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偌大的练习室瞬间安静下来。

赵教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跳什么?”

孟莺莺收腿,站直了去, 吐字清晰,“天女散花。”

她换了v领舞蹈服, 只显得脖子细长莹白,锁骨精致,纤细单薄,这一身舞蹈服在她身上,当真是漂亮极了。

赵教练恍惚了下, “莺莺,你可想好了?天女散花的难度可不低,你如果跳这个的话,可就真的没一点回转的余地了。”

就像是她说团体赛曲目,为什么选择沂蒙颂一样, 这个难度明显比雪山上的好门巴要低一点。

而天女散花的难度,甚至在当初的红色娘子军之上。

因为红色娘子军还只是柔中带刚, 而天女散花则是把样板戏和芭蕾舞, 汇入到古典舞里面。

这已经不是双倍难度,这是三倍难度了。

因为不管是样板戏, 还是芭蕾舞, 这都不简单, 更别说还要将这两者融入到古典舞里面。

“不行。”不等孟莺莺说话, 赵教练就自己把这曲目给否认了,“这个曲目太难了,莺莺,你跳这个曲目简直是在铤而走险, 我不同意。”

“这个曲目太难了,直接就把人给打趴下了。”

“万一真出点问题,你这边可是一点希望都没了。”

孟莺莺见到赵教练这么激动的反对,她停下动作,她起身走到赵教练面前,轻声说,“教练,如果团体赛挑选比较中规中矩的曲目,那么个人赛的曲目必须是难度高的。”

“一保底一冲刺,这是最基本的。”

“只有这样,我们的胜率才会更高一些。”

孟莺莺想的根本不是个人,她看的是全局。甚至,她的眼光还要超前于赵教练。

果然,赵教练听到孟莺莺这话,她果然愣了下,她在原地踱步,手握拳,“这个办法好是好,但是莺莺,你的难度太高了。”

孟莺莺想了想,“那团体赛跳难度高的,我个人赛跳个难度低的?”

“教练,如果是您,您怎么选择?”

那肯定是不行的。

团体赛选择个难度高的,出错的几率太大了,因为团体赛一共有二十二个人,随便哪个人出错,就会导致整个比赛失败。

而孟莺莺的个人赛,如果选一个难度高的曲目,那么关键点在她身上,结果就会可控许多。

“可是——”

赵教练显然被孟莺莺说动了,但是她还有犹豫,“这样的话,你的压力就太大了。”

“教练,想要赢,就不要怕难度大。”

孟莺莺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其他人也都没说话。

李少青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孟莺莺。

她在想,如果论眼界来说,孟莺莺确实比她强啊。

叶樱桃更是直接道,“教练,我觉得莺莺说的办法是最好,因为她天赋高,她去挑战高难度的,我们这些人只要保证不给她拖后腿就是了。”

这话,蒋丽她们都是赞同的,平日里面大家勾心斗角归勾心斗角,在遇到大事抉择上。

起码要保持利益一致,不能给对方拖后腿。

心往一起使,保证她们能够拿奖,这才是最基本的。

赵教练心里也有了决断,在她眼里,孟莺莺的天赋是高于团体的。

想到这里,她便直言,“我去把曲目交给方团长审核,确认没有问题后,我们就按照这个曲目往东三省联合汇演比赛单位递交。”

只是,赵教练这边还没找到方团长,方团长就来找她们了,瞧着神色匆匆。

一来便问。

“曲目定了吗?”

赵教练把曲目表递过去,方团长接过来看完后,她微微皱眉,“孟莺莺怎么会跳天女散花?”

“你没和她说这个曲目的难度吗?”

大家都还在一级比赛的进度,而孟莺莺这一手,直接一级难度给提升到了三级难度。

这哪里是翻倍,这是跨越了等级。

赵教练看了一眼孟莺莺,她这才说,“我说了,但是孟莺莺同志有自己的考量。”

她把孟莺莺的话说了一遍,方团长听完她沉吟片刻,她这才上了舞台中间,走到正在争分夺秒练习的孟莺莺身边。

“莺莺,你确定吗?真的要跳天女散花这个类目?”

方教练把话都说白了,“这个难度会很高,到时候你的压力也会很大。”

孟莺莺点头,舒展的眉宇间透着坚定,“就是这个,领导。”

“一冲刺,一保底,这是我们最好的组合办法。”

方团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孟莺莺,我替文工团所有人都谢谢你。”

因为这个名单一交,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比赛最大的压力,则是在孟莺莺这边了。

孟莺莺抿着唇笑,“不用。”

“我选这个曲目不光是为了团队,我也是在防着沈秋雅,沈秋雅他们团队作为替补选手参加比赛,这种情况下,她不管是个人还是团体的曲目,肯定也不会差的。既然这样,我们一开始就把比赛的曲目给拔高一点。”

至于谁能赢,那就看本事了。

方团长点头,“吉市文工团那边我也会盯着。”

“我去把曲目给上报了,有消息后第一时间会通知你们。”

只是,方团长她们都没想到,消息会来的这么快。当方团长把这边的曲目,一递交过去。

还不到两个小时,最新的通知就下来了。

电话就打到了方团长的办公室,等方团长挂了电话后,便起身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

又看了一眼钟表的时间。

旋即喊来了许干事,“让所有人五分钟内,全部都在练习室集合,我要给她们通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许干事当即敬礼,小跑着去了练习室通知。

练习室内,孟莺莺她们也都是刚才确定了比赛的曲目,所以这会都在熟悉的自己的那个曲目。

团体赛跳的是沂蒙颂,而孟莺莺跳的是天女散花,别人只需要熟悉一个曲目就行。

但孟莺莺不一样,她既参加团体赛,又要参加个人赛。

她要熟悉的就是两首曲目,好在孟莺莺这人记性好,所有的曲目听过一遍,几乎就能记住重要节奏和调调。

所以,她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曲目很熟悉很熟悉,只需要把舞蹈和曲目每个节点都搭配上就够了。

听着是挺简单的,但是做起来是真不容易。

不然,当孟莺莺提出跳天女散花的时候,赵教练和方团长她们,也不会这么大的反应了。

“所有人请注意。”许干事一进来,就喊了集结号,“五分钟内,集合在练习室,请假的,上厕所的,换舞蹈服的,出去透气的,请全部宣传位集合到位。”

文工团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严肃过了。

所以当许干事这话一落,原先还在练习的姑娘们,纷纷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大家面面相觑。

“都过来,去门口集合。”

还是孟莺莺反应过来招呼了一声,其他人都跟着从舞台上下来,走到了的位置。

练习室大,舞台上除了练习之外,平日开会都在门口的地方。

“还差几个人,你们都自己点一点,有知道她们去哪里的,都把她们喊过来。”

“五分钟后,方团长过来给大家开会,希望文工团的所有人都在场。”

许干事传完话,下面的姑娘们就去找自己的小姐们了,不过三分钟人都到齐了。

孟莺莺作为队长扫了一圈,“还差赵教练。”

她要出去找,许干事喊住了她,“赵教练在方团长办公室商量事情,一会她会一起过来。”

有了这话,孟莺莺就放心了去。

都集中了,就差领导没来了,叶樱桃按捺不住八卦的心,小声和孟莺莺耳语,“你知道方团长这般郑重,找我们是做什么吗?”

孟莺莺摇头,她站在灯光下,脸被灯光一照,眉目柔美,皎洁莹润,连带着声音也是温柔的,“还不知道。”

和这样的孟莺莺说话,叶樱桃觉得自己连带着语气都要放轻几分,免得吓到了她。

她还想说些什么。

孟莺莺听到走廊道外面有一道声音,她便拽了下叶樱桃的袖子,“好了,别说了。”

叶樱桃这才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方团长过来了,还带着赵教练,原先还闹哄哄的练习室,瞬间就跟着安静了下来。

方团长站在讲台上,她先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先点到,二十二个人都到齐了吧?”

“是。”

回答的是孟莺莺,她立正,身形笔直,连带着声音也是有力度的。

“既然都到了,那我就说一件大事。”

“今年东三省联合汇演比赛的规则改了。”

这话一落,练习室内的人瞬间炸了起来,“啊?领导,这比赛规则改成什么样了?”

面对大家的疑惑,方团长伸手挥了下,下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她这才说道,“我接到的通知是今年的东三省联合汇演,需要提前入赛场。”

“啊?”

这里面的每一个字她们都听得懂,怎么联合起来,她们就听不懂了啊。

“简单来说,省歌舞团那边给大家争取了一个福利,就是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要提前去集训的场地,联合汇演办那边的人,会给大家弄一个封闭的比赛前集训,所有人都会在集训场集合。”

这下,偌大的练习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怎么提前这么长时间就过去了啊?”

“是啊,领导,集训场在哪里啊?我们都不熟悉。”

“外面哪里有我们自己的文工团好。”

起码她们对自己文工团的每个人,每个角落都是熟悉的。

而去了外面,就等于是陌生的场地,再次重新开始。

方团长,“命令已经下了,所有人都需要服从命令,到时候不光是我们文工团,还有其他文工团也是一样要过去。”

孟莺莺问出了一个一针见血的问题,“集训场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这话一落,方团长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集训地点在长影厂。”

孟莺莺没听过这个名字,她下意识地去看叶樱桃,显然,在文工团多年的叶樱桃,比她更熟悉文工团这里的每一个地方。

叶樱桃也皱着眉头在想,“长影厂是长春电影制片厂吧?”

“是。”

方团长说,“长影厂是咱们这三个省份里面,有最大舞台的单位,还可以当排练厅,最重要的是你们集训的时间不短,长影厂当初的建设的时候,花了大价钱,地板都是用弹簧松木建的,到时候你们练习跳舞的时候,起码不震脚。”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这次东三省联合汇演比赛当中,花了多大的价钱。

连这种好地方,贵地方都给找出来了。

孟莺莺一下子就听出来,这里面的好处,她想到自己每天练到最后,几乎破皮的脚,在想到弹簧木的地板。

她想,换个地方集训也不是坏事。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集训?”

“现在。”

方团长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现场瞬间就炸了。

“现在都三点半了,这个点还怎么走啊?”

“是啊,领导,从咱们哈市到长市,这怕是不远啊。”

方团长说,“是不远,坐火车也要五个小时,所以大家尽快,要在八月一号之前赶出去。”

“今天是三十一号,我们没时间了。”

“这也太赶了,哪个王八羔子下的这种命令啊?”

叶樱桃忍不住小声嘀咕,被孟莺莺拽了下,但是却还是被方团长给听到了。

她瞪了一眼,“这是在我们内部你满口胡诌,我姑且当没听见,但是如果你出去了,还这样胡诌给文工团惹来麻烦。”

“叶樱桃,到时候别怪领导不护着你。”

叶樱桃瞬间不敢吱声了,眼眶有些红,孟莺莺看在眼里,但是却碍于现在还在集合的时候,不能说话。

“好了,给你们半个小时的时间收拾,半个小时后,所有人都在驻队门口集合,坐车去火车站。”

看来当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方团长她们这边连火车都联系好了。

有了这话,大家瞬间解散了去,纷纷拿了舞蹈的衣服和鞋子,转头就往宿舍跑。

这一出去集训就是一个月,趁早要提前收拾东西,免得过去了,到时候没有东西用,那可麻烦了。

回去的路上,瞧着叶樱桃的情绪有些低落。

孟莺莺安慰她,“樱桃,过了就过了,不要在去想了,往前看。”

叶樱桃在上爬宿舍楼的楼梯,她有些懊恼,“我这一张嘴老是管不住,之前就吃过亏,这次又是忘记了。”

忘记大领导还在面前,她就敢去秃噜皮,还被当众给点名了。

“好了,这次是在自己人身上,得了一个教训,下次我们去集训场了,你就记住了,别在外面说就是。”

叶樱桃低低地嗯了一声,这才蔫蔫的去了宿舍。

“下次我肯定不会了,莺莺,我下次要是在这么嘴贱,你就拦着我。”

这让孟莺莺怎么回答,她想了想,很认真道,“我尽量,但是不保证能一定拦的住。”

叶樱桃,“……”

叶樱桃本来还在生闷气懊恼呢。

听到瞧着孟莺莺这认真的小模样,瞬间就跟着心情好了起来,“我家莺莺啊,下次可别这么老实了。”

“这种事情你拦不住的,所以自己拒绝我就好了。”

孟莺莺微微笑了下,乖巧又可爱,“我拒绝你了,你心情会更不好,没必要。”

“而且,我也确实能监督你。”

这下,叶樱桃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转头把孟莺莺抱了抱,这才去收拾东西。

因为要集训一个月,所以需要带的东西也多。

舞蹈衣服,小衣服,毛巾牙刷饭盒这些都要带。甚至还有一床军用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整整齐齐的放在行军囊里面。

不过才三分钟时间,寝室的三人纷纷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孟莺莺的东西最少,她收拾齐整了,把背包打了一个结,这才回头问她们,“好了吗?”

“马上。”

回答的是林秋,林秋也是个内务高手,她的行军囊收拾的简直是模板的地步。

至于,叶樱桃的就差了点,她爱漂亮,东西也多点,最后林秋看不过眼,把自己的行军囊一背,转头就去帮叶樱桃收拾。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叶樱桃的行军囊就被收拾妥当了。

三人背着行李就下楼梯。

走到门口的时候,孟莺莺突然顿了下,叶樱桃回头看她,“想你家祁团长了?”

她们都知道,孟莺莺和祁东悍今天才确认的关系。

孟莺莺脸颊上有一丝不好意思,“倒不算是想,主要是我这一走就一个月,他那边估计也不知道。”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去哪里都不用和人说,或者是最多和家里父母说一声。

但是如今,多了个对象,孟莺莺就觉得好像多了一份牵挂一样。

“那这个简单。”

叶樱桃四处看了一眼,没看到有认识的人,倒是看到有路过的战士。

瞧着对方这会是休息的时间,她也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上前就抓着了对方,“同志,麻烦你一件事行吗?”

小战士哪里和女同志接触过,被叶樱桃这一拽住,瞬间胀红了一张脸,“你你你,你说就是。”

叶樱桃回头指着孟莺莺,“看到这位同志了吗?她姓孟,麻烦你给三团的祁团长帮忙带一句话。”

“就说孟同志出去集训了,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让他在家多守礼,别乱来,等她回来检查。”

小战士,“?”

小战士还是懵的,倒是孟莺莺上来了,她比叶樱桃干练多了,“就一句话好了,文工团的人都出差了。”

“告诉祁团长就好。”

瞧着对方年纪不大,面色黝黑,估计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孟莺莺还笑了笑,温和道,“记住了吗?”

小战士紧张道,“记住了。”

“对了,我姓孟,叫孟莺莺。”她从行囊里面摸出了两颗糖,是之前买的水果硬糖。

“麻烦你帮我跑一趟,谢谢。”

刘莽的脸立马红了,接着等孟莺莺都走了,他才反应过来,“孟莺莺?”

“她是孟莺莺?”

这和齐长明口中的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孟莺莺完全不一样啊。

原来,叶樱桃随便抓的这个人,便是之前齐长明的室友。只是齐长明走了以后,他们宿舍的空位,也被再次补齐了起来。

想到这里,刘莽也不去食堂吃饭了,转脸就往训练场跑。

他今天是调休,所以才能在明明是训练的时间,却溜达出来提前去食堂排队抢位置。

刘莽的体能好,他是短跑的冠军,从文工团的宿舍楼下到训练场。

足足有半里路。

他却一口气跑了过来,这会训练场的人都还在训练,而祁东悍作为团长。

也是他难得出外训的时候。

下面的战士正在跑步,一二一喊着口号,放眼望去,全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和男人。

尤其是那黝黑的脸,精壮的身子,一看着就是在驻队。

刘莽过来了,刚好遇到祁东悍在和他训练,那一支队伍说解散。

而高春阳他们的这个队伍,则是提前解散的,因为训练了一天,大家都累成狗一样,摊在地上躺着,汗流浃背。

高春阳和刘莽是一个宿舍的,这会瞧着刘莽跑过来,他还有些意外, “刘莽,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来训练场了??”

刘莽典型是乡下出来的,黝黑的皮肤,个子瘦高,平日里面驻队发的粮票,他都舍不得用,全部都攒着寄回老家了。

至于他自己,也是天天窝窝头糙米饭,从来没吃过一口的细粮,一来二去就瘦成了麻杆。

刘莽冲着高春阳点点头,憨憨道,“我找祁团长。”

高春阳纳闷,“你找祁团长做什么?”

刘莽因为是乡下出生的缘故,平日很是自卑,训练就是训练,也不会阿谀奉承打关系。

在上级领导面前说一句话,都能紧张的不行,所以更别说,来找祁东悍了。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莽垫着脚,四处地看,在看到祁东悍在训话的时候,他便松口气,朝着高春阳说,“我不能告诉你。”

“我是受人托付,帮人办事的。”

高春阳嗤了一声,说,“就你这熊样子,谁还能找你办事了?”

刘莽被嘲讽了,也不生气。

当然,他也是习惯了。

刚好祁东悍训练完,让下面的人解散后,他便松了松衣领子,信步往这边走过来。

他身量高,又穿着一身制服,长腿一迈,气场当真是两米八。

眼看着他过来。

刘莽顿时冲到他面前,雄赳赳气昂昂,“报告领导。”

这声音大到所有人都知道。

祁东悍松开了衣领,露出凸出的喉结,汗珠从额头滴落,没入锁骨消失不见。

“说。”

声音也是冷峻的。

刘莽敬礼,将叶樱桃和孟莺莺的话,组合在了一起一起汇报,声音又高嗓门又大,中气十足,“文工团的孟同志让我带信给您,她出差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让您在家多守礼,别乱来,等她回来检查您!”

祁东悍,“……”