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

作者:回南雀

“小满哥哥,前几天被砍头的那个蓬莱主教,你在贵族家有见过她吗?”

易教授被害五天后,我回到增城去见祖母,正巧遇到韦暖也在。闲聊时,几人不可避免地聊起那阵子唯一的大新闻。

“没有,我没见过她。”我一边削苹果一边回她。

“听说她是被沃民杀死的,那些人还把她脑袋送到学校去了。啧啧啧,真吓人啊……”

在蓬莱,贵族水银般的发色向来遭到追捧,平民会靠染色和保养尽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渐渐地,这股风气也传到了沃民年轻人中,成了一种流行时尚。

韦暖那年十六岁,正是青春爱美的年纪,不久前才将自己一头长发染白,可短短几日过去,新生的发根已冒出一截醒目的棕色。

韦豹嫌她不伦不类,说了她两句,她摔门就跑来我家,要找祖母评理。

祖母那会儿虽病着,但可能是积极治疗的关系,精神尚可。冬日寒冷,她平日里就窝在床上做点手工,编些藤篮、挂件之类。

韦暖吐槽过哥哥也不走,干脆留下来与祖母一同编篮子。

“被沃民杀死的?”祖母手上编织的动作稍缓,摇摇头,“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祖母这一生,完整地经历了一个国家的生与死,她记得沃之国最好的时候,记得国家繁荣、人人平等的日子,对她来说,蓬莱从来不是故乡,她对蓬莱人的好感大概等同于蓬莱人对我们的。

“别这么说嘛婆婆。”韦暖垂着两条麻花辫,说话间,脸上梨涡若隐若现,“蓬莱人也有好人的。”

“小暖说得对,哪儿都有坏人和好人。”我附和着,切下一块苹果给祖母,又切下一块给韦暖,剩下则留下自己吃。

“对什么对!她再可怜能有我们可怜吗?内乱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死了,你们不知道一路上我们是吃了多少苦才活下来的……”祖母大声驳斥我们,接着开始追忆当年,从沃之国暴乱的第一声枪响,到蓬莱人的无情无义,再到这些年沃民生存的艰辛。

“小满啊,奶奶如今唯一的心愿啊,就是再见你爸一眼,不知道死前能不能见到……”最后,她眼里落下泪来,以我父亲收尾,“一眼就好了。”

“什么死不死的,您别老说丧气话。”韦暖噘了噘嘴道,“小满哥哥那么辛苦是为谁啊,您可要好好活着。”

祖母擦了擦眼泪:“对对对,我要好好活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韦暖,破涕为笑道,“小暖,你这么帮着小满哥哥,以后要不要做我家孙媳妇啊?”

“不要!”

“不要。”

我和韦暖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不要什么?人韦暖哪里不好了。”祖母瞪着我。

“是我不配她。”我咬一口苹果道。

“我也不配我也不配!”韦暖忙嘻嘻笑道,“婆婆,您就别乱点鸳鸯了,说不定小满哥哥早就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说不定还是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蓬莱人。”

祖母脸一板:“我可不要蓬莱人做我孙媳妇。小满,你答应奶奶以后绝对不找蓬莱人做老婆!听到没?”

我咽下苹果,缓缓开口:“人家也不想做我老婆。”

“哎呀,这么说你真的看上蓬莱人了?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祖母捂着胸口,一副快喘不上气的样子。

“没有,我瞎说的。”

祖母不信,硬是要我发誓才肯罢休。我只得在她面前举起手,发誓以后绝不会找蓬莱人做老婆。

翌日,我乘列车返回白玉京,沿途明显感到对沃民的审查更严苛了。尤其是进上城区时,守卫不仅要搜身检查,还会拿着身份文件致电目的地,与他们确认过身份后,方才准许我们入内。

回到宗家,宗慎安又在举办宴会。

易映真的死亡如同一场由大转小的阴雨。

于某些不得不进到雨里的人来说,他们早已被无孔不入的寒意侵扰,面对这场不知何时方能停歇的连绵细雨,满心皆是厌憎与无奈。

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他们生来就无需走进雨里。暴雨初至时或许也曾感到惊吓,但过不了几日,当发现不过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老妪,他们便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社交,照旧投身于工作之中。

卧室内,宗岩雷倚靠在床头,手里不知拿了瓶什么东西,正举到面前细细打量。

听到声响,他往我这边看来:“姜满?”

“是我,我回来了。”

走近了,我才看清那瓶子里是一粒粒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大学两年,不知不觉竟也收集了这么多了。

“你身上是什么气味?”宗岩雷忽然动了动鼻子,皱起眉。

我闻言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只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哦,刚刚路过宴会厅的时候蹭到的。”我将衣袖伸给他闻。

他眉心一下皱得更紧了:“去洗澡。”

自从视力越来越差,他的听觉和嗅觉就越发灵敏起来,连一点异味都忍受不了。

“等等,”转身之际,他又叫住我,将手里的玻璃瓶递过来,“母亲今天回来了,你先帮我把这个送过去吧。”

作为王室的首席新闻秘书官,自从易教授出事后,巫溪俪便一直待在中央区,那还是六天来她头次归家。

拿着宗岩雷的那瓶纸星星,我原本只是想交给巫溪俪的贴身女佣,托其转交,没想到对方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没接。

“今天夫人看着心情不太好,晚上都没有用餐,姐不想触这霉头,你自己送进去吧。”说罢,她为我推开门。

“姐,你对我可真好。”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下一秒直接被一掌推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屋里有些昏暗,主灯未亮,只开了几盏辅助光源。

老式唱片机悠悠转动,流淌出舒缓的钢琴曲。整面墙的窗帘被拉开,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伴着钢琴声,谱写成一支独属于这个夜晚的协奏曲。

我找到巫溪俪时,她身穿黑裙,坐在正对着窗户的一张单人沙发椅上,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雨幕,面色沉郁憔悴,一双比天空还要通透的眼眸冷得惊人。

道明来意后,我把那瓶纸星星交给了她。

“老师还是喜欢搞这么幼稚的奖赏机制。”她将瓶子接去,表情稍稍放松了些,“你恐高吗?”

这问题有些突兀,我愣了愣才答:“我不恐高,夫人。”

“不恐高,真好。”她轻叹一声,将玻璃瓶举向无星的夜空,“小时候,我一度对宇宙充满好奇,痴迷于那些在深邃中闪烁的星辰,甚至想要成为一名宇航员。但遗憾的是,我偏偏极度恐高,非常害怕去到高处。我总想着,要是掉下来了怎么办?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就这样留在了地上。”

“现在,哪怕我克服了恐高,也已经去不到高处,只配抬头仰望星辰,看着那些真正敢往高处走的人奋不顾身。”她轻轻晃动瓶子,道,“告诉那孩子,我很喜欢。”

我躬了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脚步逐渐慢下来,迟疑着回过身:“夫人,待在地上的人并不是只配仰望那些星辰,您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与地位,您完全可以成为那些勇者们最坚实的后盾。在他们精疲力竭、从高空坠落的时候……接住他们。”

沙发椅静默无声,唯有雨夜中的钢琴曲仍在继续。这次,我的脚步不再停留。

在蓬莱王亲自下令围剿沃之国共和军的第二个月,四名头目中,一人在围剿行动中身死,一人被抓,另两人逃跑后不知去向。

由于他们几人还涉嫌当年绑架宗岩雷的案子,人被抓住后,警方立即便差人通知我和宗岩雷前去认人。

隔着一块防弹玻璃,三哥浑身是血地坐着轮椅被人推了出来,我粗看了下,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牙齿也被打落。只是两天,他就受了不少刑。

“小兔崽子们,又见面了。”他见到我们,先是一愣,再是笑得露出一张血口。

“没错,是他。”我朝一旁负责人确认道。

三哥身上味道不太好闻,血腥味夹杂着屎尿味,我怕宗岩雷不舒服,想尽快认完人离开。宗岩雷却在这时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我稍等。

“人是你们杀的吗?”这话一出口,室内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他,包括我。

“你说呢?是不是现在还重要吗?”三哥狞笑起来,带着鲜血的口涎从嘴角滴落,让他看着就像个狼狈的疯子,“如果大家都觉得是我们杀的,那就只能是我们杀的。”

宗岩雷静静听着,没再说话。

“本来就是你们杀的!”负责人指着他怒道,“现场留有你们的毛发和脚印,监控也显示你们上了那节车厢,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在这里给我混淆视听!”

三哥满脸不屑地朝对方啐了口唾沫:“蠢货!”

负责人一张脸当即青了又红,瞪着三哥两只眼睛都要冒火。

“把他带下去!”他朝警卫狠狠一挥手。

不知是不是见到三哥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宗岩雷当晚就开始做噩梦。我就睡在他隔壁,他一点动静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因此当他陷入梦魇、呓语不断时,我立马清醒过来,下床查看他的情况。

“少爷,怎么了?”打开床边的台灯,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全是细汗,触手滚烫。

意识到他发烧了,我起身就要去找人,被他一把扯住胳膊,攥住衣襟。

“我做错了……”他虽然睁着眼,却似乎并没有清醒,“‘超越世纪计划’不该存在……我做错了……”

他呼吸急促,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没事,还有我。”我托住他的脊背,将他轻轻抱住,“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

“是我……是我害死的……”握住我胳膊的手猛地一紧,他忽地别过脸,脸色惨白地朝地上呕出一口暗色的血。

我怔怔望着那口血,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慢慢软倒,头脑一片空白。

极度的惊恐中,我骤然坐起身,发现头顶星空璀璨,周边绿植环绕,一切都非常陌生。

茫然了几秒,我捂着昏胀的脑袋闭了闭眼,属于25岁姜满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我同阿奇一道被巫溪晨抓到了群玉山,然后在人狩中遇到了一个WRA成员……再然后……他占完我便宜,还把巫溪晨带走了。

“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要叫人拿水泼你了。”

我一下回过头,就见身后不远处,身穿黑色长衣的虞悬正坐在一把精致的花园铸铁椅上,身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不知哪里来的茶水、糕点。他手里端着茶杯,完全是一副比此间主人还要像主人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