仗、粮草、屯田,事无巨细,全过了眼。正因清楚,他才觉得今日这份度支文书不对。

数目太大了。

户部拨给兵部的秋装银,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

不止秋装,军器司的甲仗费、太仆寺的马政费、边郡屯田的农具费,全部加了。

以前朝廷拨钱粮是什么做派,他太清楚了。

能拖则拖,能扣则扣,能减则减,就是哭穷。

兵部以前报上去的预算,户部能批下来七成便算宋臣大方。

这不正常。

这一次,秋装银,甲仗费,马政费,屯田农具费,都加了。连粮草转运的脚钱,也加了。

甚至连边军将士冬天都柴炭钱都单独列了一笔,从前这笔钱是并在军饷里一道拨的,户部从来不肯单列。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朱批上。

“准,着户部如数拨付,不得拖延。”

慕容恪将文书合上,放在案角。以前年年为了粮饷跟朝廷磨,磨得心力交瘁。如今朝廷主动加钱,他本该高兴。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加这么多?

他拿起那份度支文书,推开门,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偏殿里焚着龙涎香,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慕容恪趋步而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赵明昭搁下朱笔,抬起眼看着他。

他今日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革带束腰,衬得肩宽腰窄。

七月的洛阳热得人发昏,他从兵部值房一路走过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说。”

慕容恪将度支文书翻开,指着末尾那行朱批。“户部今岁拨给兵部的钱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从案上抽出一份图纸,展开,铺在案面上。图纸上画着一副铠甲的结构图,甲片的大小、叠压方式、编连绳索的走向,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军部该换新装备了,这是军器司新造的明光铠,比旧甲轻了六斤,防护却多了三成。甲片用的是灌钢法,少府去年在并州新设的钢坊出的钢。旧甲一副造价三千钱,新甲一千八百钱。”

赵明昭又抽出一份图纸,图纸上画着一张弩,弩臂比寻常弩短了一截,弩机却大了整整一圈。

“这是军器司新造的蹶张弩,旧弩射程一百五十步,新弩二百五十步。”

“还有朕这两年养了更多的马,今年该花就花,只要不是进了个人腰包,军队还是要花钱的。”

她已经富了。

他抬起头,对上赵明昭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打仗?”

“慕容恪,天下安稳了几年,可外面的突厥不允许我们惫懒。”

她从奏折堆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是羊皮制的,封口处盖着拓跋部的狼头徽记。

信是拓跋封亲笔写的,措辞恭敬得近乎卑微。拓跋部这两年守着代北,突厥年年南下,拓跋部年年硬扛。

信里附着这两年的伤亡数目,阵亡近万骑,伤者不计,被掠走的牛羊数以万计。信的末尾,拓跋封说,拓跋部愿意举族入关,登记汉籍,只求朝廷给一片安置之地。

明昭当然不能答应拓跋部入关,但拓跋愿意入汉籍,那么那草原将入她的版图,她是得守关,

这也是拓跋部以退为进,也能看出,实在没招了。

慕容恪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他是带兵的人,他看得出这封信的分量。拓跋部是草原上的部族,让他们离开草原入关定居,等于是把根拔起来。

能让拓跋封写出这封信的,只有一种可能,突厥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顿了顿。“拓跋封撑不住了。”

“突厥的势,起得很快。”

舆图上,阴山以北画着一片辽阔的草场,标注着突厥王庭的位置,以及突厥各部的游牧范围——从金山以西一直延伸到辽东塞外,横亘数千里。

“阿史那务涂这两年吞并了高车,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

“拓跋部挡了两年,如今挡不住了,代北空了,突厥的下一刀,便会直接砍在幽州。”

她抬起眼,看着他。

“朕不能让这一刀砍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哑。“要打,便不能只打一场。突厥是游牧,逐水草而居,没有城池,没有关隘。一战击溃,他们能退到金山以北,休养几年,卷土重来。”

赵明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朕要招兵买马,今年秋后,各军扩充兵额。幽州、并州、雍州三镇,每镇增骑五千。陇西马场今岁的马驹,全部分配给北境边军。军器司的明光铠和蹶张弩,优先装备幽州和并州。粮草、军饷、转运,户部已经在做了。”

她顿了顿,“明年春天,朕要效汉武故事,跟他们打。”

打草原只能在春天,一个冬天的资源匮乏,让他们艰难,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

霍去病当年一到春天,就是立功的时候。

她不想变成挫宋,在将才如云的时候,就要把突厥搞定,这玩意肯定是西边没东西抢了,盯上中原的。

这片土地也是神奇,时不时就刷新出新怪物,突厥势力很强,他们未来会更强,这个仗她不打,后代也得打,那时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条件。

而且西域也是时候收回来了,这地方一点也不自觉,非要她打过去,不能自己来投吗?

每个朝代都得来一回。

“臣请缨。”

“不成,你来迟了,已经有人预定了。”

慕容恪:?

明昭也很无奈,“上皇已经说了,他要御驾亲征,谢恒厥与薄盛陈英肯定要去,幽州还有荀淮花木兰,当主将你没戏。”

她将才太多了,必得让突厥知道,她有多不好惹。

这些胡人不事生产,逐水草而居,再靠抢劫维持,对付这种强盗,就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慕容恪觉得自己失宠了,打仗都没了他的位置。

苻毅在工部值房筛选了一整天的图纸,案上摊着很多泾水流域新修水渠的走向图,朱笔标注的线条密密麻麻,从泾阳一直延伸到高陵。渠修得直了,水流太急,冲垮堤岸。修得弯了,泥沙淤积,三年便废。

门被敲了两下,姚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把酒壶往案角一搁,在苻毅对面坐下。

“苻尚书,关中的信。”

苻毅搁下朱笔,接过信。信是苻青写来的,老氐人的字写得很大,笔画生疏,信上说,始平的氐人旧部已经全部登记了汉籍。

苻青的儿子李平在扶风的木匠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接了县衙的活计,给新修的县学打桌椅。苻青的孙子李子实在县学里读书,先生夸他记性好,《千字文》背得比汉人孩子还快。

信的末尾,苻青写了一句话。“可汗,我们都变成汉人了。”

苻毅将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从舌根漫上来。

他看着窗外的槐树,七月的洛阳热得蝉鸣都哑了,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软塌塌地垂着。

“今日朝会,陛下让少府多拨了一笔钱给工部,要另外造二十艘大船。”

姚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工部去年在江南造了一批漕船,最大的不过十丈长,运粮运布,沿着运河往来。

“什么船?”

苻毅从案上抽出一份图纸,展开。图纸上画着一艘大船的剖面图,船身长二十余丈,宽六丈,三层舱室,底舱装货,中舱住人,顶舱置弩。船首包铁,船尾设舵楼,桅杆三根,能挂五面帆。

图纸的右下角标注着尺寸和用料,是少府匠作监的画法,每一处榫卯都画得清清楚楚。

姚谦将图纸拉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呼吸越慢。“这是海船。”

苻毅点了点头,“陛下估计有意出海,”

听说是要去倭奴国,那地方那么偏,完全是亏的,可陛下说如今金矿不够,用银矿代替,那边有很大的金矿与银矿。

也不知陛下是哪来的消息。

那么贫瘠的地方,还能有金银矿?

路过都是扶贫。

姚谦看着图纸右下角,那里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

船底不是平的,是尖的,像一把刀从中间剖开。尖底两侧各有一道凸起的龙骨,从船首一直延伸到船尾。

“这是什么?”

“龙骨。”苻毅的手指沿着那道凸起的线条划过,“少府匠作监新设计的。尖底破浪,龙骨稳船。有了这道龙骨,船在海上遇见风浪,不容易翻。”

“陛下要出海,出哪片海?”

苻毅将图纸卷起,搁回案上。“海那边有什么,还没人知道。”

“不过西域的商路被突厥截断了,汉时的丝绸之路,如今走不通了。陛下的茶、丝、瓷,堆在仓库里,运不出去。陛下造海船,估计是要从海上走出去。”

但他觉得方向反了。

明昭还没有大航海的实力,但是她缺货币了,金币用铜币找,难找开,还是银子好,国内的银矿她记不住地方,但小日子的银矿金矿,她还是记得在哪的。

金银就很适合当世界货币,再说了,虽然现在与倭奴国没仇,但是这个地方就很贱,谁越虐他们,他们就跪得越标准。谁与他们好好说话,反而喜欢反咬一口。

骂他们是狗都辱狗了。

再说有仇没仇,她自有定数,她提前报了。

“可汗,如今氐人成为汉人,你还好吗?”

苻毅沉默了很久,“昨日放衙之后,我从铜驼街走回来,路过东市,看见一个卖梨的老汉。梨是关中的梨,皮薄,水多。我买了两个,老汉找了我三文钱。”

他顿了顿。“他是汉人,我是氐人。他卖梨,我买梨。他找钱,我收钱,没有什么分别。”

“姚谦,我自己也改了汉籍,我喜欢如今这个天下。”

八月将至,洛阳的暑气丝毫未减。

工部值房里的图纸越摞越高,苻毅每日天不亮便来,天擦黑了才走。泾水流域的水渠已经修到了高陵,关中今年的秋粮收成,全看这几条渠能不能在秋播前通水。

他带着工部的郎官们下到渠上,顶着烈日勘验。

庾道季时不时去看看大船进度,毕竟出海的事,肯定是他的事,虽说这一次去打野人,有点丢份。

但陛下说那地不服王化,真是岂有此理。

洛阳城的桂花开了满宫。

王茂漪在东宫的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上午,把萌萌的课业重新理了一遍。陛下说可以教识字了,她便把《千字文》过了一遍。

三岁的孩子手指骨节还没长硬,握笔太早伤筋骨,她只教认,明年再教写。认得了,便用小木棍在沙盘上画着玩。

她走进东宫偏殿的时候,萌萌正蹲在廊下拿小木棍戳蚂蚁。蚂蚁排着队往台阶缝里钻,她便用小木棍堵住缝口,蚂蚁换了个方向,她又堵,忙得不亦乐乎。

“殿下。”

萌萌抬起头,小木棍还戳在地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像两只小柿子。

脸上沾了一道泥印子,大约是趴在地上看蚂蚁时蹭的。

“王先生!”

王茂漪在偏殿的矮案前坐下来,将沙盘和字卡一一摆开。

字卡是厚厚一叠,每一张巴掌大小,纸是少府新出的竹纸,韧而不脆,边角磨得圆润,怕划了孩子的手。

萌萌看着那一叠字卡,小揪揪微微耷拉下来,但她没有吭声,只是把两条小短腿伸直了,脚丫子一翘一翘的。

“殿下,今日认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王茂漪将第一张字卡翻开——天。

“殿下,这个字读天,天是头顶的天。”

萌萌仰起脑袋,廊檐外是一方湛蓝的天,秋日的晴空高远而澄澈,几缕白云被风拉成极淡的丝絮,挂在檐角。

一只鸟从檐下掠过去,翅膀扑棱棱地响。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鸟飞过去了,白云还在。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字卡上的天字,伸出小手,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画了。

“天。”

“对。”

认到“盈”字时卡住了,小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沙盘上画了好几遍,画完了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王茂漪没有催,只是把字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轮满月。萌萌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字,忽然说了一句:“月亮吃饱了。”

王茂漪怔了一下,“殿下说什么?”

“月亮,前几天是弯的,瘦的。今天圆了,吃饱了。”

她指着字卡上的盈字,理所当然地说,“所以这个字就是吃饱了的意思。”

王茂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没毛病。

字认完已近午时,萌萌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小揪揪被汗沾湿,贴在耳后。

王茂漪将字卡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纸上写着释义,字句简白,她把纸摊开。

“殿下,还要背释义。”

萌萌的小揪揪都耷拉下来,她看着那页纸,纸上的字她大半不认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排着队。

她把下巴搁在案沿上,小袍子的领口翻出来一小截,露出一段白嫩的后颈,声音闷闷的。

“王先生,我累了。”

“殿下认了这么久的字,确实累了,歇一盏茶。”

王茂漪让宫女倒了一盏温水,又取来一小碟桂花糕。

萌萌吃完那半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听见王先生说,“殿下,该背释义了。”

她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了看王茂漪,然后把手往背后一藏,身子扭了扭。

“我不想背。”

“殿下为什么不想背?”

萌萌低着头,拿脚尖蹭地面。“太多了。”

她今天学了好多。

“殿下,学完就好了,臣小时候背《千字文》,背了二十遍还没记住。臣的父亲罚臣抄了十遍,抄完才记住。”

萌萌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王先生也被罚过?”

“罚过。不只罚过,还被打过手心。”

王茂漪伸出手,手心朝上,比划了一下。“竹板子,这么宽,打三下。打完手心是热的,麻酥酥的,握不住笔。”

萌萌把自己的两只手都藏到背后去了。

王茂漪笑了,“殿下放心,臣不罚殿下。陛下说了,殿下还小,手指骨节未硬,不能打。”

萌萌把手从背后拿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白白嫩嫩的,指根处有几个小肉窝。她把手心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起头。“那等我长大了,先生会打吗?”

“殿下长大了,便不用臣教了。到时候有太傅教殿下,太傅也不会打殿下。因为殿下是君,没有人敢打殿下。”

廊下传来脚步声,萌萌正不想背书呢,猛地抬起头,发现赵缜站在殿门口,逆着光。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笼子里蹲着一只翠绿的蝈蝈,正鼓着翅膀叫得欢快。

萌萌从案前蹦起来,石榴红的小袍子被案沿挂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站稳了,便朝赵缜跑过去。

“阿翁!”

赵缜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小揪揪撞在他下巴上。

他哈哈笑了,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萌萌在半空中蹬着腿,石榴红的小袍子鼓满了风。

“阿翁!我背完了!”

“萌萌真厉害,你阿母三岁的时候,还不识字呢。”

萌萌在半空中挺了挺小胸脯,“我比阿母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