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芬芳在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 她还有几分恍惚,重复地问了一句,“哈市文工团的孟莺莺?”
“是啊?”
列车员瞧她穿的挺体面, 一身象牙白列宁装,齐耳短发, 眉眼干脆利落,戴着一个黑框眼镜,怎么看怎么都是知识分子。
不然,对方也不会耐着心情再次回答了。
“你要是不信我,你可以看报纸啊?”
陈列车员把报纸递给她, “你看嘛,上面白纸黑字都写的清清楚楚。”
宋芬芳道了谢,这才接了过来,她仔细地盯着报纸上的每一个角落。
她最先看到的是孟莺莺的那一张,被放大的黑白照片, 当看到孟莺莺照片的那一刻。
宋芬芳的眼泪瞬间下来了,她抬手摸了摸照片上的脸, “这孩子和我年轻的时候, 长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眼睛。
一样的鼻子。
至于孟莺莺的嘴巴,则是像孟百川, 但是她的脸型, 却和宋芬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仿佛孟莺莺是她和孟百川的翻版。
在这一刻, 宋芬芳眼眶微红, 声音颤抖,“莺莺。”
她的莺莺啊。
“教授,您还好吗?”
杜小娟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宋芬芳擦了擦泪,打起精神, 继续往后看,在看到采访说,孟莺莺想要把这份登报的报纸,清明节烧给父亲。
宋芬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蹲在站台台阶上,把报纸摊在膝盖,手指摸着照片里闺女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莺莺啊。”
“是妈妈对不起你。”
“老孟,你怎么走这么早啊。”
明明他把闺女养的这么出色,但是他却走了。
一想到这里,宋芬芳就心如刀绞,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掉。
旁边的杜小娟看到后,她有些震惊,也有些担忧,她被分派到宋教授身边有七年了。
却从未看到过宋教授如此失态过。
她是西北基地的铁娘子,流血流汗不流泪。
杜小娟还是第一次看到宋教授这样,她嗫嚅了下,想要去扶着宋芬芳起来,但是又不敢。
便小声地问道,“教授,我扶您起来?”
宋芬芳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擦了眼泪,把报纸一点点仔细的叠成方块,揣在兜里面。
她便起身抹了把脸,拎起提包就往站外冲——先找莺莺,其他再说。
见杜小娟还在发愣,宋芬芳回头,眼眶微红,但是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那个铁娘子的模样。
“还愣着干什么?跟上我。”
杜小娟恍然回神,忙提脚追着宋芬芳跑,只是她们都还没跑两步。
脚刚踏出站口,一道穿军装的小伙子迎面跑来,啪地立正,“宋教授!西北急电!”
宋芬芳都抬脚下了台阶,听到这话后,那一只脚又生生地收了回来。
“什么意思?”
对方低头,不敢去看宋芬芳的眼睛,只是把电报递过去,“您看看就知道了。”
宋芬芳接过电报,扫了三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实验失败,一死三伤,速归。
当看到上面的文字后,宋芬手一抖,电报差点掉地上。风一吹,纸角打在她手背上,生疼。
她站在原地不说话。
“宋教授?”
杜小娟也抬头不小心看到了电报上的文字,她小心翼翼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宋芬芳没说话,她攥着电报,往车站外面看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再往前走一段路,她就能见到她的闺女了,可是偏偏在这种重要时刻西北基地研究所出事了。
“电话?”
“这里有电话吗?”
宋芬芳不死心,她还想再去通过电话确认下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电话里面可以安排,她便继续待在哈市。
杜小娟下意识地去找旁边的陈列车员。
陈列车员还有些犹豫。
旁边穿着军装的小伙子,就已经把证件递出去了,“同志,借用下火车站的电话。”
有了陈章的开路,电话借用的很顺利。
宋芬芳站到电话机子前的时候,深吸一口气,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着冷静。
当电话响了三秒后,那边立马被接了。
“是我,宋芬芳,跟我说下研究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电报就就那几个字,根本不足以说清楚事情的经过。
那边马所长一听到宋芬芳的声音,就跟救命一样,“宋教授,终于联系上您了。”
“这一封电报我在昨天,就已经发到了哈市,就等你一下火车就能接到。”
“宋教授,你走后,郭超接替了你的位置,他因为对实验数据不明确,导致在月湾沙漠正在测试的东风-4型,还没发射就产生了爆炸。”
“郭超有没有给出原因?”
发射过程中弹道的实验数据,是她一手带着学生郭超做的,而且从头到尾都是她手把手教的。
那边沉默了片刻。
马所长声音艰涩,“郭超同志在为了弥补实验过错,他去亲眼看了上面的数据,因为迟了一秒,人、人牺牲了。”
这话一落,宋芬芳下意识地攥紧了电话筒,声音都跟着颤抖了起来,“你说什么?”
马所长,“郭超同志牺牲了,另外还有三名同志送到了兰市医院,截止到现在为止,还生死未卜。”
“宋教授,一死三伤。”
“一死三伤啊。”
说这话的时候,马所长的声音都在抖,“前后加起来就是四个人,如果这四个人都救不回来。”
“我们基地这方面的青年人才,就断了啊。”
宋芬芳的手也在抖,因为郭超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她离开之前,还笑呵呵地和她立军令状。
“老师,您放心,您放心回去探亲就是了,您不在的时候,我肯定看好东风号。”
而距离他说这话,还不到十天。
宋芬芳的眼尾一颗眼泪落了下来,“郭、超。”
“郭超最后时刻,把错误的实验数据记录本扔了过来。”
“他人——人被炸飞了。”
这得多痛啊。
多痛啊。
宁愿赴死,也要把错误的实验数据记录本,抢救回来。
宋芬芳眼眶通红,声音微微颤抖,不过片刻,就已经强压了情绪,喉咙痛的厉害,“等我回去,重新复盘数据。”
“让人把现场的原来样貌维护下来,不要破坏。”
马所长点头,“宋教授。”他小心翼翼道,“基地出事,实验数据失误,人员受损,现在基地情况很麻烦,东风号的失败导致了,我们基地现在其他实验都跟着停摆——”
而他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说一句争分夺秒也不为过。
宋芬芳知道他未尽之语言,缺人。
实验基地缺人,需要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想到这里,宋芬芳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她承诺,“我现在就回来。”
“让基地所有人开始整理数据,我回来的时候,要在办公桌上看到这一次失败实验的记录数据。”
马所长,“收到!!”
等挂了电话后,宋芬芳站在原地,看着窗户外面,脑袋是空的,命令却一个接一个的下。
“陈章,去找火车站的负责人,协调火车发车时间,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西北基地。”
陈章敬礼,“收到。”
转头便离开了。
陈章走后,宋芬芳站在原地,她那一双向来神采奕奕的眼睛,如今却跟着黯淡下去。
人也是安静的。
安静到让杜小娟有些心里发慌的地步。
“宋教授。”
她小声地喊。
宋芬芳这才回神,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报纸,报纸的周围被她攥出了折痕。
唯独那一张照片,她却保护的很好。
看到照片上,笑容满面的孟莺莺,宋芬芳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莺莺,对不起。”
“妈妈又要失言了。”
多年前是。
现在又是。
“教授——”
杜小娟有些担忧,连带着声音都不自觉的压低了几分。
宋芬芳摇头,“我没事。”
她似乎有了决断,拿着电话机再次拨出去了一个电话号码。
过了片刻,那边电话接了起来,是宋老太太的声音。
“喂。”
宋芬芳长话短说,“妈,是我,芬芳。”
“现在我有两件事,拜托你帮忙。”
那种郑重的语气,让宋老太太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女儿才回来,要进基地之前。
也是这般。
“妈,我去了基地,一时半会就出不来了,您帮我留意百川,他们要是遇到了困难,您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可惜。
当年的宋母虽然答应了,但是却碍于宋父的管教,好几次都没帮成功。
她没想到,时隔多年后,她再次听到了女儿的交代。
宋母,“芬芳,你说就是。”
宋芬芳的手握着电话筒,她看着外面的天光,声音微颤,“我这次去湘西和莺莺错过了,百川死后,便把她托付给当年和他一起定了,娃娃亲对象——齐振国的孩子。”
宋母知道齐振国,她有些哑然,“小齐?”
当年她见过齐振国和孟百川,实际上,她看上的是齐振国,虽然齐振国家世单薄点,但是到底是黑省人,而且也是驻队军官,起码和自家闺女是相配的。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家闺女没看上齐振国,而是选择跟那个乡下,只有小学文化的孟百川私奔了。
“嗯。”
宋芬芳其实记不得齐振国长什么样子了,她只知道当年大家在一起的一句玩笑话。
对一个儿女亲家,到最后却成了孟百川临终前的救命稻草。
因为联系不上她,所以不得不把孟莺莺托付给齐家。
“就是他,百川临终前担心莺莺被屯子里面的人欺负,便让莺莺远走他乡,来到黑省哈市,想让她去找齐振国的儿子,齐长明履行当年的娃娃亲对象。”
“但是这中间出了岔子。”
说到这里,宋芬芳的语气也跟着加重了几分,“齐家从上到下看不上我闺女孟莺莺是乡下来的,齐长明为了躲避这门婚事,甚至不惜退伍也要逃婚,而之后。”
她一想到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心就开始痛了起来。
“他们更是威胁莺莺退婚,莺莺也是个聪明的,拿退婚换了一个考取哈市文工团的名额。”
“妈,你知道吗?她考上了,她考上文工团了,而齐家人却还觉得不够,觉得莺莺留在哈市,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威胁,齐振国的老婆还去威胁莺莺,要毁了莺莺考文工团的机会,说她不离开哈市就要弄死她!”
这话一落,饶是那头的宋母都忍不住气的拍桌子,“他们欺人太甚。”
还弄死孟莺莺!
他们以为他们是哈市的天了?
“嗯。”宋芬芳的语气也带着几分怒意,“这就是我要您去做的第二件事,去齐家,施压也好,报仇也好,我要让欺负了莺莺的人都不好过。”
她在前面拼死拼活,随时都有可能牺牲,而她的后方,她的亲人不是给人欺负的。
宋母,“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的妥妥的。”
孟莺莺在怎么说也是他们宋家的骨血。
“还有第二件事。”
说到这里,宋芬芳的语气顿了下,“你去拿下今天的报纸看下。”
宋母不明所以,她放下电话筒,转头去门口的柜子上,拿起报纸看了看。
当看到孟莺莺夺冠的时候,宋母的心脏都跟着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她立马回到电话机子旁边。
“芬芳,你是说莺莺夺冠的事情?”
“是。”
宋芬芳语气有些涩然,“妈,我这边出了事,要现在立刻马上回西北基地,所以我去找不了莺莺了。”
“您——”
“您——”了两次,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在事业上杀伐果断的宋芬芳,在对待女儿孟莺莺的这件事上。
第一次有些犹豫了。
“您先去见见她好了,问问她过的好不好,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妈,您态度尽量软点,错的是我们,不求莺莺能原谅我,接受我,我只求她今后的日子过的顺遂一些。”
宋母皱眉,“你就不能自己回来去见莺莺?”
她是姥姥,还是多年未见的姥姥,哪里比得上宋芬芳这个当母亲的自己去。
“我去不了。”
“基地出事了。”宋芬芳语气艰涩,“但凡是我能去,我现在就去。”
她本来就是要去见女儿的,但是没办法。
真的没办法。
宋母生了埋怨,“每次都是上次,我和你爸上次见你还是十年前,我做手术,你爸生死一线你都不回来。”
“这次又是,芬芳啊。”
宋母不是要扎她心窝子,而是在说事实,“亲人也是需要联系经营的,我们是你父母,你十年,甚至十几年不回来看我们,我们能理解包容,但是莺莺不一样。”
“你本来就缺了她的成长过程,这种时候,谁代替你都没有你自己的效果好。”
宋芬芳也知道,她低头,眼眶通红,她说不出话。是愧疚的。
“宋教授。”
陈章协调结束回来了,“火车站的明站长说,给您协调了一班三分钟后路过火车站去西北的火车。”
说到这里,他抬手看了看时间,“您现在还有两分钟,要在两分钟之内去月台,才能赶上这一班火车。”
“不然,就只能等下午去了。”
那边的宋母就算是想不听见也难。
宋芬芳张了张嘴,“妈,我先挂电话了,我会让杜小娟留下来,到时候陪您一起。”
这话一落,杜小娟顿时愕然,“教授,我留下来了,您怎么办?”
她作为宋芬芳的贴身生活助力,外加安全助力,她这么多年来几乎没和宋芬芳分开过。
宋芬芳,“我自己有自理能力,而且有陈章在,我的安全出不了问题。”
“小娟,你留在哈市陪着我母亲去齐家,再去替我见见我闺女孟莺莺。”
说到这里,她本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进去,“知道她好就行了。”
“别的就算了。”
本来还想留话的,可是她人没去,留话似乎也没有意义,对于孟莺莺来说,反而是一种负累。
杜小娟张了张嘴,但是服从宋芬芳的命令,几乎是她被送到宋芬芳设变,第一条命令。
“收到,领导。”
喊的是领导,而不是教授。
宋家。
“你要去哪里?”
宋母在看完报纸后,便忍不住有些热泪盈眶了,她提着包便要出电机厂的单元楼。
她刚一动,宋父就站在门口拦着她,“你去哪里?”
宋母对他生了怨,便瞪了一眼,“要你管。”
她转头就要走。
宋父,“我知道你要去找孟莺莺。”
宋母脚步一顿,她回头,那一张富态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讥诮,“然后呢?”
“你想阻拦我?老宋,多年前你就阻拦我,我怕你,畏你,惧你,但是现在我不怕了。”
“我想明白了,我就让我闺女芬芳在后半辈子的人生好过点。”
“她年轻的时候,我们棒打鸳鸯,她不得不和丈夫孩子离开,投身基地建设,她如今年纪大了,想回来却回不来,想去见莺莺却见不到,那我就帮她。”
“哪怕是你要和我离婚,要和我闹,要和我吵架,我也认了。”
“如果你真有良心,你睁开眼睛看看你闺女,看看你闺女这么多年来过的是什么样子的日子?”
“有丈夫闺女却不能在一起,只能分开,有父母却不能陪伴尽孝,就连我们重病,生死一线,她也只能联系不上,一无所知。如今,她丈夫死了,闺女被人欺负,她明明想回来,却身不由己回不来。”
“老宋,这就是让你在外面引以为傲的亲闺女,过的日子。”
“你觉得她过的好吗?”
宋父眼眶酸涩,他犟嘴,“这还不够好吗?她如今要地位有地位,要风光有风光,要事业有事业,连带着我们作为父母的,这么多年来也因她得到名利威望,受人尊重。”
宋母看着他,满是失望,“那你问过芬芳吗?”
“她是想要现在这种有名有利有事业的生活,还是想要和丈夫孩子团聚的生活?”
宋父并不认为自己错了,“如果当年我不狠心,把她给带回来,你以为她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孟百川死了,他护不住闺女,你以为他死了,就能护着芬芳了?”
“不,你错了,死了的孟百川,留了妻子和孩子,他们在乡下的日子才是最难的。”
“那个时候芬芳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现在的选择才是最好的,她起码能去给孟莺莺当靠山,能为孟莺莺解决问题。如果,芬芳没现在的能力,而是乡下的一个农妇,你打算让她母女两人遇到问题,抱在一起哭吗?”
“妇人之仁!”
宋母听了,却又没全听,“我是妇人之仁,我只想我让闺女后半辈子好过点。”
“她一个女人在男人堆里面厮杀,她唯一的软肋就是孩子。”
“她的孩子被人欺负了,我就去帮她出头。”
“姓宋的,你敢拦我,我现在就和你去离婚。”
宋父站在门口,他侧开身子。宋母经过他的时候,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转头离开。
目送着爱人的身影。
宋父喃喃道,“就你心疼孩子,我不心疼孩子吗?”
说到这里,他追上去,“你让宋站陪你去。”
宋站便是他们的儿子,只是,和宋芬芳一样,宋芬芳忙,宋站更忙。
宋家这一家子都是哈市的高精尖人才,只是,到了他们这一步后,身不由己的时候更多。
宋母不是没听到。
她心说,当年老大宋站和你一起,去把芬芳绑了回来。如今,去见芬芳的女儿,在让宋站一起去,这不是闹吗?
宋站如同他那个父亲一样,古板又守旧,如今又身居高位,不苟言笑。
让他去?
把孟莺莺吓到了怎么办?
宋母谁都没招呼,在门口等了一会,等到杜小娟来了,她这才跟着出去。
“宋阿姨,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宋母没有任何犹豫,“先去齐家。”
打了齐家,这才是她送给孟莺莺,这个外孙女第一个见面礼。
齐家,自从儿子齐长明和孟莺莺退婚后,陈秀兰就憋着一股劲,她势必要给齐长明在找一个好的对象。
最好是高攀。
当然,肯定要比孟莺莺要好。
所以,这段时间陈秀兰甚至无心工作了,四处托人打听了下,有没有条件好待嫁的女同志,好撮合给他们家的齐长明。
为此,陈秀兰甚至花了大价钱去找媒婆,媒婆一连着说了三家本地,家里条件不错的女同志。
但是陈秀兰都看不上。
不是嫌弃女方家里兄弟姊妹多了,就是嫌弃女方家里条件不够高。
这一来二去,她把媒婆也差点得罪了,“是,你们齐家是条件好,但是这也只是限于你们家属院,你们出去看看,市委大院,电机厂,还有驻队大院里面的,有几家有闺女的愿意说给,你们这种小门小户当媳妇?”
这话一落,可差点没把陈秀兰给气了个半死。
她自诩是城里人,家里又是双职工,铁饭碗,而且只有俩孩子,几乎家里是没有任何负累的。
“你给我说清楚,我们家怎么是小门小户了?”
那媒婆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忙打嘴,打完嘴以后,又转了转眼珠子,作为弥补,“我这边倒是有一门好亲事,就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够得上??”
陈秀兰看出了媒婆有拉拢她的意思,便说,“你先把对方条件说一说。”
媒婆这才嗯了一声,“你不是一直让我打听市委大院和电机厂,还有驻队这方面家里有闺女的吗?”
只能说,陈秀兰不愧是哈市的地头蛇,她一挑,就挑最好的单位。
甚至,她连之前说给儿子齐长明介绍,民政所领导家的闺女都看不上了。
民政所在清闲,那也是个没有实权的单位,她看不上,自然就瞄上了有实权的单位。
“你之前不是说,这些单位不合适吗?”
媒婆心说,那是之前啊,如今有人摆明的要戏弄你,我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来着。
但是这话她自然是不好再说的。
只是含糊其辞道,“之前以我的身份,还够不着电机厂的宋家。”
这话一落,陈秀兰的眼睛立马瞪圆了几分,“电机厂宋家?可是一门双宋的宋家?”
这谁不知道啊。
只是,他们家够不着啊。
媒婆嗯了一声,“就是那个宋家。”
陈秀兰的心思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她忍不住站在客厅里面踱步,来来回回走了三次,她才把脑子里面知道的信息,都过滤了一遍。
“可是我记得一门双宋的宋家,好像没有适龄要结婚的女同志吧?”
电机厂的宋家可是整个哈市的传奇,大宋进了市委,三年一个跳板,他才进去了多少年?
已经坐到了大领导的位置了。
至于小宋,那就更是一个传奇了,对外的人只知道,她是个女同志,年少就出名了。
那是和陈秀兰一个时代的人,但是陈秀兰还在为哪个头花好看的时候,小宋就已经在数学天赋上崭露头角了,先是被清大破格录取,后面又退学回到哈市。
再后来小宋的消息就消失了,等陈秀兰再次听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只知道小宋去了西北基地。
而且还是极为重要的研究人员,为此,一门双宋的名声也跟着越传越响。
连带着他们这种普通人家也能知道。
陈秀兰不明白,“先不说宋家有没有适龄的孩子,就说有,他们怎么会看上我们家?”
陈秀兰这人最是市侩,她能把儿子的婚事当做往上跳的筹码,就能看出来她是个很擅长钻营的人。
而这样的人,既对自己的条件会审视,也会去仰望头顶上的人家。
她自己心里也是有一杆秤的。
媒婆实话实说,“按理说宋家是看不上你们家的。”
陈秀兰心里有些不舒服,心说,他们家条件是一般,但是她小儿子优秀啊。
“你继续。”
只是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来。
“小宋在外面有一个闺女,现在回家了,宋家有意给她挑一个合适的对象,所以这才落到你们家身上。”
“不过,也不光是你们家,我听宋老太太的意思,只要是适龄的,家里干净的,男同志为人有能力的,都在他们的择偶范围。”
陈秀兰眼珠子转了下,“小宋在外面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媒婆,“那我怎么知道?”
“人家没提父亲的事情,而且,小宋既然把孩子交给宋家,显然是宋家这边的能量更高一点。”
陈秀兰迅速分析起来,那也就是说,这个闺女是小宋的,而她丈夫家的能量,势必是比宋家低的。
不然也不会把孩子交给宋家,让宋家人帮忙解决终身大事了。
更不会向下兼容,找他们这种小门小户的人家了。
当然了,也是在宋家面前,她才会自称为小门小户。
“宋家这次让你通知了几家相亲?”
李媒婆含糊其辞,“四五家吧,只要家里的年轻男同志年轻有为的,我都通知了。”
陈秀兰一心沉浸在,即将要和哈市最有名望的宋家做亲家了,完全没注意到李媒婆那闪烁的目光。
她很有自信,“其他人家肯定不如我家长明。”
“我家长明家世好,而且自身也能力强,之前还是驻队军官干事——”
说到这里,她语气顿了顿,有些不自然,“他现在虽然退伍了,去了民政所,但是这只是他的跳板,将来他还能去铁路上,端上铁饭碗。”
“李媒婆。”
陈秀兰从箱子里面取了一张大团结,咬着牙,强忍着内心在滴血,把大团结递了过去,“到时候,还请你在宋家面前,多替我们家长明美言两句。”
李媒婆看着那钱,眼睛笑开了花,她不着痕迹的从陈秀兰手里,把这钱给收了过来。
陈秀兰还舍不得给,李媒婆拽了两次,才拽了过来。
心里暗道,真不愧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给个媒婆讨彩的红包,都这般抠抠搜搜。
只是,李媒婆心里再怎么想,面上却还是一片和气,“我收了你的钱,自然是会在宋家面前,替你美言的。”
“不过,你这边有没有你家孩子的照片?”
“我取一张照片去给宋家看,起码要在第一关能让人家宋家满意了,才能定接下来的相看是不是?”
陈秀兰一想也是,转头就去给家里桌子上,玻璃下面抽出了一张。
齐长明当时在驻队拍照的照片,那个时候,齐长明刚提干,穿着军装,眉眼斯文俊秀,意气风发的看着照相机。
说实话。
齐长明的这张照片真是挺唬人的,光看着外表,谁不说一句相貌堂堂?
李媒婆接过这照片,也跟着惊艳了片刻,“陈同志,倒是生了一个好俊俏的儿子。”
别人夸自家儿子好看,比夸她自己还高兴。
陈秀兰摆手谦虚道,“这孩子的外貌只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高中毕业生,又是驻队当兵的,入伍期间立过三等功,提了干。”
说实话,陈秀兰自己听完,都觉得就他儿子这条件,就是去哈市一把手的闺女,那也是娶得的。
只是,这话说出去怕人说她是,癞i想吃天鹅肉。
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
李媒婆接过照片,顺着她的话,就是一阵猛夸,接着才起身告辞,“那我就先拿着你家孩子的照片,去给宋老太太看了,要是宋老太太看上的话,到时候我会再过来通知你,相看的时间。”
陈秀兰点头哈腰,“成,那就麻烦你了。”
李媒婆离开齐家后,便去了宋家回话,原来宋老太太出门后,没有直接去齐家。
而是去找人,把齐家上上下下的情况,都打听了一遍后,这才用了这么一个法子。
完全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宋老太太在家稳坐钓鱼台,一边查看齐家的资料,一边在收集孟莺莺的资料。
看到齐家的时候,她就皱眉,等看到孟莺莺的时候,她便忍不住和颜悦色地想,真是个优秀的孩子。
这么好的孩子,却被人这般欺负,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李媒婆从踏进来电机厂大院,看着那苏式单元楼,她就跟着放谨慎了几分,哪里还有在齐家面对陈秀兰的高傲呢。
“宋老同志,陈秀兰那边我已经说到了,她非常愿意自家儿子和您家外孙女相亲。”
“这是她儿子齐长明的照片。”
说完这话,李媒婆便把齐长明的黑白一寸照,递过去。
宋母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甚至没伸手去接,“那你让她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带着孩子过来相看。”
李媒婆嗳了一声,接着抬头往后看,试探地问道,“怎么没看到您家外孙女?”
做媒婆的,肯定要先掌掌眼。
宋老太太抬眸,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只管把陈秀兰和齐长明带过来就是。”
“对了。”宋老太太摸了摸资料上写的东西,她敲了敲桌面,“把齐家的老大也带过来。”
李媒婆被看的心惊肉跳的,当即把头低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声,“是。”
只是,她不明白,不是给齐小二相亲吗?
带齐家老大过来做什么?
等李媒婆走了,宋老爷子出来了,他不懂,“你这是做什么?”
“你都没和孟莺莺说,要给她相看对象的事情,这会却把齐长明那个臭小子,喊到家里相看,万一齐长明想看上了,你怎么办?”
“还有孟莺莺,你都说了,不让我瞎做主,你又替孩子做主,到时候惹了孟莺莺厌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宋老太太给打断了,“你别管。”
“我心里有数。”
这是一场鸿门宴。
陈秀兰不是想攀高枝吗?
她就让她攀!
让她攀不上!
李媒婆从宋家出来后,站在楼下就开始拍胸口,“这好条件的人家,真不是好相处的。”
光进去站在那回话,她都觉得压力大。
还好,不是她儿子过去做上门女婿。
也是奇怪齐家条件不差,这陈秀兰做什么上赶着,送自家儿子去做上门女婿?
李媒婆想不通,便不想了,一路再次去了齐家。
刚好齐长城今天也回来了,应该说是陈秀兰喊回来的,她想让自家大儿子帮忙回来参考参考。
这不李媒婆过来的时候,齐长城还在和自家母亲说话,他还有些激动,“妈,这宋家,你可想办法一定要让小二攀上去。”
他在屋内踱步,红光满面,似乎已经想到了以后的风光。
“只要小二能娶了宋家的外孙女,你知道吗?大宋是市委的一把手,他也会是小二的舅舅,还有小二的丈母娘,小宋,这是曾经压的整个哈市所有人,都抬不起头的天才,这种厉害的人物是小二的丈母娘。”
“你知道吗?”
齐长城的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只要小二能抓住宋家,他未来绝对是青云路。”
“甚至,我也是。”
他在单位现在不上不下的,但是有了宋家这个大靠山,说不得他的位置还能往上动一动。
这天底下可在也没有比姻亲关系,更牢固的了。
陈秀兰嗔他,“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急什么?先等李媒婆上门回复了在说,万一对方没看上你弟弟呢?”
这话刚落,门外的李媒婆就敲敲门,“陈同志,你在吗?”
一听是李媒婆的声音,陈秀兰立马回头开门去接,极为热情,“李媒婆,不知道宋家那边?”
李媒婆像是没听见之前他们的对话一样,笑容满面道,“陈同志啊,你们家平步青云的机会来了啊。”
“宋老太太看上了你家齐小二,说他一表人才,能力也强。”
“便让你们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去电机厂的宋家去相亲。”
这话一落,陈秀兰激动的脸都红了,她当即又塞了五块钱给了李媒婆。
李媒婆照收,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宋老太太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说是让你家老大也跟着一起去。”
这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齐长城皱眉,强压着欣喜,“难道宋老太太看上的不是我弟弟齐长明,而是我?”
可是他都结婚了啊?
还这么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