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 祁东悍全副武装,几近乎是一路狂奔往家属院去。
陈师长家。
孟莺莺是八点十分钟到的,她足足坐在椅子上四十分钟了, 喝了三杯茶,瓜子也磕了一半了。
在嗑下去怕是要见底了。
孟莺莺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手表上的指针眼看着,要指向九了,她便提出,“嫂子,我再等十分钟, 如果九点的时候,祁团长还没来的话,我便先回文工团了。”
知道夏慧兰要劝阻她。
所以孟莺莺也把话说的滴水不漏,“嫂子,我们文工团最近在准备, 代替黑省去东三省参加联合汇演比赛的事情,我作为队长这般缺席不好。”
“如果真是相亲的话, 那我花费这个时间, 也是应该的,但是这般空等的话, 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一些。”
“既然这样, 我还不如先回文工团忙正事, 等下次祁团长有合适的时间了再说。”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夏慧兰自然也不好劝阻了,她犹豫了下,“孟同志,再等十分钟, 如果祁团长真的没来,你走,我也不拦着你。”
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小祁快点过来。
这种时候,夏慧兰反而坐不住了,她起身到了门口观望起来。
孟莺莺坐了一会,瞧着夏慧兰来回走动,她也坐不住了,便跟着夏慧兰去了小院的门口等着。
夏慧兰是个极会过生活的人,小院子被她收拾的很好,墙角种着爬藤的丝瓜。
丝瓜正当季,结了一根又一根挂的长长的,碧绿翠玉一样。
孟莺莺看着丝瓜就想起来了,丝瓜蛋汤,一口下去又香又鲜又嫩。
见孟莺莺盯着丝瓜看,夏慧兰说,“今年丝瓜丰收年,晌午我就做个丝瓜蛋汤给你尝尝。”
接着她话锋一转,“你宿舍这边能开火不?”
夏慧兰是没住过宿舍的,所以也不清楚情况,孟莺莺摇头,“不能。”
“宿舍这边不允许做饭。”
她们都是统一在食堂吃饭的。
夏慧兰觉得可惜,“我这今年结了不少丝瓜,要是你宿舍能做饭,我就给你摘一些带回去,你自己做着吃。”
“这样吧,你要是想吃了,来嫂子家,嫂子给你做。”
说着话,她指着院墙根下面的鸡窝,“我家还养了两只鸡,每天下一个蛋还是有的,不说顿顿吃,起码天天是能吃上的。”
只是,可惜现在养鸡也是限制了,每家每户最多养两只,就算是顶天了。
孟莺莺虽然有些想,但是到底是不熟,她摇头道谢,“谢谢嫂子。”
都是聪明人,夏慧兰也看出了她的拒绝,她笑了笑,“要是嫌弃来嫂子家不方便。”
她提建议,“以后你在自己家院墙根底下种也行,到时候嫂子给你拿丝瓜种子。”
见孟莺莺还糊着,夏慧兰提点,“小祁是团级干部,他是可以申请三房一厅的房子,还有个不小的院子。”
孟莺莺抿着唇笑,“嫂子,我和祁团长八字还没一撇呢。”
夏慧兰看破不说破。
她看着门外的场地,家属院有个上坡,一栋栋房子耸立,院头边爬上丝瓜,豆角,开着黄色的花,挂着绿色的果。
下风一吹,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孟莺莺就在欣赏这边的景色,说实话很漂亮,也很有年代感。
独门独户的院子,要是能种上花种上菜,再养两只鸡,每天捡个鸡蛋。
养一只猫,一只狗。
似乎也不错。
等人就等人,思维一发散就收不住了。
孟莺莺低头看着手表,还差三分钟。
旁边的夏慧兰陪着她一起等,自然瞧着孟莺莺还在看手表,她心说,祁团长,你要是再不来,媳妇都跑了。
孟莺莺也差不多,眼见着时间差不多到了九点,还差个一分钟,她便提出来,“嫂子,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我先回文工团,至于相亲的事情,我们下次再说。”
眼看着她要走。
夏慧兰想挽留,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便说,“也是老陈不好,不会选时间,明明都给祁团长放假了,还偏偏喊他去忙,真是对不住。”
“下次啊,孟同志,等下次你休假了,有时间过来嫂子单独给你做一顿饭。”
两人都挺好,也都在为对方着想。
孟莺莺点头,提出告辞,正要转身离开。
结果一回头,就瞧着远远的一个身影,全副武装的一路奔跑。
夏风烈烈,吹起了他身上的衬衣,鼓了一个大包,也吹起了他的头发。
也露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剑眉星目,鼻挺口直,下颌线条流畅,带着一抹坚毅。
他似乎乘风而来,那速度甚至要比风都要快上几分。
“来了,祁团长来了。”
夏慧兰在旁边拍腿,“哎哟,祁团长终于来了。”
她去看孟莺莺的脸色,孟莺莺也在看一路狂奔的祁东悍,在她印象中,祁东悍一直都是那种非常沉稳的人。
像是这种疾驰,狂奔,是极为少有的。
“我看到了。”
孟莺莺喃喃。
夏慧兰,“我去再沏一壶茶,马上就来啊,中午做个丝瓜蛋汤还不够,我把之前攒着的鸡蛋也拿出来,中午全做了。”
哎哟,看着祁东悍来了,夏慧兰比孟莺莺还高兴。
这一次孟莺莺没说要离开了,她站在门口,看着祁东悍爬了上坡后,一路朝着她奔来。
他穿着一件松枝绿衬衣,风灌满了衬衣,也灌满了他整个人,头发被吹的竖起,唯独一张脸,却是意气又俊朗。
等快要走近后,祁东悍倏地放慢了脚步,不再奔跑,而是行走,一步一步走到孟莺莺面前。
许是跑了太久,他在粗粗地喘气,小麦色的肌肤上挂满了汗珠,嗓音嘶哑,“孟莺莺。”
“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站在孟莺莺面前,看着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她的皮肤很白,极为适合这种绿色,明艳又漂亮。
尤其是这裙子的腰部,还做了收起,穿在她身上,只显得细腰还没有他巴掌宽。
当真是盈盈一握。
他出声道歉,孟莺莺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祁东悍,你再迟到一分钟,我就回文工团了。”
是很平静的语气,没有生气,也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却让祁东悍原先的满腔期待,瞬间跟着被浇灭了下去,连带着眼里的星光也跟着黯淡下去。
“孟莺莺,对不起。”
他低垂着头,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像是一个做错的孩子一样,有些手足无措。
看到他这样,孟莺莺抿着唇,噗嗤一声笑了,“不过,祁团长赶上了最后一分钟,不算迟到。”
话落,她转头就往小院子内进。
祁东悍还待在原地,孟莺莺回头,一双眸子流转着莹莹光彩,看了他一眼,“还待在门口做什么?不进来?”
祁东悍愣了下,接着才反应过来,立马跟了过去。
只是那扬起的唇角,似乎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孟莺莺,你不生我气了?”
他跟在孟莺莺的身后,亦步亦趋,明明个子高,腿也长,他一步能跨出去孟莺莺的两步,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没超过她,而是落后孟莺莺半步的距离。
就像是小塔一样,跟在她的身旁。
那周身的气势太浓,还带着低低的喘气,这让孟莺莺想忽视都难,明明两人还离了三十厘米左右。
但是孟莺莺就是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奔腾。
孟莺莺走快了一步拉开距离,她回头眉目干净,肌肤莹润,“生你气做什么?”
“军令如山,这种事情我们都晓得。”
祁东悍盯着她如玉一样的面庞,听到这话,那一张冷峻的脸也跟着柔和下来,他有些惊讶于孟莺莺的通情达理。
这也越发让他愧疚,“驻队出了事,我不得不去。”
但凡是有选择,他都不会丢下孟莺莺,但是没有,只有他去才能解决。
孟莺莺站住,“停。”
“我不听你们机密的事情,进屋吧。”
“嫂子为了我们的事情,一上午已经煮了好几次茶水了。”
她说停就停,祁东悍立马不吱声了,在里面煮茶的夏慧兰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要知道祁东悍这人,平日里面多凶,多厉害的一人啊。就是在他们家老陈这种上级领导面前,他都是敢拍桌子的,但是在孟莺莺面前。
一个停字,就瞬间不敢吱声了。
完全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夏慧兰沏了茶,端出来,放在了堂屋的茶几上,“祁团长,你要是再不来,人孟同志都要去上班了。”
祁东悍面上带着歉意,“是我的不是。”
“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慧兰摇头,“麻烦倒是不至于,最主要的是人家孟同志,还有事情,要参加比赛什么的,你总不能把她的时间耽误了。”
祁东悍回头去看孟莺莺,目光黑而沉,“一会我单独再向她赔礼道歉。”
这话太场面了。
孟莺莺有些不习惯,她抿着唇说,“都进来了,那就坐下。”
站着的祁东悍瞬间坐下。
乖的跟个什么一样。
孟莺莺,“……”
夏慧兰,“……”
夏慧兰把茶水放下,立马也跟着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小年轻。
夏慧兰刚出来,把门关上,外面本该上班的陈师长,也跟着回来了。
夏慧兰看到他,还跟着一惊,压低了嗓音,把他拽到了院子里面。
“老陈,你怎么回来了?”
陈师长抬头看了一眼屋子,这才说道,“不放心,过来问问小祁回来了吗?”
“你还说?”
夏慧兰气的要死,“说让他们今天来咱家相亲的是你,结果,一大早把祁团长喊走的也是你。”
“人孟同志都等急了,都准备走了,才把小祁放回来。”
“你这不是闹眼子吗?”
陈师长意外,“小祁回来了?”
“可不是,赶在差一分钟到九点的时候,回来的。”
陈师长听完,自己在那掐指头,“从西山回来可不近啊,他是怎么赶到的?”
他问夏慧兰,夏慧兰哪里知道?
她瞪了一眼,扭头就走。
“他怕是有飞毛腿,才赶了十几里路程。”陈师长咳咳了两声,“行了,人到了就行。中午多做两个好菜,把他们留住,辛苦夏同志了。”
夏慧兰瞪眼睛,“还用你说?”
她转头去厨房帮忙,陈师长也不急着去办公室了,他和夏慧兰嘀咕,“夏同志,你说小祁和孟同志,能相亲成功吗?”
这种事情夏慧兰哪里知道?
她把丝瓜剁的梆梆响,“你问我,你还不如进去问他们?”
陈师长要是能进去,这不都进去了吗?
还至于在这里问她吗?
屋内。
夏慧兰一走,桌子上的气氛似乎变了下,孟莺莺坐在桌子的一头,祁东悍坐在她对面。
明明,两人平日里面是认识的,也都很熟悉。
但是这会却坐在了相亲的桌子上,这让孟莺莺觉得有些奇怪,她喝了一口水,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才合适。
“我错了。”
孟莺莺,“???”
祁东悍低着头,手指捏着虎口,甚至都不敢去看孟莺莺的眼睛。
“我早上不应该没有和你说,就被单独喊走了,也不该食言而肥,没来接你,让徐文君替代了我,更不该让你一个人来到家属院,等了我一个小时。”
说到这里,他抬头,寸头短发的祁东悍,面部线条极为流畅,很是英朗不凡。
只是,此刻却跟犯错的孩子一样。
“我错了,我认,孟莺莺,你怎么处罚都行。”后面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就是别不要我。
也别不和我相亲。
进来屋子的三分钟,她不开口,祁东悍已经胡思乱想了很多了。
孟莺莺,“……”
孟莺莺有些无奈,她沉默了许久,“进屋这么长时间,你不说话,就在想怎么和我认错?”
祁东悍抬眼,黑色的眼珠沉而穿透力强,不会说任何的谎言。
他点头,“是。”
孟莺莺看着真诚而带着歉意的祁东悍,她只有一个念头,看着外表凶悍务必的男人,竟然还是个老实人啊。
怎么能老实到这个地步。
连认错都能这般一二三条列出来。
孟莺莺斟酌片刻,“你迟到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你和我道歉,我也原谅了,那我们接下来进入下个话题?”
祁东悍嗯了一声,坐直了身体,“那我先介绍下子的情况?”
当然,他很早之前就想介绍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而已。
天知道,他多羡慕能和孟莺莺定娃娃亲的狗东西。
孟莺莺点头,头发前面编了一个花环隆起,越发显得巴掌脸小,明眸皓齿,好看的不行。
光和她坐在一块,祁东悍都高兴啊。
他挺直了腰板,眸子紧紧盯着她,“我今年二十四岁,军校毕业,团级职务,一个月工资一百一十二块三。”
孟莺莺听完,心说他工资都快有她三倍了。
这就是团级干事的工资吗?
不过,心里在怎么震惊,面上却还是一片乖巧,“那家里呢?”
“家里——”
祁东悍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见孟莺莺好奇地看过来,他斟酌了语气,“我父亲很早就没了,我母亲带着我大哥改嫁了,我是、跟着舅舅长大的。”
“你也见过我舅舅。”
三两句话,道尽了祁东悍的前半生。
孟莺莺呆了下,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她甚至没去问祁东悍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她只是有些心疼。
“你以前的日子还好吗?”
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孟莺莺自己是跟着父亲长大的,她知道对于孩子来说,在成长的过程中,缺失父母的艰难。
祁东悍心里蓦地一软,他垂眼,哑声说道,“还行。”
“我妈改嫁后过的不错,每个月给我舅舅的生活费不少,所以没吃啥苦。”
所谓的过去,被他一句话给轻描淡写地带了过来。
孟莺莺还想问些什么,但是却又不知道从哪里问,因为她觉得不管从哪里问,对于祁东悍来说,都是再次揭开伤口。
她便转了话题,“我和你差不多,都是没了父亲,不过我是从小跟着我父亲长大的。”
说到这里,孟莺莺的眉目柔软了几分,“我爸给了我很多的爱,不过我没见过我母亲。”
“我父亲走之前也不让我去找她。”说到这里,她也不觉得失落和难过,甚至还安慰他,“这样看起来,你还知道你母亲的情况,是不是算是幸运的?”
祁东悍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
他只知道这会绞尽脑汁安慰他的孟莺莺,真的好好啊。
她真的好好。
祁东悍看着她的目光,也跟着柔软下来,“是。”
孟莺莺注意到他灼热的目光,脸也有些热,“我和你说正事。”
“不许这样看我。”
眼神直勾勾的,又黑又沉侵略感又强。
祁东悍垂眸,他扬了下唇角,“嗯,听你的。”
这话怎么更暧昧了啊。
孟莺莺受不了,祁东悍却看着她闷闷地笑,他这人眉骨生的高,五官棱角分明,小麦色的肌肤浸着汗珠。
只是斜斜的靠着,便让人觉得荷尔蒙爆棚。
孟莺莺脸热的厉害,她忍不住说道,“坐直点。”
“好。”
祁东悍答应的干脆,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屋梁上的吊扇嗡嗡转,热风被扇叶搅的七零八落。
还是压不住两人之间,那股子噼里啪啦的热和羞。
孟莺莺受不住这种暧昧的气氛,她把茶杯转了一圈,小声嘟囔道,“我们介绍也介绍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祁东悍笔直坐在那,肩靠着椅子背,掌心全是汗。
他忽然往前一探,胳膊肘压在桌沿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她,哑着嗓音说,“孟莺莺,我想跟你处对象,以结婚为目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