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夏日炎炎,蝉鸣从太液池边的柳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银行门口却比蝉还热闹,告示是少府拟的,加盖了大周银行的朱红大印,措辞客气而正式。

第一期国债已于上月到期,本息俱备,请各位债主自即日起,持凭券至各地银行网点兑付本息。铜钱、白银,任选其一。

消息传出去的头两天,来领钱的人不多。

百姓们心里犯嘀咕,朝廷说还钱就还钱?不会是诓人的吧?

毕竟他们已经做好朝廷赖账的心理准备了,当时也是怕朝廷没钱打仗,最多给他们把本金还回来,其实都没想过利息。

有几个胆大的先去了,揣着凭券进了银行大门,不到一刻钟便捧着沉甸甸的钱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狂喜。

“真给了!本钱加利息,一文不少!”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洛阳城,银行门口便排起了长队。日头毒得很,队伍从银行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没有树荫,晒得人头皮发烫。有人撑着伞,有人拿袖子遮在额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东市的张满仓排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三张凭券,他已经跟掌柜的说好了,领了钱就去进一批新到的蜀锦,赶在入秋前卖个好价钱。

旁边的刘嫂也在排队,她是二十贯本钱,刘嫂说这钱正好能给儿子交束脩,还能买点肉给家人补补,去年先生就说了,她儿子天资好,明年要加大课业,束脩得翻倍。

队伍里议论纷纷,有人盘算着拿了钱去买地,有人说要翻修房子,一个老汉揣着凭券,打算领了钱给闺女置办嫁妆——

养了十八年,不能让她空着手去婆家。

说到嫁妆,旁边一个胖大妈插嘴说现在时兴银首饰,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动了心思,听说还能取成银子。

以前银子可是很贵的,现在直接变成钱了。

轮到张满仓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伙计问了一句,“客官,本息合计三十三贯六百文。铜钱还是白银?”

张满仓愣了一下,“还能选白银?”

伙计指了指墙上的告示,“一两银子兑一贯钱,朝廷新定的。你这三十三贯六百文,可以领三十三两银子再加六百文铜钱。银子成色足,九成八的纯银,少府监铸的。”

张满仓想了想,“领银子!”

伙计数了三十三两银锭出来,又点了六百文铜钱,一并推过来。张满仓捧起一块银锭,沉甸甸的,白花花的,上面刻着“大周银行”四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标着重量和成色。

他掂了掂,心想这才是好东西,铜钱一吊一吊的,家里藏不好藏,带出去又重,银子多好,揣几锭在怀里,谁也看不出来。

刘嫂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也捧着银锭,表情有些恍惚。张满仓问她怎么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银子放在家里,万一被偷了怎么办?”

张满仓愣了一下,也是,存银行没有利息,但家里真不安全。他可不是什么富人,别说几十两银子,几两银子都足够让贼惦记了。

旁边一个刚领完钱的中年商人听见了,凑过来插了一句,“二位还不知道吧?银行说了,国债第二期正在卖,跟第一期一样的利息。你要是暂时用不着这钱,可以直接转去买第二期,连门都不用出,在柜台就办了。”

张满仓愣住了,“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我刚就是这么办的。”那商人拍了拍手里的新凭券,“我把利息取出来花,本钱直接续上了。明年还有利息拿,跟地里长庄稼似的,一茬接一茬。”

结果银行说今天的国债额度卖完了,第二期只售两个月,每天额度都有定数,散户卖完了就没了。

这下银行门口排队的人不减反增,来领钱的人看见前面的人直接续了第二期,便也跟着续了。

朝廷定是不想卖太多,毕竟国债利息高啊,他们赚啊。

这不得快点买,慢点就买不到了。

茶肆里,周平站在柜台上,说得唾沫横飞,“你们算算这个账,钱放在家里,一文钱利息没有,还得提心吊胆怕被偷。存进银行,利息没有,图的只是个安全。买国债就不一样了,四分利,一百贯一年就是四贯的利息。三年下来十二贯,够买三亩好地了。这钱,你是让它在家里躺着发霉,还是让它替你生钱?”

茶客们纷纷点头,说得太对了。有个年轻后生举手问了一句,“那我要是买了国债,急用钱怎么办?”

周平嗑了颗瓜子,慢悠悠地回他,“银行说了,凭券可以提前兑,只是利息没了。你要是不怕亏利息,随时能取。”

后生听了,彻底放了心。

西市最大的布商周秉义,他的账房先生一早就到了银行门口,银行的掌柜亲自迎进去的。周秉义三年前买了三十万贯国债,连本带利三十三万六千贯,他没有取出来,直接续了第二期。

掌柜的问他取不取利息,他想都没想,“不取,利息也续上。”

掌柜的手指顿了一下,“周东家的三十三万六千贯,都续上?”

“都续上。”

他东家不缺钱,流动资金还是很足的,前几天在银行兑了银子,被朝廷的财大气粗惊到了。

明昭可是把她私库都拿出来先垫上,当然充足了,等国债卖完,让少府与银行对上账,把垫的钱拿回来就行。

明昭这么搞钱也是因为缺钱,他们这新朝廷,实在太新了,司马家的国库比脸干净,当年江南刚打下来,还是她让苻毅去查,大开杀戒,士族吓到了,还活着的纷纷割肉自保,国库才回了一波血。

很多地方税根本收不上来,百姓分文没有,不补贴已经很好了,只能实行免税三年,先让百姓活过来再说。

这也导致国库艰难,去年刚有一点家底,仗打起来了。

户部简直看着陛下的私库流口水。

她的私库充足,话语权才足,封建社会可没有信仰一说,尤其是她这礼崩乐坏的时代。

她手上有足够的利益,她能保障将士的福利,水利工程,运河,修路,都能补贴百姓工钱,不让人白干活,出事她出医药费,百姓才会对她感恩戴德。

毕竟这一笔不小的开支,让朝廷出钱,户部与工部与地方上能吵几个月,都不一定能开工。

让朝廷出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干脆算她投资,车马费船费分一点利,基建工程才能开展。

遇急事救灾也是,她有钱能直接垫上,再与诸公慢慢吵,不然等他们算完账,人都死完了。

皇帝富有天下,富有四海,都只是场面话。真是这样,汉武就不会天天与豪强百官吵盐铁,崇祯的经历就很好的说明了,皇帝没钱,狗都喊不动。

她能这么顺利登基,也是因为她手上有足够的权力,她是大司马,又是秦王,手上不止有兵,还有利益,先前的北地,哪行哪业不是她的工厂?

这才没人来说什么牝鸡司晨,毕竟她是真不能得罪的,她当不了皇帝更可怕,她的产业扩张速度根本没有其他人的玩法。

她当了皇帝,让了很多行业出来,不与民争利,才有了士族搞奢侈品的市场。

她也不许其他人垄断,良性的社会需要上升通道,要么读书考试,要么从商得财,百姓也想有闲钱,小孩读书,老人看病都能拿出来,日子总得有个奔头吧?

消息传到了士族的耳朵里,博陵崔氏三年前买了五十万贯,这次直接续了第二期,还加了二十万贯。

崔珩坐在书房里,跟族老们把利益说得很明白,族老们面面相觑,对啊,国债是凭券,藏凭券比藏银子容易多了。

卢循最干脆,范阳卢氏三年前买了八十万贯,续期他让账房把利息取出来,再续期,凑齐一百万贯。

账房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卢循说没听错,多出来的二十万贯是调过来的现钱,与其存银行,不如买国债吃利息。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紫宸殿批折子。

殿角的冰鉴散发着凉意,崔安在旁边打着扇子,不疾不徐。崔安把银行汇总的数字递上来,她看了一眼,笑了笑。

“多少?”

“回陛下,第一期国债,到期应兑付本息共计三千八百余万贯。实际兑付的,不到两成。其余八成,全部转购了第二期。加上新认购的,第二期国债目前的认购总额,已经超过了第一期。”

崔安顿了顿,“银行那边说,照这个势头,第二期可能会提前售罄,要不要加发?”

赵明昭摇了摇头,“不加,买不到的,就等三年后。”

她搞的就是饥饿营销,再说了,反正他们有钱也会存银行,她这是垄断资本,她才不慌。

银行存款没利息是为了好记账,银行只能存整数,一贯起存,她又没有计算机,多少钱存进去,多少钱取,她为这个付出了很多人力物力。

就当他们利息了。

很多百姓不信任她也不强求,主要是利于贸易。

国债这个东西,头一期还上了,信用就立住了。信用立住了,后面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天下人的钱会自己流进银行,流到她想去的地方。

窗外蝉鸣正盛。

法鲁克再回洛阳的时候,已是盛夏。

这两年他在路上瘦了二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被大漠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但那双眼睛比去年更亮了——

鸿胪寺的人安排他在驿馆住下,一直没见他,他听说十月庾将军又要出海了,有些心急,一天傍晚宫里便来了人。

崔安亲自到驿馆传的话,“法鲁克使臣,陛下在御书房等你,这就随咱家进宫吧。”

法鲁克愣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一趟的分量,比上一次重得多。

御书房里烛火微微摇曳,将满架的书卷映得影影绰绰。赵明昭着素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靠在凭几上。

法鲁克带着翻译行礼,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赐座。”

法鲁克在锦凳上坐下,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双手呈上。崔安接过去,转呈到御案上。

赵明昭展开帛书,先看了正面法鲁克呈上来的国书,又翻到背面,看沙普尔三世亲笔写的那几行波斯文。

赵明昭抬起头,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波斯王说,大周军队所有军费,波斯一力承担。打赢了,所得赔款,尽归大周。”

法鲁克点头,“是,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上个月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陛下说,他出军费,出粮草,出兵马,把波斯的国运押上去。大周赢了,他跟着赢。大周输了,他陪着输。”

明昭懂查士丁二世打的算盘,突厥是刀,波斯是肉,他握着刀,切开波斯的肉,肉归他吃,刀归他磨。等刀磨钝了,波斯也切完了,他再换一把刀。

可是他太自傲了,没有想过刀磨得太快了,也会割伤握刀的手,突厥是草原上的狼,他们在草原上被赶跑了,跑到了拜占庭,可狼终究是狼。今天查士丁二世让他们打波斯,他们打波斯。明天查士丁二世喂不饱他们了,他们打谁?

突厥要是取代波斯,在她的隔壁安家,那以后还是祸害。草原上的狼,她太了解了。他们不会满足于波斯,他们会继续往东看,看西域,看河西,看她的大周。与其等他们养精蓄锐了再打过来,不如现在就断了这条路。

她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波斯王的诚意这么足,朕当然要打,拜占庭欠朕的钱,羞辱朕的使臣,这笔账,朕还记着呢。”

法鲁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周皇帝果然不是只看眼前利益的人。

等法鲁克终于平复下来,赵明昭才再次开口,“你带来的这些情报,朕会让兵部和枢密院仔细研究,让人一一核对,朕不打无准备之仗。”

法鲁克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陛下放心,波斯与拜占庭为邻数百年,王庭的档案库里堆满了数代人的情报。陛下要的,都在里面,不会有任何错漏。”

赵明昭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突厥那边,你觉得,如果拜占庭知道大周要出兵,会怎么做?”

法鲁克想了想,谨慎地开口,“臣以为,查士丁二世不会相信。拜占庭离大周太远了,远到他们不觉得大周真的能打过来。就算他们信了,也不会撤走突厥人。阿史那务涂是他们的刀,刀已经架在波斯的脖子上了,这时候收刀,波斯不会感恩,只会趁机反扑,查士丁二世没那么傻。”

“行,你回去等消息吧,朕的兵马出动,会带上你的。”

谢恒厥来的时候,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

蝉鸣从柳树上倾泻而下,崔安引着他穿过宫廊,推开御书房的门,一股凉意从里面漫出来,殿角的冰鉴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和着沉水香的清冽,将他身上烤了半日的暑气一下子冲散了大半。

明昭看着他,“恒厥来了?坐。”

谢恒厥站在御案前,一身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二十八岁的谢恒厥,眉目还是那样灼灼,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个刚从画上走下来的少年将军。只是那眉宇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愁。

“陛下——”

这几年他凭自己的战功,升了国公,他根本不需要继承他父的爵位,还因为他父,他被人喊小国公。

“恒厥,朕听说,你又从家里搬出来了?”

谢恒厥抿了抿唇,“他们烦。”

赵明昭忍住了笑,前些日子谢晏跟她说过,谢氏轮番上阵,给他相看了十几家闺秀,从太原王氏到荥阳郑氏,从博陵崔氏到范阳卢氏,满洛阳的名门闺秀都快被他相了个遍。

他见了一个推一个,推了七八个之后干脆连见都不见了,直接搬去了自己的国公府,说是清净。

不肯再回家了。

谢恒厥也觉得委屈,凭什么所有人都让他退,明明是他兄长过分,现在全在指责他。

他都没闹他们,倒是先闹上他了。

明昭不开腔,换了个话题,她放下茶盏,从御案上拿起一卷舆图,摊开。

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从葱岭到波斯,从波斯到拜占庭,一条蜿蜒的路线用朱笔标了出来,箭头直指西方。

“恒厥,你过来看。”

谢恒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舆图上。

“突厥虽然亡了,可阿史那务涂还活着。他跑到了拜占庭,投靠了查士丁二世。拜占庭给了他粮草、军械,让他带着三万骑兵去打波斯。照这个势头打下去,用不了三年,波斯就得亡国。”

她抬起头看着他,“突厥要是真在波斯扎下根来,就算几十年危及不到大周,朕不想在周边埋下这个雷。”

波斯没什么野心,战斗力也不足,已经是一头衰老的狮子,不足为惧,但满心仇恨的突厥不一样。

谢恒厥听懂了,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打突厥他很顺手啊,“陛下要臣去?”

赵明昭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谢恒厥。

恒厥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庾道季的奏报。海上舰队已经准备就绪,三十艘战船,配备红衣大炮,十月趁东北季风南下,经马六甲、狮子国,抵达波斯湾。

这三十艘与镇海一样大,但比镇海更能在海上作战,这是苻毅带着工部在交州造的,有少府的数据支撑,造的就更结实了。

这船在如今的海上,是无敌的,技术领先太多,明昭不慌。

谢恒厥的目光在奏报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亮了,“陛下,这是让我与庾道季里应外合?”

明昭嗯了一声,“庾道季十月从海上走,他的船队会带着大炮和粮草,先在波斯湾靠岸,建立据点。你率一万精骑,一人两马,从陆路走河西走廊、西域、葱岭,翻过高山,穿过大漠,抵达波斯。到了波斯之后,庾道季的海军从海上策应,你的骑兵从陆上进攻。”

谢恒厥心跳有些加速,这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远的差事,从洛阳到波斯,万里之遥。要翻过雪山,要穿过沙漠。

“恒厥,你敢不敢去?”

谢恒厥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坦然。“我敢。”

明昭看着谢恒厥,她想起小时候,她很喜欢与恒厥一块玩,他比她还小,看着开朗阳光,情商也很高,他从来没有让她为难过,如今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战功赫赫,威震四方。

“你们带着干粮去,在西域补足水与干粮,波斯那边,法鲁克使团会带着你们,以免迷路。到了波斯,沙普尔三世会负责你们的一切补给,粮草、马料、营地,波斯一力承担。你只管带兵,只管打仗。庾道季那也会带着粮食,以免出现问题,如果事不可为,快马回来。”

谢恒厥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明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恒厥,平安回来。”

谢恒厥看着她,就这样伸手抱住了她,明昭愣了愣,并没有推开,她也抱住恒厥,一如以前。

“恒厥,这次很危险,朕并没有与臣工商议,但朕相信你。”

这事确实有点坑,但她要说出来,那朝廷得吵翻了天,这些人定得怼她疯了。

她与宋臣先干了再说,兵部知道就行,不摆明面上,成败她一力承担。

谢恒厥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他径直去了兵部。

兵部的值房里,案上堆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一份用牛皮纸封套包着的密件,封套上盖着尚书省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一份更厚的,盖的是枢密院的印。

谢恒厥进门的时候,宋臣正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目光清明,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来了?”

宋臣的声音沙哑。

谢恒厥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宋臣把那两份密件推过来,手指在上面叩了两下,“这一份是兵部的,行军路线、补给节点、沿途各国的情况。这一份是枢密院的,作战方略、兵力部署、敌情研判。这次你快马加鞭不带谋士,所以你自个儿把这两份东西吃透。”

谢恒厥接过密件,拆开牛皮纸封套,抽出里面的文书。第一页是一张舆图,比他方才在御书房看到的那张更细,标注着从河西走廊到波斯的每一段路程、每一个补给点、每一处可能遇到敌人的地方。

宋臣的声音不急不慢,“从玉门关到葱岭,这段路你熟,慕容恪在西域设了互市,沿途的关卡都打过招呼了,你的人马过境不会受阻。从葱岭到波斯,这段路没人走过,你只能靠波斯使团带路,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宋臣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这是庾道季的船队路线,他十月从交州出发,走海路,大约明年春天到波斯湾。你从陆路走,顺利的话在大雪之前就能到波斯,但你不要暴露,以免打草惊蛇,你们会合后,海上陆上一起动手。”

谢恒厥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里面还有敌人可能的布置,他怎么快速取胜的方法,每一种可能都有甲乙丙丁四种解法,他惊得抬起头,“宋尚书,你不上朝也就罢了,连门都不出,这方略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宋臣笑了笑,“我不过是在情报的基础上,把棋子摆到该摆的位置上。”

谢恒厥把两份密件收好,贴身揣着,站起来朝宋臣拱手,“宋尚书,我走了。”

宋臣看着他,“去吧。”

谢恒厥大步走出了兵部值房。

三天后,洛阳西门外。

一万精骑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的鼻息声此起彼伏,轻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谢恒厥骑在高大战马上,腰悬长刀,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眉目间尽是肃杀之气。

身后是法鲁克和他的波斯使团,再后面是一万精骑,每人两匹马,马上驮着干粮、箭矢、换洗的衣服和备用的马掌。

赵明昭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下面的队伍。

谢恒厥勒转马头,朝城门楼上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赵明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举起右手,在额前停了一瞬。她看着他,也抬起手,在额前比了一下。

谢恒厥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西。

一万精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洛阳城外的官道,扬起漫天尘土。队伍最前面是谢恒厥的将旗,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法鲁克骑在马上,紧紧跟在谢恒厥身后,法鲁克说,从洛阳到波斯,快则四个月,慢则半年。路上最难走的是葱岭那段路,山高路险,春天雪化的时候泥石流多,冬天大雪封山过不去,秋天最好走,现在出发刚刚好。

谢恒厥点了点头,策马加快了速度。

半个月后,他们过了玉门关。玉门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黄沙漫漫,不见人烟。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谢恒厥下令所有人用布巾蒙住口鼻,每个人每天的饮水定量,不许浪费,战马的饮水也要记录在册。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

慕容恪在疏勒设的互市已经初具规模,各国商人云集,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宝石、药材,琳琅满目。

谢恒厥在这里补充了淡水和干粮,稍微休整了两天,然后继续西行。队伍穿过天山南麓,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北缘一路向西,沿途经过龟兹、姑墨、疏勒,出了疏勒便是葱岭。

葱岭的山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山路崎岖,有些地段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战马们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打一个响鼻,前蹄在岩石上磨得火星四溅。谢恒厥让士兵们下马牵行,自己走在最前面,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扶着山壁。

翻过葱岭的最高处时,谢恒厥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雪山,重重叠叠,一望无际。

法鲁克牵着他的马跟上来,喘着粗气,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说,“谢将军,过了这座山,前面就是波斯的边境了。”

谢恒厥点了点头,策马沿着山坡往下走。

山坡上没有路,只有牧羊人踩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下。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有溪流,有草地,有零星的羊群和牧羊人的帐篷。

几个牧羊人远远地看见这支队伍,吓得丢下羊群就跑。法鲁克骑马追上去,用波斯语喊了几声,那几个牧羊人回过头来,看见法鲁克的服饰,才没那么害怕。

他们还以为敌人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