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忍着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缓缓抬头。
蓬莱王那张布满褶皱与老年斑的脸映入眼帘,松垮的皮肉贴着骨相垂落,完全符合一名七十多岁老人的外貌。
他的衣物厚重得过分,层层叠叠、繁复拖沓,除了一双手与一颗头颅,其余身体部位尽数藏在长袍之下。
楚圣塍长得和他很像,只是一个正值壮年,说话行动犹如烧得正炽的火焰;一个正走向暮年,举手投足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你看看,这就是年轻人……”老皇帝笑着,将我的脑袋转向一旁。
伴随这动作,那股尸臭再次扑面而来,甜腻与腐败纠缠着钻进鼻腔。同时,耳边还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仿佛老皇帝的皮肉下藏着什么隐蔽的齿轮。
“……青春、健康、活力。”
王座旁,稍矮一些的圣座里,一名穿着白底金纹长袍、戴着氧气面罩的老人与我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褶皱更深,双手枯瘦得近乎干柴,手背上还扎着点滴。氧气面罩里薄雾翻涌,呼吸声断续而艰难。
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行将就木的事实。新闻说教宗“身体不好”,太含蓄了。这不是病,这是快死了。
教宗没有开口,只用一双眼死死盯着我。那目光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赤裸的……渴望。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胃部的绞痛越发频繁,我忍得满头大汗,万分庆幸今天除了那杯龙舌兰外没吃别的,不然真的要吐在这两个老家伙面前。
“沃民也很不错,不是吗?”老皇帝仍笑着,视线回到我脸上,忽然皱眉,“嗯?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哪里不舒服吗?”
我掀起唇角,露出一抹恭顺的假笑道:“多谢陛下关心,是老毛病了。草民来的路上由于紧张,饮了一杯烈酒,结果引发宿疾导致胃痛,不碍事的。”
“胃病?”
老皇帝烫到一样收回手,好似我得的不是胃病,而是什么凶险的传染病。
“你应该好好维护你的身体才对,你还这么年轻。”
他用了“维护”。
贵族用词极其讲究,什么词搭配什么对象、公开场合必须用什么措辞,对他们而言像呼吸一样自然,是绝不会犯错的本能。
“维护”这种词,可不是用来形容人类身体的,更像是……形容没有生命的器械。
“陛下说得是。”
“行了行了,站远点。”老皇帝嫌弃得毫不遮掩,挥了挥手道,“别把你的病气过给了教宗。”
我低下头,慢慢倒退着走下台阶,重新回到了屏风之后。
“岩雷,你最近的身体如何?”老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却是问我身旁的宗岩雷。
“多谢陛下关心,最近一切安好。”宗岩雷应道。
“安好就好。你可千万别像你父亲那样,说死就死了。”老皇帝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一只坏掉的摆件,“我已经给了你们宗家太多时间,你们一次次让我失望,这实在很不该。我希望你能早日完成我的心愿,不要像你父亲,毕竟……你的孩子还太小了。”
这是在提醒宗岩雷别像宗慎安一样短命?也太刻薄了。
我悄悄偏过头,观察宗岩雷的反应。只见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卑不亢地注视着屏风后的人影,脸上既没有恐惧,也看不出愤怒。
“我会的,陛下。我一定会为了您的心愿……奋不顾身。”说完最后几个字,他轻慢地往边上看去,那是他极度不耐时的惯有动作。
屏风后的人影一阵晃动。很快,两名侍从走到了我们面前,其中一人手里托着盛放金色绶带的漆金托盘。
“这是太子提议赐予你们的勋荣。”老皇帝慢条斯理地说道,“好好谢谢太子吧。若不是他,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走进这间大殿的机会,沃民。”
楚圣塍?这次召见,竟然是他促成的?
“是,多谢陛下,多谢太子殿下。”我说。
正待退下时,门外匆匆走入一名中年官员,通报首相巫溪鲲鹏到了。
原本虚弱的老皇帝瞬间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声音都高亢起来:“快请他进来!快!”
我和宗岩雷迈出大殿时,巫溪鲲鹏正领着人迎面走来。他往我胸前的绶带上瞥了一眼,随即冷漠地收回视线。在他身后,跟着五六个高大健壮的蓬莱青年。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廉价服饰,身形相近,从那种毫无光泽的粗糙发色可以看出,他们不过是些底层的平民。
巫溪鲲鹏带这么多平民入宫做什么?
与那些人擦肩而过时,我感到自己的绶带被轻轻拉扯了下,顺着力道看过去,发现那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壮年。
那人眼里满是好奇与艳羡,见我看向他,抬手揉了揉鼻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背上有一块花朵一样紫红色的胎记。
我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往门口而去。
跟随侍从一路来到宫门前,接我和宗岩雷出中央区的车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
坐上车,宗岩雷一路都很沉默,始终闭目假寐,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而我因胃部持续的烧灼感,以及出于对所乘车辆的谨慎,也无力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驶离中央区后,车辆缓缓停下。宗岩雷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推门下车。
我急忙追了出去,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等等!”
他停下脚步,垂眼扫过我抓着他衣袖的手,长眉紧拧,眼底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直接抬手挣开了。
我忙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再碰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意有所指地朝中央区的方向回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两个人明显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中央区,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随即倾身贴到我耳边,声音轻柔而冷冽:“知道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说罢,不等我再说什么,他转身上了来接他的那辆商务车。
连我胃痛都没有理会。看来,他这次确实学会了对我不再心软。
目送他的车渐渐驶离,我忍不住重重“啧”了声。
赛季结束,我与太阳神车队的合约也到此为止。我回到宿舍收拾了东西,安静地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带着行李回到避难小屋,一进门我就忍不住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
将胃里的胃液全都吐光,我难受地跪在地上缓了许久。
洗了个又长又烫的热水澡,从头到尾都洗刷了遍,直到身上再闻不到一点恶心的气味,我才疲惫地走出淋浴间。
深夜,我、叶束尔、虞悬,三人再次召开会议。依旧选在元世界,依旧是那间会根据人心情做出反应的会议室。
会议中,我说了自己进宫后的所见所闻,并且告知了两人自己的猜测。
“你是说,蓬莱王和教宗可能在利用某种黑科技,通过掠夺他人的身体来换取永生?”叶束尔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这也太变态了!”
“你这么一说,倒是解了我一点疑惑。楚圣塍这几年去见老皇帝,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对他那位舅舅态度也很微妙。”虞悬并未被这一消息吓到,反倒第一时间分析起来,“如果老皇帝一直不死,最希望他死的,不是我们,而是他的太子。”
就人性来说,确实如此。
那楚圣塍促成我和宗岩雷的面圣,到底是因为察觉我和虞悬关系不简单,想要让我做些什么?还是……想让宗岩雷做些什么?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脑中的线索乱成一团。
“最近我也遇到了很奇怪的事……”叶束尔表示近来他发布的一些具有煽动性的帖子一直遭到删除,万书教堂也接连受到神秘黑客攻击。并且每一次攻击,对方都会留下“WRA”的痕迹,像是在故意示威。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带着不甘与困惑:“真是莫名其妙,一直冲着我们来。想跟他们谈谈,对方也不理。沃之国共和军难道不是和我们一边的吗?他们到底想干嘛?”
经他这样一说,我想到在太阳神集团总部撞见的那个WRA的老四,于是将对方样貌描述给叶束尔,看他知不知道这人是谁。
“175左右,30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带点卷……”
“这不是沈靖吗?”叶束尔一下子对上号,“太阳神集团今年新招的技术安全部门的主管。他刚进公司的时候有发过全体邮件,之后开会也见过几次,就是你描述的这个样子。”
“所以,是宗岩雷在给我们使绊子?他收编了WRA的人来清理我们的舆论阵地?”虞悬听明白了。
“应该是吧。”食指指尖规律地敲击着桌面,我的声音发沉。
“你打算怎么做?”虞悬身后的那面墙裂开一道猩红的口子,里头的岩浆一颗颗炸裂开来。
我靠到椅背里,冲他笑:“你想怎么做?”
虞悬也慢慢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姜满,你不能总是这样。这是‘战争’,不是‘过家家’。”
我并不退让:“我会处理好。”
他看了我片刻,垂下眼:“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
之后的半个月,我也开始行动起来。
夜晚,我以“自由意志”创建者的身份,在元世界进行宣讲。
“你们记不记得,樊桐那个年轻人是怎么被拖走的?”我并不现身,只是以巨大的雕像为媒介,将声音扩到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教堂里火光摇曳,一排排长椅上坐着上千位信徒,每个人都手捧一盏烛火,戴着遮住头脸的兜帽,静静听我说话。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说了两句话,蓬莱警察就粗暴地殴打他、拘押他。然后呢?然后他们告诉我们,这叫‘秩序’。他们让我们相信,我们被打,是因为我们不够乖;我们被踩,是因为我们不够低。”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问题根本不是我们站得不够低。问题是他们站得太高了,高到看不见我们是人。”
“他们管我们叫贱民。叫久了,我们自己也信了。我们开始觉得,忍一忍就过去,退一步就安全,闭嘴就能换来明天。”
“可我们忍了二十年,换来了什么?”
“换来孩子被嘲笑;换来工作被剥夺;换来在街上被人像狗一样赶开。”
“我们退了一辈子,又退到哪里去了?”
“退到阴影里;退到下水道里;退到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地方。”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抬头,有人咬牙,有人眼里泛起湿亮的光。
“我不要求你们去做什么壮烈的事。你们不需要去死,你们只需要学会一件事。”
“学会说‘不’!”
“从今天开始,别再低头。别再把‘活着’当成恩赐。你们要把活着,当成权利。”
同一时间,我又戴上“姜满”这张更温和、更体面的面具,去学校、去福利院、去一场又一场被镜头包围的活动,用“冠军”的口吻讲爱与梦想。
我站在舞台上,耀眼的灯光打得人眼睛发涩。台下坐着孩子,坐着家长,坐着媒体,也坐着一群视我为偶像的沃民。
“我的出身十分普通,我曾经也觉得,自己只配站在地上,这个世界的‘天’离我很远。可你们看,我现在站在了这里。”
“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该赢,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把‘出身’当成结局。”
“我想把今天的掌声和成就,分给每一个不被看见的人,分给每一个在寒风里赶路的人,分给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
“我捐出在GTC联赛中获得的所有奖金,不是为了施舍,而是为了告诉大家,沃民也可以成为蓬莱的英雄!我们不该用暴力对抗偏见,而应用教育和慈悲去消弭隔阂。请相信,这个世界会因为我们的包容而变得更好。”
我就像一个精神分裂者,白天在阳光下诉说“爱”,夜晚在黑暗里宣扬“恨”。
半个月后,叶束尔攻破了白玉京中央医院的档案库,复制了老皇帝的底层医疗档案,证实了“换体手术”的存在。从两年前起,对方每隔六个月便要施行一场极隐秘的外科手术。每次手术后,他糟糕的身体状况便会得到改善。
如果蓬莱王可以换体,那教宗呢?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教宗看我时的那种“渴望”。不是欣赏,是垂涎。是看见一具还年轻、还完好的肉体时,不自觉的评估。
人类在他们眼里,恐怕早就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存在,而是可以供他们随意使用的“零件”。
“还有一件事。”叶束尔说,“你让我关注楚逻,我查到她最近和仲啸山的夫人来往很密切,经常会带着小女儿一同拜访仲夫人。”
仲啸山的夫人?
楚逻、宗岩雷、巫溪鲲鹏、楚圣塍……所有线头在我脑子里缠成一个结,越想越紧。
这不可能是巧合。
刹那间,我生出种非常不妙的预感。我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或许,我也只是棋盘上一粒微不足道的棋子。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
我刚从白玉京的一所大学结束关于“慈善与未来”的演讲,那满是热情的掌声还在礼堂回荡。然而,当我踏出大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春风却带着微凉的寒意,硬生生地吹透了我的风衣,叫我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突然,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是叶束尔的来电。
我接通的瞬间,他几乎是用喊的:“哥!虞悬疯了!”
我脚步一顿,一边笑着朝周遭那些与我告别的同学挥手,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他要在圣教音乐厅制造爆炸!”叶束尔急切不已,“你让我小心他,我就一直盯着他。今天下午音乐厅有个儿童唱诗班表演,宗岩雷父子会出席,虞悬……虞悬要炸了那里!”
我瞳孔猛地紧缩,在满路行人惊愕的注视下,发疯一般朝着校门口狂奔。
我记得,圣教音乐厅就在附近,一公里左右……
“你确定吗?”我的喉咙里迅速泛起一股腥甜。
“确定!我截获了虞悬手下那个激进派的通讯坐标。哥,时间来不及了,还有五分钟,你快……”
我已经听不见叶束尔接下来的叮嘱了。
挂断电话,我疯了一样拨宗岩雷的号码。
第一通,响了两声,被按掉。
第二通,响了两声,又被按掉。
第三通,依旧如此。
我只能改发信息过去,手指抖得几乎打不了字。
【立刻出来,现在就走,带着寅琢离开音乐厅!】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人潮,肩膀不断撞到行人的脊背,咒骂声和惊呼声在我耳边炸开,但我根本听不见。
“让开!滚开!”我声嘶力竭地吼着。
路口的红灯刺目异常,我一秒钟也等不了,直接冲入了纵横交错的车流。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疾驰而来,伴随着刺耳的警报,避让系统在千钧一发之际刹住了车。我没有受到太严重的碰撞,但腿还是被剐蹭到,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柏油路上。
粗糙的路面像钢刷一样刮过我的手掌,我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痛。我顾不得去看磨破流血的掌心,甚至没空拍掉风衣上的灰尘,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砰——!”
就在这时,天际边缘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烟花,也不是礼炮。
我看见两条街外的圣教音乐厅上方,一团暗红色的火光伴随着翻滚的黑烟冲天而起。
空气里,属于春天的花香瞬间被呛人的粉尘与焦臭味取代。
我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