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这话的时候, 被淋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越发显骨相优越, 五官英挺。

他立在即将落幕的雨地里面,衬衣贴在身上,身姿挺拔,宽肩窄腰。

当真是一副好皮囊。

赵月如也有片刻恍惚,不过在想起来孟莺莺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忧愁,“不太好, 双重打击, 又淋雨抬棺,如今高烧不退。”

说到这里,她语气真诚道, “祁同志, 如果她好好的话, 她肯定会出来亲自和你道谢的。”

这倒是解释了, 为什么祁东悍和孟三叔都回来了, 但是孟莺莺却还没有出现的原因。

祁东悍想到之前她那么一个身影,扛着棺材在雨地里面, 苦苦支撑的样子,柔弱无助却还在坚持。

他想了想,第一次承诺。

“若是遇到难处,可以来寻我。”

这话一落, 旁边的周劲松都有片刻愕然,要知道先前他虽然是承诺了,但是那是他开口。

他知道祁东悍的性子,向来不会多管闲事, 所以他甚至都没攀扯祁东悍。

哪里料到,他竟然主动承诺。

赵月如也有些受宠若惊,她当即说道,“一定会的。”

“如果我们遇到问题,一定会找你们帮忙的。”

祁东悍嗯了一声,扶着周劲松消失在雨地里面。

赵月如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才朝着一直没说话的孟三叔感慨了一句,“他们都是好人。”

“三叔你也是好人。”

“这次莺莺要不是遇到你们,怕是不一定能熬过去。”

那就不光是高烧不退了,甚至整个人都要搭进去了。

孟三叔摇摇头,他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他低声道,“月如你才是好人。”

“莺莺这孩子人好命不好,能遇到你是她的幸运。”

母亲不要她。

唯一愿意护着她的父亲也没了。

这样一个孤女,在孟家屯是活不下去的。除非,她会答应嫁给孟墩子。

孟三叔罕见的脸上多了几分忧虑,“这几天我就在门口守着,要是莺莺醒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月如嗯了一声。

她也不回家了,孟莺莺才没了父亲,自己又是高烧不退,周围的亲人虎视眈眈。

这种情况下,她要陪着她。

要照顾她。

看着她好起来才是啊。

孟莺莺对于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她这一烧,就烧了三天,三十九度,四十度。

退烧药效过了,就再次烧了起来。

这一天喝了三次退烧药,在喝下去,赵月如都怕孟莺莺出事啊,退烧药在怎么退烧,也不能这样当饭吃啊。

好在,在第四天早上,孟莺莺醒了,她睁开眼,看着头顶泛黄的棉布蚊帐,人还有些恍惚。

赵月如这几天熬坏了,她才是真正的资本家大小姐,在家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但是为了照顾孟莺莺。

赵月如这几天天天学熬粥,手上都烫了不少疤。

她本来端着米粥,想来喂孟莺莺喝点的,结果看到睁着眼睛,盯着蚊帐顶部的孟莺莺。

赵月如顿时一惊,“莺莺,你醒了。”

手里的粗瓷碗,都差点落了下去。

她这么一喊,孟莺莺将目光聚焦在赵月如身上,好一会才认出来对方,“月如?”

“我爸爸呢?”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

“他上山了吗?”

“莺莺,你总算是醒了。”

赵月如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把粗瓷碗放在炕柜上,喜极而泣,“叔叔上山了,遇到好心人帮忙了,对方帮忙抬棺上山,下山的时候还问了你,你昏迷着,就没喊你。”

孟莺莺听到这话,苍白的脸色顿时多了几分血色,她喃喃道,“我爸上山了就好。”

抬棺上山下葬,这几乎是孟莺莺的执念,不然在父亲离开的那一天,她就直接去驻队找那个娃娃亲对象了。

“可惜,我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你怎么没送?”赵月如可不认同她这个说法,“你为了送叔叔上山,人都快熬没了。”

三天啊,高烧不退,多愁人或许只有她这个照顾的当事人才知道。

孟莺莺想说不够,这些还不够。

可惜,高烧太厉害,烧的喉咙发声就痛。

她便想要起来,但是身上也没劲,刚一动,就往后栽了下去。

赵月如被吓了一跳,“你躺着,我扶你起来。”

“你烧了三天,几乎滴水未进,现在要能起来才怪了。”

她上前拿着枕头,垫在孟莺莺的身后,这才扶着她坐起来,“好点没?我喂你吃点粥?”

孟莺莺有些吃不下,但是想到还有一堆事情要解决,她便强行喝了半碗粥。

赵月如喂她喝粥的时候,她看到了赵月如手上火烧火燎的伤口,这让孟莺莺一顿,她抬手轻轻地摸了下,“疼吗?”

赵月如下意识地就要往后躲,“疼啥,还不是笨啊,不会做饭。”

“我妈说的对,我不会做饭就是要练,不然等我们全家下放的时候,还能有保姆伺候我啊?”

她笑得没心没肺,“现在就挺好的,真的,莺莺,你看我这不就提前练习上了?万一以后跟着我爸妈下放了,我不会被饿死了,还能做饭给他们吃,多好啊,是不是啊莺莺?”

她话为未落,就看到孟莺莺的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赵月如顿时慌了神,慌乱地抱着她,安慰,“莺莺,你别哭啊,我这真没事。”

“就是第一天做饭的时候烫了下,后面都是三叔做的,三叔忙着的时候,我就花了五毛钱,去隔壁让对方帮我做一碗,基本上都进我肚子了,你都没吃。”

“你看,莺莺,我没事。”

孟莺莺紧紧地抱着她,“月如,谢谢你。”

在发现她没动静的时候,连夜骑车三十多里的路,来找她。

在她爸出殡,她被人刁难的时候,也是赵月如在陪着她。

被她这样抱着郑重地感谢,赵月如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她脸颊上染着粉,“莺莺,你忘记了,之前在宣传队的时候,我每次被她们欺负,你也是这样帮我的。”

那个时候,她的被褥经常都是湿的,没地方睡的时候,她都是和孟莺莺挤一个被窝。

“这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却是不肯在说了。

“莺莺。”

孟三叔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孟莺莺靠在床头,一张脸雪白,往日的婴儿肥也跟着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尖尖的下巴。

孟三叔都有几分恍惚,“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

明明在孟百川在的时候,她还带着几分婴儿肥,是那种很有肉感,胖胖的女孩子。

可是这前后也不过四五天而已,孟莺莺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孟莺莺抬起手腕看了看,雪白的腕子上面,还带着青色血管,她喃喃道,“瘦了吗?”

明明之前她是最想瘦的人,可是如今瘦了,她却没有半分高兴。

“瘦了好多。”

赵月如见缝插针地说了一句,“脸上的肉没了,还有腰上——”她抬手去摸了下,“你腰上也没有多少肉了。”

以前的孟莺莺不管是身上,还是四肢,都是那种比较有肉感的女孩子。

可是,这一次父死,抬棺,高烧,亲人逼迫。这一系列的打击下来,她明显瘦了太多了。

孟莺莺想抿着唇笑的,但是她笑不出来,便转了话题,“三叔,你找我?”

孟三叔,“对。”

“你爸生前和我说过,他入土为安后,就让你第一时间离开孟家屯。”

只是,孟莺莺病了四天,这边被耽误了下来。

孟莺莺声音苦涩,“我知道。”

“我知道我要离开。”

这一次,她见识了孟氏宗族的厉害,在宗族面前,个人就是飞蛾扑火。

他们所有人都认为独生女,所得的财产,该是宗族的。

这种思想多可怕呢?

甚至,在法律和警察面前,他们也仍然是这样。

“可是,我想在我离开之前,再去见一眼我爸。”

她爸的棺虽然是她抬的,但是她爸入土为安的时候,她却没能在旁边看到。

最后一面,她也没见到。

孟三叔默了下,知道她的心结,好一会才咬牙,“那你夜晚趁着没人的时候上山,我送你去,偷偷的去,在偷偷的走。”

“莺莺,孟家屯你不能在留了。”

哪怕是他,也不能保证,在孟家这么多人面前,能够护得住孟莺莺。

“房子我可以帮你看着,但是我护不住你。”这是实话。

孟莺莺眼神迷茫片刻后,又坚定了起来,“我知道。”

“看完我爸最后一眼,我就走。”

起码她要知道,她爸的坟在哪里啊。

不然,她再次回来的时候,连她爸爸在哪都找不到。

赵月如还有些懵,“莺莺,你去哪里啊?”

“你不在孟家屯了啊?”

孟莺莺默了片刻,小声道,“月如,孟家屯留不下我了,我要去投奔我娃娃亲对象了。”

黑省壹零壹驻队。

齐长明纠结了一个星期,当家里的电话再次响起来的时候,话务室通知他去接了电话。

齐长明刚把电话接了起来,那边陈秀兰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的传了过来,“长明,你做好决定了吗?”

“是娶了叶樱桃,还是退伍转业到民政所?”

齐长明恼火的抓了抓头发,“妈,你在给我点时间,我在想想。”

他既不想娶了叶樱桃,也不想离开他喜欢的驻队。

“还想?”

那边的陈秀兰当即拔高了声音,“你在想下去,孟莺莺就来投奔你了,我看你怎么办?”

“什么?”

齐长明愣了要一会,“她要过来了?”

“她不是说要陪她爸最后一程吗?”

按照他的预估,应该还有一些时间,也足够他考虑了。

“他爸没了。”

陈秀兰淡淡道,“你爸爸上午打电话到他们大队部了,大队部那边传话告诉你爸,孟百川在三天前就没了。”

“他一没,孟莺莺一个孤女在孟家屯独木难支,她会以最快的速度来投奔你的。”

“长明。”说到这里,陈秀兰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郑重,“如果你不想娶了孟莺莺,那就尽快做出选择。”

齐长明不说话。

“如果我是你,既然不想娶孟莺莺,也不想娶叶樱桃,那就退伍转业吧。”

“等你到了民政所上班后,妈给你挑个大领导家的闺女,保管你将来平步青云。”

齐长明闭了闭眼睛,挣扎,“妈,你在给我一晚上的考虑。”

“最后一晚上。”陈秀兰哀求道,“长明,妈求你了,你退伍转业回来吧。”

“你在驻队,妈老是不安心,做梦梦到你牺牲后,总会夜夜惊醒,就当是为了妈,你转业吧。”

“妈求你了。”

陈秀兰一直都是高傲的,她这般求人的语气,齐长明从来没听过,他还没挂电话。

就已经知道自己做出选择了。

挂了电话后。

齐长明回到宿舍,他看着自己军装,看着自己曾经得到的奖章。

最后,他闭了闭眼睛,神色痛苦,“孟莺莺,你为什么要来投奔我呢?”

如果没有这个娃娃亲对象,他就不会退伍了。

看,他已经有了选择。

他宁愿退伍,也不要娶了孟莺莺。

在做了最终决定后,齐长明便在台灯下,写了一份退伍转业申请报告。

他的直属上司是祁东悍,但是祁东悍暂时外出不在。

齐长明的这份报告,就交到了李团长手里。

李团长看完了以后,直呼,“好家伙,齐长明,你是疯了不成?”

“你在驻队大好前途你不要了,你要退伍转业去个清水单位,齐长明,你是不是疯了啊?”

齐长明内心一片涩然,他却不能说。

“李团长,麻烦您帮我批了吧,我家里出了事,不退伍不行了。”

在详细,不管李团长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了。

李团长没办法,只能带着齐长明去找了陈师长,“领导,我是真管不了祁团长的兵,您瞅瞅他齐长明才升为连长,转头就要申请退伍,天底下有这种事情吗?”

齐长明是个好兵,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而且他还是祁东悍手底下的一名猛将。

谁都知道,祁东悍将来从那个位置上起来了,齐长明就要升起来了。

可是,看着这么前途光明的人,要退伍转业去民政所,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陈师长倒是听说过齐长明的事情,他听完,突然问了一句,“小齐,可是因为你那娃娃亲对象的事情,要退伍转业?”

齐长明也没想到,像是陈师长这样的大领导,竟然还会记得他的个人私事。

他默了片刻,低着头,也不说话。

陈师长了然,“小齐,可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齐长明想了想,才解释,“逃婚只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我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佳,便想让我早点回家在她身边,她好安心一些。”

这话一落,李团长当即要骂娘,但是却被陈师长给制止了。

“这样吧。”

“你的直属领导是祁团长,我让祁团长回来和你谈。”

周家。

周劲松的眼睛手术已经做了一周了,但是大夫交代让他把眼睛,蒙够一个月,不能见日光后,才能在打开。

“我要走了。”

祁东悍看着发来的电报,上面只有两个字,速归。

这怕是驻队那边出事了。

想到这里,祁东悍收了电报,便开始收拾东西,他声音沉着,“老周,驻队召我速回,我现在就要走了。”

周劲松眼睛看不见,只是摸索着跟到祁东悍身旁,有些疑惑,“驻队这会非战时,怎么会有这么紧急的召令?”

祁东悍低头收拾东西,下颌线坚毅,“不清楚。”

“不过我也出来了十天了,回去也是正常的。”他目光落在周劲松的眼睛上,“等你眼睛休养好了,也回驻队吧。”

“我在驻队等你回来。”

面对这种召令,他们都知道没有任何推迟的余地。

周劲松只能嗯了一声,“我这眼睛也送不了你,你一路平安。”

他低声道,“等我眼睛纱布拆开,若是能看见,自然会第一时间奔赴驻队。”

如果不行。

那他就彻底瞎了,这辈子和驻队无缘了。

这话太过伤感。

连带着祁东悍都沉默了,他收拾好行囊,挂在肩头,只是拍了拍周劲松的肩膀,“别想这么多。”

“驻队那么多人都等着你。”

“你肯定会好好的。”

难得的安慰。

周劲松嗯了一声,用着盲杖探路,跟着祁东悍一起出了门子,祁东悍在离开之前。

看了一眼孟家的方向。

夜色下。

孟莺莺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就那样悄无声息的上了山。

祁东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眯了眯眼睛,看了那个山头好一会。

因为太远,动静也小,周劲松其实是听不见的,他等了一会,没等到祁东悍离开,便有些疑惑,“老祁,怎么了?”

祁东悍这才收回凌厉的目光,好一会,他才说道,“我要是走了。”

“你看着下那个失去父亲的女同志。”

这话一落,周劲松一怔,“我会的。”

“不过,老祁,你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这次怎么?”

未尽之语,他们都明白。

祁东悍抿直了唇,摇摇头没说话,就那样一言不发的消失在夜色里面。

无人知道。

孟莺莺失去了父亲。

而他也是。

只是,他父亲当年没的时候,他母亲想要抬棺送他父亲最后一程。

却连资格都没有。

同样是大雨倾盆,同样是一副黑棺材,同样是站在雨地里面,被亲人刁难,同样的无能为力。

祁东悍想,那时他太过年幼,无法对那些长辈撼动半分,而过去了二十年后,他终究有了抗衡的能力。

哪怕那个人他不认识。

他也愿意去帮一把。

去帮一把那个年幼,无能为力的自己。

和被人欺负的母亲。

孟莺莺一路喘着气上了山,前几天才下了雨,地上还有许多泥泞,山上四处都是一片黑暗。

向来怕黑的孟莺莺,第一次不知道怕为何物。

她就想去见见那个小老头,看看他现在住的地方好不好。

一路上山,孟莺莺都是沉默的,孟三叔不远不近的跟着,他没说话。

孟莺莺也是。

一直到了那一抹小坟包前,那么怕鬼的怕黑的孟莺莺,就那样看了小坟包许久,“爸,我来看你了。”

她蹲下身,轻轻地趴在坟包上面,四月的泥土被雨水打湿,还有几分冰凉,她喃喃道,“你住在里面冷不冷啊?”

一句话,让跟在后面的孟三叔都有些受不了,他扭过头去擦泪。

孟莺莺好似未觉,她只是安静地趴了好一会,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爸,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没能送你最后一程,没能看着您入土为安。”

她摸着那冰凉的黄土,喃喃道,“如果你生的是儿子就好了,是儿子的话,他就能扛的起棺材,能够送你最后一程,看着您入土为安。”

如果是儿子就好了,那样那些孟氏宗族的亲人,也不敢这样堂而皇之的吃绝户。

回答她的是一缕微风拂面。

很轻柔。

孟莺莺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爸,我把家里的房子明面上给三叔看管了,私底下,房子我偷偷过户给月如了。”

“只有房子不在我手里,他们才抢不走。”

“等这些都弄完了,我就要走了。”

“按照你给我的规划,我要去驻队找齐小二了。”

“只是,我骗了你,说是去驻队找齐小二嫁给他,不是的,我不想嫁给他,我一点都不想嫁给他。”

“爸,你不会怪我吧?”

没有人回答。

孟莺莺凝视着那一抹小坟包,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地笑,“您那么高,那么壮,这么小的坟包,怎么住的下啊?”

还是没有人回答。

不会在像是以前那样,只要孟莺莺喊一声爸,孟百川不管在哪里,都会应一声了。

一想到这里。

孟莺莺心里酸涩的厉害,那思念如同潮水一样吞噬了她,她趴在坟包上,无声地落泪,“爸,我好想你啊。”

好想好想。

爸爸在的时候,那一片天都立着,他会为她隔绝外面的一切风雨。

爸爸不在的时候,那些妖魔鬼怪都出来了,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就这还不够。

而这里面的区别,不过是,她没有爸爸了。

想到这里,孟莺莺眼泪一颗颗掉,她得不到回应,得不到任何回应,直到一阵夜风吹过她的脸颊,也吹落了她脸上的泪珠,就好像是以前她哭的时候,爸爸抬手给她擦泪一样。

这让孟莺莺骤然一僵,她倏地站了起来,看了看四周,突然大声道,“爸,如果,您在的话,就吹动树枝好不好?”

话落。

周围的树枝,簌簌抖动。

像是被风吹起,轻轻摇曳。

不,那是思念的风,隔着阴阳,终于让他们再次见面。

孟莺莺看到那摇曳的树枝,泣不成声。

她的爸爸,在死后还在注视着她。

孟莺莺站也忍不住了,从小声的呜咽,到嚎啕大哭。

等她哭够了,她这才起身,抓了一把坟上的黄土,就那样揣在兜里面,“爸,我要走了。”

“等我安定好了,下次回来看您。”

她抬脚,一步三回头,看着那孤零零的坟包。

那么怕鬼的她,第一次迫切的想要看到鬼。

因为那不是令人害怕的鬼,而是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啊。

“莺莺,看完了你父亲,就走吧。”

下山的路上,孟三叔即使不舍,也只能说出这句话。

天底下,在也没有像是孟百川这样护着孟莺莺的人了。

他不行。

别人也不行。

孟百川死了,孟莺莺在孟家屯就待不下去了。

她多待一天,就多一天风险,那些族人就像是吸血的蚂蟥一样,随时都有可能咬她一口。

孟莺莺的脚一顿,轻声说,“我晓得了,三叔。”

她会走的。

连夜离开。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孟大伯家他这几天一直都盯着孟莺莺,也在盯着周家,而且这里面的人都是他的眼线。

“你确定周家那位煞神走了?”

孟大伯再三确定,当初抬棺那天,那煞神给他的压力太大,就那样一推,他整个人都倒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啊。

而后面对方帮孟莺莺抬棺上山,不经意间,他甚至还看到了对方腰间别着的配枪。

他不止是军人,他还是有配枪的军人。

想来在驻队的职别也不低。

“走了。”

对方说,“我看着他在夜色下,背着一个行囊离开了。”

这话一落,孟大伯就捂着吃痛的胳膊,在家里来回踱步,像是良久才做了决定,“走,去百川家,会会孟莺莺。”

孟大娘顿时一愣,“当家的,这会不会太急躁了一些?”

“那个煞神刚走,而且孟莺莺还在高烧,好像还没醒,这会就打上门去,会不会屯子里面的人戳脊梁骨啊?”

孟大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妇道人家,就是心慈手软。”

“那个煞神现在好不容易才离开,现在不上门,什么时候上门?”

“现在不上门,等孟莺莺要是走了,墩子娶媳妇怎么办?还有玉柱想要房子怎么办?”

孟大伯家两个儿子,三个闺女,老大墩子是养子,老二玉柱是亲儿子。

这两个孩子都大了,需要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但是家里孩子多,太穷了。

到现在为止,住的还是土坯房,这种房子根本没有女同志能看上他们家。

俩孩子更娶不上媳妇。

而孟百川留下的两层小楼房,则是他们家俩孩子娶媳妇唯一的机会。

孟大娘被呵斥了,她嗫嚅了下,想要解释。

“男人说话,有女人插嘴的份吗?”

“走,带上人趁着现在去百川家。另外,把你奶奶也喊上。”

“我倒要看看孟莺莺,不让我们进去,她还能不让她亲奶奶进去了?”

“还有老三也是的,真是昏头了,宁愿去帮孟莺莺一个外嫁女,也不愿意帮我们孟家自己人。”

眼看着他们离开,孟墩子飞快地把孟大娘拉在身后,忍不住说了一句,“爹,那周家那个人怎么办?走了一个还有一个啊。”

孟大伯看了他一眼,皱眉,“那是一个瞎子,瞎子你知道吗?”

“我们有这么多人,还解决不了一个瞎子了?”

没了那个煞星,就这么一个看不见的瞎子,他们这么多人要是还解决不了。

那就是个废物了。

周家本来就是孟家屯的外来户,要是周劲松没瞎,他们可能还会忌惮点。

问题是周劲松瞎了,一个瞎子能对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

孟墩子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孟大伯已经带着人浩浩荡荡的人出门了。

看到这一幕,孟墩子深吸一口气,“妈,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下。”

孟大娘看到这一幕,她突然抓住孟墩子的手,“你是要让孟莺莺逃吗?”

孟墩子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竟然被孟大娘给看出来了,他愣了下,迟疑地点点头。

孟大娘默了下,“我和你一起。”

孟墩子没想到,对方竟然也会支持他,让孟莺莺逃走,他实在是不接,“娘,爹做这件事是为了我和玉柱。”

“您、”他斟酌了语气,“我还以为您会同意呢。”

孟大娘摇头,“我同意什么?同意你爹他们,去欺负一个刚没了妈的丫头片子?”

她冷笑,“我是看不上孟百川,娇惯孟莺莺的样子,可是那不代表着,孟莺莺一个丫头片子刚没了亲人,所有人都要去啃她一口肉。”

“墩子,我们生而为人,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要知道。”

孟墩子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作为养子,他当年明明应该在养母怀孕后,被送走的。

但是他却没被送走,继续留在孟家生活,不是他爹大发善心,而是他娘啊。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坏人。

“那我去通知孟莺莺逃走。”

孟墩子说。

孟大娘嗯了一声,“分两路,我去看着你爹,你去通知孟莺莺。”

孟墩子点头。

两人分开行动。

此时,孟大伯他们已经带着人,去了孟家小楼房的门口。不过片刻功夫,就把孟家给维着了。

“孟莺莺,你出来。”

孟大伯站在门口,大刀阔斧的冲着里面喊,“你奶奶,你大伯,我们都这些亲人都站在门口等着,你一个晚辈在里面睡觉,合适吗?”

这话一落,里面的赵月如顿时惊醒出来,她第一反应是还好莺莺不在家。

她很冷静地拿起来,孟莺莺藏在枕头下面的一把刀。旋即,跟着走到窗户口,看着外面的乌压压的人头。

她就知道孟大伯他们这次来者不善。

看来,他们还是对这个房子没死心。

不。

他们也对孟莺莺没有死心。

他们不止惦记着孟百川留给孟莺莺的房子,还惦记着孟莺莺本人。

想到这里。

赵月如眼里闪过一丝狠劲,莺莺说的没错,这群人都是披着人皮的狼。

当初莺莺要私底下把房子过户给她,她还觉得莺莺有些大题小做了,如今看来倒是莺莺未卜先知了。

赵月如趴在窗户后面,看了看外面又摸着刀,她不言语。只希望外面的孟莺莺和周劲松,能够听到这边的动静。

孟大伯喊了好一会,都没人回答,他没办法便想着破门而入。

不等他踹门,赵月如就提着刀打开了门,月光下,她手里的刀好像都多了几分骇然幽深的光。

“私闯民宅?”

赵月如大刀阔斧的站在门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犯罪吧?”

孟大伯也没想到出来的是赵月如,他顿时皱眉,“我是来找孟莺莺的,你让孟莺莺出来。”

孟大伯其实不清楚赵月如的背景,只知道她是孟莺莺在市宣传队的好朋友。

对方是城里人,光这条身份就足够让他忌惮了。

赵月如冷笑,“你找莺莺做什么?”

“让孟莺莺出来,就说她奶奶到了,她不让我这个大伯进去,总不能不让她亲奶奶进去吧。”

这话一落,孟奶奶就往前站了两步,“让那孩子出来。”

她不喜欢老二孟百川,因为老二虽然出息,但是却不听话,非要娶了成立的姑娘,到最后妻子跑了。

他一个人带娃,让他另娶他也不同意。

这么多年,在孟奶奶看来,老二孟百川就是专门来和她唱反调的。

“你们找她做什么?”

赵月如似乎不耐烦了,她拎着菜刀,就那样站在门口,试图拖延时间,“你们不说,我是不可能让她出来的。”

“毕竟,谁知道你们是她的亲人,还是一群披着狼皮的畜生?”

孟大伯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赵同志,这是我们孟家内部的事情,你非要参与进来吗?”

显然,他没把赵月如一个女同志看在眼里。

赵月如一直在看孟大伯身后,她冷笑,“什么叫做你孟家内部的事情,你私闯了我的民宅,我没去告你,已经是看在莺莺的面子上了。”

“不然,你以为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赵月如这话一落,孟大伯他们都面面相觑,“什么叫你的民宅?”

“赵月如,你把话说清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孟莺莺已经把房子卖给我了,现在房契上面的名字是我赵月如,而不是孟莺莺。”

“你们孟家人,来私闯我赵月如的房子,你说我该不该报警!?”

掷地有声的声音。

让孟大伯他们面面相觑,孟大伯是第一个不相信的。

“你怕是在满口胡说吧,这是我弟弟孟百川的房子,是我孟氏宗族的房子,怎么和你一个姓赵的有关系了?”

不给赵月如反应的机会,孟百川便打算以暴制暴,“都冲进去!”

孟大伯高喝一声,“把孟莺莺喊出来,让她把属于我孟家的房子还出来!”

他们上前就要推搡赵月如,赵月如急了,提着刀就要砍人。

挥舞着的刀,顿时吓退了好几个人。

场面瞬间僵持下来。

直到,孟莺莺带着周劲松飞快的赶了过来,路上,她遇到了墩子,墩子让她逃,但是她不能放着赵月如不管啊。

月如是为了她才趟这趟浑水的。

所以,孟莺莺义无反顾的回头过来,哪里料到一回来就看到这场面。

孟莺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不管不顾的扑了过来,一把夺下赵月如手里的刀,冲着孟大伯就砍了过去。

这是孟莺莺第一次被逼的发疯。

这一刀下去,孟大伯顿时被吓了一跳,“孟莺莺,你发疯了是不是?”

那刀擦过他的头发,削掉了一截头发下来,要不是他躲的快,他几乎被砍掉半边脸。

孟莺莺咬着唇,她眼里闪过愤怒,“我是发疯,被你们逼的发疯,我爸还没死,你们就上门逼着他把房子过户给你们,我爸死了,你作为亲生的大哥,又拿抬棺来威胁我。”

“如今我朋友好不容易来帮我,怎么?你又要把我朋友逼死吗?”

天知道,孟莺莺看到赵月如拿着刀,和他们一群人对峙的场景。

她好怕赵月如出事。

她已经没了父亲,她不能在没有最好的朋友了。

想到这里,那个向来乖巧的孟莺莺,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一样,就那样护在赵月如前面,冲着孟大伯警告道,“我告诉你,房子我已经过户给月如了,这房子也和我无关。”

“你们在强行上门,那就等着公安把你们全部抓起来。”

赵月如看着发疯一样护着她的孟莺莺,感动的不行,就好像又回到宣传队了一样。

之前在宣传队的时候,她被那些同学欺负,孟莺莺也是这样保护她的。

孟大伯不信。

孟莺莺转头就进屋拿出了一张房契,就那样怼在了孟大伯面前,“看到了吗?房契的名字不是我爸,也不是我,而是赵月如。”

孟大伯看完顿时震惊了,他愤怒到脸色都扭曲了,“你怎么敢把孟家的房子,过户给外人?”

孟莺莺收了房契,她冷笑,“我就是给了外人,也不会便宜给你们这些畜生。”

“姓孟的,这房子我不止给了月如,而且,我还和公安局那边备案了,如果你们在敢强行上门,那你们就等着吃枪子,吃牢饭!”

孟莺莺向来是乖巧的,而今,那个过分乖巧的女孩子,红着眼提着刀在发疯。

孟大伯他们也被吓到了片刻,接着他色厉恁苒道,“你少拿公安吓我。”

“我不是被吓大的。”

“是吗?”一阵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周劲松不知道何时拄着盲杖过来了,他身后还带着两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

当看到公安真的来了以后。

孟大伯被吓的面色如土,到底是乡下人,看到穿着制服的公安,就觉得胆怯了几分。

周劲松走到孟莺莺和赵月如身旁,仔细听了听耳朵,确认他们没事后,这才冲着孟大伯说,“老祁真是料事如神,说是他走了,你们还会找茬,便下了个套子。”

“没想到你们还真钻进来。”

“该说你们是蠢还是蠢?”

孟大伯再次被对方,之前一脚踹开的恐惧支配,他看着穿着制服的公安,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不是走了吗?”

他的人看着对方离开了,他这才上门来逼迫孟莺莺的。

周劲松微笑,“走?他是走了,但是走之前顺带报了一个警而已。”

“你们一动,警察就等着你进来了。”

孟大伯听到这话,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哆嗦了下指着孟莺莺,“你和他联合起来害自己人?”

孟莺莺抿着唇,非常不礼貌的冲着他呸了一口,“谁和你是自己人?”

接着,她转头看向周劲松,一脸疑惑,“老祁?”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